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對眼下的日子其實已然十分滿意,唯獨一樁難熬 —— 每日早起當差(上班)。
這大宋的朝參規矩,實在有點不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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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便要起身,五更趕赴待漏院畫卯當值,天不亮就要入殿值守,直耗到傍晚酉時方能退衙歸家。
換算成現代時間,就是凌晨三點就得睜眼。
如今搬了新宅子,好歹能多睡一個時辰,五點打卡,六點上班,一直熬到晚上七點才能下班。
若不是穿越過來慢慢調整好了時差,高俅真心覺得自己根本扛不住這般作息。
他現在官拜閤門通事舍人,顧名思義,通乃傳宣旨意,事為朝廷儀務,舍人便是隨侍君側的親近近臣。
朝會之上唱禮引班,喚班齊、行拜禮、宣平身、喝有事出班奏事,皆是他分內本職。
實則歷朝禮制森嚴,大殿之上光明正大的朝儀唱引,從來都是正經文武官員擔當,根本輪不到內侍插手僭越。
身為徽宗跟前近臣,高俅位列日參官之列。
但凡侍從官以上品級,皆屬日參體制,按規制日日入朝當差,一個月只循旬例休三天假。
自然也有清閒空檔,若是官家不御殿臨朝,百官便免朝歇息,他也能跟著偷個閒。
可眼下趙佶新登大寶,正是勤政立威、穩住朝局的時候,近段時日必定日日臨朝聽政,半點偷懶不得。
就算趙佶偶爾免朝不坐殿,他作為官家跟前最得力的近臣,也時常要隨侍左右,不敢擅自遠離。
此刻丹陛之下,百官按品階班次肅立整齊,東首設御座,向太后垂簾而坐。
高俅立在殿側,身姿端挺,朗聲依儀唱贊:
「班齊 —— 拜!」
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行過兩番揖禮。
接著唱喝:「舞蹈!」
百官依朝堂舊制,頓足拱手,齊齊高呼萬歲,行過蹈舞之禮。
禮畢,他再宣:「再拜 —— 平身!」
百官依言站直身形。
隨即高俅揚聲朗道:
「有事出班奏事,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首相曾布緩步持笏上前。
「臣,曾布,有事奏陳。」
趙佶在御座上淡淡一句:
「奏。」
曾布這才直起身,依舊雙手捧著笏板,目光微垂,不直視御容,開口陳奏:
「章惇離朝,吏部尚書一職久懸,銓選無人,恐遲滯天下官吏任免。
臣愚,乞以陳佑甫為吏部侍郎,署理尚書事,此人熟於典制,處事穩慎,可當此任。」
趙佶在御座上神色平淡,並未立刻發話。
可曾布話音剛落,蔡卞已然倏然出列,同樣捧笏躬身,聲音清亮有力:
「臣,蔡卞,以為不可!」 曾布臉色瞬間一沉。
蔡卞目不斜視,只正對御座朗聲道:
「吏部乃天下銓選公器,執掌百官升降進退,干係極重。
陳佑甫乃是相公姻親,驟然將其置於如此要害之位,恐朝野議論紛紛,謂宰相任人唯親,壞朝廷公議,更違紹聖以來法度根基。」
曾布壓著心頭怒意,持笏沉聲駁斥: 「蔡左丞此言,是指臣用人循私,意在結黨嗎?」
蔡卞分毫不讓,身姿站得筆直: 「臣不敢私議宰相,臣只守先帝法度、紹聖條制。
進人當以公,不當以親;用人當以賢,不當以黨。
相公今日首薦姻親,便是開此私門,臣不敢奉詔!」
兩人當著徽宗的面,一個講安穩用事、補齊闕員,一個守新法正統、杜絕私親,幾句話下來,殿上氣氛已是緊繃到極致。
高俅立在殿側閤門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這哪裡是爭一個吏部侍郎?
這是爭這大宋朝堂,究竟誰說了算。
御座之上,趙佶面色已然微微沉凝。
眼見曾布、蔡卞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爭執愈演愈烈,他初登大寶,一時竟無從調停,只能無奈轉頭,望向簾後端坐的向太后。
向太后見狀,終於緩緩開口,語調不高,卻自帶九重威儀:
「二卿各持己見,互不相讓。
此事關乎朝局要務,不必在朝堂之上強爭。
暫且退下,改日再行廷議定奪。」
一語落下,便將劍拔弩張的爭執輕輕按住。
曾布與蔡卞各自胸中憋著不甘,卻不敢違逆太后旨意,只得齊齊躬身持笏:
「臣遵懿旨。」
殿內緊繃的氣氛稍緩,卻依舊暗流涌動,未有半分鬆弛。
曾布心中暗憋悶氣,卻不肯就此作罷,當即再度持笏跨步出列,高聲奏道:
「臣另有一事啟奏。
刑部侍郎一職久懸空缺,刑獄乃朝廷重務,不可長久無人執掌。
臣舉薦黃履,此人老成持重,深諳刑名律法,足以勝任此職。」
蔡卞眸光驟然一冷,當即應聲出列,直言反駁:
「臣以為萬萬不可。
黃履素來首鼠兩端,對紹聖年間所立新法多有非議,若貿然任用,恐動搖朝政根基。」
曾布強壓心頭怒火,語氣帶著幾分隱忍質問:
「蔡左丞何故事事處處掣肘?莫非朝中除卻新黨之人,便再無可用之才?」
蔡卞神色凜然,朗聲抗辯:
「朝中可用賢臣比比皆是,只是斷不可任用背棄法度、妨害朝政之輩!」
二人言辭交鋒,聲調又漸拔高,眼看便要再度爭執起來。
趙佶眉峰驟然一蹙,鼻中發出一聲清冷冷哼。
殿內文武百官霎時噤聲,落針可聞。
趙佶面色稍緩,目光又悄然望向垂簾之後。
向太后輕咳一聲,復淡淡發話:
「刑部人事任免,亦歸入廷議之列。今日朝事至此,退朝吧。」
高俅揚聲唱贊:
「百官恭送官家 ——」
一場朝會,看似平和收場,可誰都清楚:
這大宋朝堂的權斗,才剛剛開始。
高俅立在殿側,將曾布與蔡卞當庭對峙的一幕幕盡收眼底,心中只覺跌宕萬千,遠比後世任何權謀影視劇都要刺骨驚心。
他本以為朝堂相爭,不過是爭一個官職、論一次用人對錯,此刻才真正看透其中盤根錯節的複雜。
哪裡只是簡單的政見不合?
內里牽扯著新黨派系劃分、紹聖法度存續、宰相權柄擴張、朝臣朋黨依附,層層纏繞,牽一髮而動全身。
曾布舉薦姻親,表面是補吏部闕員,實則想牢牢攥住天下銓選人事之權,慢慢培植心腹,架空朝堂異己;
蔡卞當庭硬剛,看似較真法度、杜絕私親,實則是死守新黨根基,提防曾布借調和新舊之名,蠶食新法、排擠元祐舊人、拆分章惇留下的朝局格局。
兩人嘴上說著公心為國,句句引法度、論朝綱,底下全是權位算計、派系制衡。
更耐人尋味的,是御座之上的趙佶。
少年新君端坐龍椅,看似君臨天下,實則形同虛設。
如今向太后垂簾秉政,才是朝堂真正的主事之人,軍國庶務、人事任免,盡出其口。
這會的趙佶空有帝王名分,不過是依言點頭、順水蓋章罷了。
這便是封建朝堂最深的玄妙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