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撤出黑風城,長長的隊伍在雪原上蜿蜒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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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載糧食的馬車在隊伍中央,前後左右都是精銳士卒。
而那五百多名百姓,被安置在運糧車隊的後方,由一小隊騎兵看護著。
武勇催馬上前,與蕭葉並肩而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跟在隊伍後面的百姓,臉上帶著些許憂慮。
「將軍,咱們真要帶走那麼多百姓嗎?」
「這還只是第一批,後面還有兩千多人等著。」
「這麼多人進了青山城,咱們好不容易搶回來的糧食,還能撐多久?」
「要不,末將現在折返回去,扮個黑臉,就說軍情緊急,不能帶他們走。」
「這惡人,我來當。」
武勇壓低了聲音對蕭葉說道.
「武勇,你覺得我們和北莽的仗打到今天,靠的是什麼?」
蕭葉沒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被大雪覆蓋的密道入口。
「自然是我輩將士英勇抗敵,前赴後繼!」
武勇愣了一下,想也不想的回答。
「你說的那只是其一。」
「南乾和北莽的戰爭打到這個份上,比的早已不是誰更兵強馬壯,而是民心。」
蕭葉聞言搖了搖頭說道。
「得民心者,才能依靠百姓持久作戰,反之,就是自取滅亡。」
「你看這北疆,城池一座座的丟,百姓被朝廷一次次的放棄,他們心裡還有南乾嗎?」
「沒有了。」
「他們只認能讓他們活下去的人。」
「那些百姓不過三千餘人,多三千張嘴吃飯,對如今的青山城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負擔,但這個負擔我們還能承受。」
「況且,他們只是想回家,想活下去,何錯之有?」
他轉過頭,看著武勇。
武勇聽著蕭葉的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出身將門,從小在講武堂學的都是兵法韜略,軍紀軍規。
在他過去的認知里,百姓是累贅,是行軍打仗時需要被割捨的一部分。
他看著前方蕭葉那算不上魁梧、但異常挺拔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那些抱著孩子,滿懷希望的婦人。
此前他一直想不明白,蕭葉到底是沽名釣譽的偽善之輩,還是真的心懷仁義。
現在他懂了。
在蕭葉這年輕的身體裡,藏著一顆包攬天下的赤子之心。
武勇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跟上蕭葉的步伐。
……
蕭葉的大軍徹底消失在密道的入口後,遠處的山坡上,武雄才緩緩的放下手裡的千里鏡。
「我們也準備撤吧。」
他對著身後的武百夫長和一眾羽林騎親衛說道。
然而,他話音剛落,餘光就瞥見黑岩城的方向,有大片煙塵揚起。
「等等。」
武雄重新舉起千里鏡,朝著黑岩城的方向望去。
鏡筒里,黑壓壓的騎兵從黑岩城中湧出,一面面黑底金紋的狼頭大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武百夫長也發現了異常,他湊到武雄身邊,探頭望去。
「將軍,那是……北莽的騎兵!」
武雄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仔細的數著那些軍旗。
「一、二、三……三桿軍旗。」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
「是三萬大軍。」
武百夫長倒吸一口涼氣,他看著那支騎兵大軍前進的方向,失聲喊道。
「他們去的方向是黑風城!他們是去支援的!」
「我們得去通知蕭將軍!」
武百夫長焦急的說著,轉身就要上馬。
「給我站住!」
武雄厲聲的喝止了他。
「將軍?」
武百夫長不解的回頭。
「不能去。」
武雄的眼神冰冷理智,他搖了搖頭:
「為什麼?將軍!再晚就來不及了!黑風城裡還有幾千個百姓!」
武百夫長急道。
「已經來不及了。」
「你看他們的速度,不出兩個時辰必定能趕到黑風城。」
「我們現在去追蕭葉,等我們找到他,再等他調轉方向,北莽人早就把黑風城踏平了。」
武雄搖了搖頭解釋道。
「就算他現在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武雄反問。
「他帶了兩萬多人,還要護送糧草,能分出多少兵力去支援?」
「一萬人?」
「用一萬疲敝之師,去對抗三萬北莽精銳騎兵?這是去送死!」
「黑風城那些百姓的命是命,我們武家上下九族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武雄有些無奈的說道。
「我們現在露面要是讓有些人之人知道了,那我們就會被他們扣上抗旨不尊!殺頭的死罪!!」
「朝廷里裴淵那伙人正愁抓不到我們的把柄,我們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武百夫長和周圍的羽林騎親衛們都沉默了。
