第340章:矛盾轉移

  趙佶坐在龍椅上,只覺得左右為難。

  蔡京說的有道理,一國不可二治,法度理當統一,這話乃是堂堂正正的治國綱常。

  可真要就此痛下狠手,盡數斥逐元祐舊臣,少年天子心中又遲疑不決。

  西北河湟戰事方興未艾,無刺軍正在大舉募兵,屯田、軍備、糧草轉運處處耗錢,眼下朝堂財政,大半要倚靠新黨主持張羅。

  若是把新黨一干人盡數得罪,西北邊事便要受拖累。

  自己怎麼做開疆拓土的一代明君。

  可范純禮的警告同樣縈繞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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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新黨一家獨大,朝中再無制衡之人,時日一久,官吏借新法之名橫征苛斂,到時候又有誰來挺身規勸?

  曾布皺了皺眉,蔡京現在諫言也是一套一套的了,但是眼前機會難得,先把舊黨排擠走了,再說他的事。

  「陛下,蔡右丞所言有理,一國不可二法,還望陛下聖裁,若取元祐舊法我等願意請辭,以便陛下方便。」

  這話聽著是臣子以去就相爭,實則就是赤裸裸的逼宮。

  拿全體新黨臣子的仕途做籌碼,逼迫趙佶當場捨棄新舊參半的設想。

  蔡京眼角狠狠抽了一下,斜睨身旁的曾布,心底不停腹誹。

  好你個曾子宣,要賭仕途是你自己的事,何苦把我一併拽上。

  自己步步煎熬才坐到右丞之位,其中幾多隱忍幾多波折,豈肯輕易以辭官相搏。

  可話已經當眾出口,滿朝文武盡皆注目,事到如今也沒有拆台的餘地,只能硬著頭皮向前半步,拱手沉聲:「臣附議。」

  階下,范純禮渾身一股鬱氣湧上來,胸中憤懣難平。

  這哪裡是臣子為國盡言,分明是挾持朝堂,以去留脅迫人主。

  可眼下形勢逼人,六縣試點帳冊擺在御案,法理大義又被蔡京占住,舊黨一眾手裡拿不出能夠一錘定音的憑據,縱然滿心不忿,也只能強壓在胸中。

  滿殿文武都在等著他一句話,趙佶只覺千斤重擔壓在肩頭。

  遇事不決,就問高俅。

  偏偏高俅遠在數千里之外的熙河大營,驛馬往返動輒月余,遠水解不了近渴。

  紛亂思緒之中,忽然想起高俅此前遞來密信,曾極力舉薦一人入居中樞 —— 許將。

  此人資歷深重,歷仕三朝,既不完全依附新黨,也不偏向元祐舊黨,素來持重中立,不捲黨爭漩渦。

  正好可以拿首輔之位,轉移眼下水火不容的衝突,給兩邊都澆一盆冷水。

  趙佶深吸一口氣,抬手壓下殿內漸漸升騰起來的對峙聲浪。

  「諸卿稍安勿躁。」

  聲音不算洪亮,卻讓殿中喧鬧稍稍平息。

  「取用新法舊法,干係國體根本,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草率定奪,容朕與諸卿再行詳議。」

  他話鋒陡然一轉,拋出一樁新的朝事。

  「自韓忠彥請辭離朝,宰府首輔之位空置至今。

  今日,便先議此事。」

  此言一出。

  曾布與蔡京幾乎同一時間抬眼,二人目光猝然撞在一起。

  方才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朝堂,驟然詭異一靜。

  方才為徹底清算元祐舊黨、逼迫聖裁而勉強抱團的臨時同盟,在「首輔人選」這四個字面前,瞬間土崩瓦解、裂痕畢露。

  曾布周身的逼人氣勢瞬間消散,眼底只剩沉甸甸的錯愕。

  他此番不惜以身家仕途請辭逼宮,咬牙與蔡京配合唱雙簧,打的就是萬全算盤:

  借新法試點的絕對實績徹底打垮舊黨,清空朝堂阻力之後,空置的首輔相位,自然該輪到他這位資歷深厚的重臣接手。

  他隱忍蟄伏、步步籌謀,盼的就是權柄登頂,誰料官家關鍵時刻驟然轉舵,

  不辯新舊法度、不談黨爭對錯,反手拋出首輔任免大事。

  一旁的蔡京心中亦是五味雜陳、暗流翻湧。

  他同樣垂涎宰輔權柄,步步經營、曲意逢迎,只為更上一層樓。

  本想著借力打力,借新政大勝掃平舊黨障礙,徐徐圖謀相位,萬萬沒料到趙佶如此果斷,半路橫生變局。

  兩人方才一唱一和、聲勢滔天,此刻卻齊齊緘口,各自心懷算計、互不言語。

  靜候宸謨,聽聽趙佶要怎麼說。

  階下的范純禮長鬆一口氣,緊繃的脊背悄然跨了下去,眉宇間的也舒展了幾分。

  他立於班列之中,默默看著御座之上的少年天子,心底只剩感慨。

  不過數年光景,昔日略顯稚嫩的官家,帝王心術已然爐火純青。

  新舊黨爭、法度對錯,是糾纏朝堂數十年的死結,今日僵持無解,官家不強行斷是非、

  不硬扛朝臣逼宮,反倒直接拋出一個所有人都無法忽視、更無法退讓的新矛盾。

  舊黨危局瞬解,新黨內部分裂,一言轉移滿朝焦點,四兩撥千斤,輕輕巧巧便穩住了搖搖欲墜的朝局。

  御座之上,趙佶將下方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底暗自冷哼一聲。

  方才滿口家國法度、社稷為重,一個個逼宮請辭、義正辭嚴。

  可當真正面對上宰輔權柄、中樞高位,所謂的政見之爭、家國大義,瞬間便被拋之腦後。

  說到底,比起虛無縹緲的國本法度,眼前唾手可得的權位,才是這些朝臣真正的執念。

  一念至此,趙佶心中愈發思念遠在河湟的高俅。

  滿朝文武,人人為派系、為權位、為私利爭得頭破血流。

  唯有子直一人,自始至終一心向君、一心為國,不爭虛名、不謀私位,做事只憑本心、

  盡忠職守,既能為朝廷拓土強軍、創收富民,又能時時勸諫制衡、穩住朝局。

  高俅不在,這朝堂,當真是處處掣肘、步步糟心。

  趙佶壓下心中思緒,不等神色變幻的曾布、蔡京二人開口勸諫、婉轉辯駁,已然沉聲定調,一錘定音。

  「自韓相去位,中樞首輔空置日久,三省諸事無人總領,朝政多有滯澀。

  朕思慮良久,許將歷仕三朝,持重端方、熟諳政體、不徇朋黨、資歷功勳皆足。

  朕意已決,即刻拜許將為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入主中書,總領三省諸事,統籌朝堂新舊法度試點後續事宜。」

  話音鏗鏘,再無半分商議餘地。

  曾布嘴唇微張,到了嘴邊的勸諫、辯駁卡死在喉間。

  他心知肚明,許將履歷完美無缺,三朝老臣、中立無黨、政績卓著,無論資歷、品行、能力,都挑不出錯。

  官家今日破格定音、當場任免,連一絲眾人斡旋、阻撓的機會都不曾留下。

  蔡京亦是斂盡眼底覬覦,躬身默然。

  他清楚,這一局,官家借著許將這枚中立棋子,既壓住了新黨獨大的野心,又保住了舊黨的存續餘地,徹底穩住了朝局平衡。

  一場險些顛覆朝堂格局的新舊黨爭,最終以新黨止步、舊黨苟安、中立重臣入主中樞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