他們好歹也是南乾的將士,可此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支北莽軍隊,什麼也做不了。
每個人都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把這些北莽韃子,全部趕回草原!」
武百夫長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道。
武雄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看著那支遠去的軍隊,眼神複雜。
……
傍晚時分,黑風城的城門被巨大的撞角轟然破開。
呼延骨朵一馬當先,率領著黑壓壓的北莽騎兵沖入城中。
城內,那些選擇留下,相信蕭葉會回來接他們的百姓,聽到動靜後紛紛衝出家門。
他們手裡拿著鋤頭、木棍,甚至是菜刀,臉上帶著決絕和憤怒,擋在了北莽騎兵的面前。
「滾出我們的家!」
「蕭將軍會殺了你們的!」
呼喊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但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呼延骨朵看著這些螳臂當車的百姓,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譏笑。
他沒有下令,身後的騎兵已經沖入了人群。
金屬撕裂皮肉的聲音,骨頭碎裂的聲音,還有臨死前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抵抗是沒用的。
不到一刻鐘,街道上便鋪滿了屍體,鮮血染紅了積雪。
三千多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麼沒了。
剩下的大部分百姓都嚇得緊閉門戶,或遠遠的躲在街道兩側,渾身發抖。
一名副將快步的走到呼延骨朵面前,單膝跪地。
「將軍,城中糧倉已經全部被搬空,守軍無一生還!」
「我們設在寧安城和黑岩城前線的後勤補給,已經斷了!」
呼延骨朵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一把揪住旁邊一個被親兵押過來的南乾官員,那人正是黑風城的知府,李明。
「說!到底怎麼回事!」
呼延骨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將……將軍饒命!」
「是……是一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南乾軍隊,他們……他們會妖法!」
「我們的弓箭根本射不到他們,他們的火器……隔著兩百步就能打穿我們的盔甲!」
「我們根本不是對手啊!」
李明嚇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囫圇:
李明是黃守業的同窗,兩人都是靠著溜須拍馬和出賣同僚爬上來的。
當初北莽大軍兵臨城下,他也是毫不猶豫就大開城門,當了北莽人的走狗,北莽皇族看在投降份上沒殺他,甚至任命他為一城知府。
呼延骨朵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貪生怕死、叛國求榮之輩。
聽著李明這番鬼話,他眼中的殺意更濃,認定這只是李明為了活命編造的謊言。
就在這時,一個爛菜葉子從旁邊的人群里飛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呼延骨朵的頭盔上。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瘦得皮包骨頭,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指著呼延骨朵,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你這個北莽韃子!我們蕭將軍來了!」
「他會把你們全都殺光!給我滾出我們的家園!」
「蕭將軍……」
呼延骨朵聽到這個名字,腦中瞬間將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青山城,蕭葉!
那支神秘的軍隊,那詭異的火器,那被搬空的糧倉!
原來是他!
滔天的怒火瞬間吞噬了呼延骨朵的理智。
他看了一眼手上還在瑟瑟發抖的李明,眼中滿是厭惡。
「廢物!」
「咔嚓!」
一聲脆響,呼延骨朵直接捏碎了李明的喉骨,隨手將他的屍體丟在地上。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驚恐的百姓,又看了看空蕩蕩的城池,發出一聲咆哮。
「傳我命令!」
「屠城!」
「把城裡所有能吃的東西都給我搶過來!充作軍糧!」
……
與此同時,蕭葉的大軍已經回到了青山城下。
城牆上,早就得到消息的衛崢和留守的將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城門大開,無數百姓湧上街頭,迎接他們的英雄凱旋。
然而,蕭葉並沒有下馬休息。
「立即調集一千精銳騎兵,把所有能用的板車都帶上!跟我回去接人!」
他坐在赤兔馬上,看著歡呼的人群對身邊的士卒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