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百夫長和他身邊的幾個親衛騎兵都愣住了，臉上是複雜的神色。
北疆五年戰事，南乾節節敗退，他們聽過最多的軍令就是放棄城池，放棄百姓，全軍後撤，在他們這些人心中，百姓的分量遠比不上一名他們的將士，可現在，他們親眼看見了一個願意帶著百姓一起走的將軍。
「衛鎮北老將軍……真是選了個好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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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百夫長感嘆道，「衛老將軍若是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他轉向武雄，開口問道：「將軍，您覺得這蕭葉，如何？」
武雄沒有立刻回答，他這輩子在邊關摸爬滾打幾十年，殺過的人，見過的人，比許多人吃過的鹽都多，他自信有一雙識人的慧眼。
「是個人才，不可多得的將帥之才。」
武雄開口答道，「若是能給他機會，不出三年，他便可坐鎮一方，為我南乾穩住北疆。」
「但他的才能，也是一把雙刃劍，能安北疆，能定民心，可你看看現在的朝堂，看看龍椅上的那位，他們在意的是民心嗎，他們要的是皇權！」
武雄的眼神冷了下來。
「蕭葉若是不能贏得當朝皇帝的信任，他今日收攏的這些民心，明日就會變成催他上斷頭台的罪證，到時候，朝中那些文官會說他擁兵自重，收買人心，圖謀不軌，最後，就會變成第二個武家！」
武雄長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們武家，祖上跟著太祖皇帝一同打天下，立下汗馬功勞，我武家世代從軍，為皇家鎮守國門，哪一代不是忠心耿耿，可如今呢，老皇帝覺得我武家功高震主，怕影響太子登基，一道聖旨就削了我的兵權，朝中裴淵那伙人更是落井下石，恨不得將我們武家連根拔起。」
「皇后倒是願意幫我們說話，」
武雄露出一絲冷笑，「可她安的又是什麼好心，不過是想利用我們武家，幫她的親兒子鎮南王奪了太子的位置，等鎮南王真的坐上龍椅，我們武家就是下一個要被烹的走狗。」
他身後的武百夫長和一眾親信騎兵聽著這番話，都沉默了，個個臉上都帶著憤懣不平。
武雄看著遠處的蕭葉，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我們武家想活下去，不能只靠朝堂上那些人的施捨，或許，我們可以賭一把，如果我們能助這蕭葉在朝中擁有一席之地，或許能為我們武家博出一條活路。」
武百夫長聞言，眼睛一亮，當即提議：「將軍，那不如我們借今日這個機會，上奏朝廷，為蕭葉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
武雄沉思片刻，反問道：「謀個什麼官好，我們雖然在青山城聽了不少他的事跡，但終究缺些真憑實據。」
武百夫長想了想，說道：「以蕭葉在青山城擋住北莽十萬大軍，又奇襲黑風城，鎮殺數萬北莽韃子的功績，封個上將軍都綽綽有餘了，再讓他節制青山城周邊的三座城池，給他兵權，讓他放手去干！」
武雄聞言卻搖了搖頭。
「他已經是青山城將軍，再給他一個將軍的名頭，有什麼意義，朝廷那邊，只要一道旨意，就能派個像王榮那樣的蠢貨來架空他，到時候還是一樣處處受制。」
武雄的手指在馬鞍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與其請將軍之名，不如，請一個刺史之位。」
「刺史？」
武百夫長愣住了。
「對，北疆青州刺史。」
武雄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南乾北疆十九城，分屬青州、滄州、雲州三地，這幾年戰事下來，青州和雲州大半城池都落入了北莽之手，滄州也丟了大半，青州的刺史，早就嚇的跑回京城養老去了，如今的青州，除了被北莽占領的寧安幾座城，就只剩下一個青山城了。」
「將軍，這……這賞賜是不是太高了？」
武百夫長一臉驚訝，「青州刺史，象徵著皇權在一州的最高權力，將軍能幹的事，刺史能幹，將軍幹不了的，刺史還能幹，能行先斬後奏之權，自募親兵可達十萬，見公侯可不行跪拜之禮，還能自行調節稅收，廣招能人，七品以下的官吏任命，都不必通報朝廷……這簡直就是土皇帝的待遇啊！」
武雄點了點頭，解釋道：「這刺史之位，好處多，弊端也明顯，朝廷不會給他任何額外的糧草、兵員和軍械，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說白了，就是給他一個名頭，讓他自己想辦法。」
「如今的青州，就是個爛攤子，把這個刺史的名頭給蕭葉，他若真有能耐，就能扯著這張虎皮，拉起一支大旗，招兵買馬，收復失地，他若只是個花架子，自己折在了北莽手裡，那對朝廷，對我們，都沒有任何損失。」
武雄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這刺史之位，自治權大，不受朝中那些文官的約束，最關鍵的是，我們舉薦他，也不需要諫官們承擔任何推舉之責，蕭葉若能坐穩這個位置，對我們武家，有百利而無一害，他要是坐不穩，那也是他自己沒本事。」
他轉頭看向武百夫長。
「這蕭葉的功績，你帶人去好好收集一番，務必詳實，不能有半點虛假，我要親自寫一道摺子，送到京城去。」
「末將領命！」
武百夫長抱拳應下。
另一邊，黑風城內。
城中的大火早已被撲滅，一車車的糧食被運出城外，長長的車隊在雪地上延伸，望不到頭。
武勇快步走到蕭葉面前，拱手說道：「將軍，城中軍糧已經全部裝車完畢，另外，想要跟我們回青山城的百姓，已經清點出來了，足足有三千多人。」
蕭葉看著街道上那些面黃肌瘦、滿眼期盼的百姓，眉頭也皺了起來。
三千多人，他這次帶來的馬車，運糧還嫌不夠，根本不可能一次性帶走這麼多人。
「一次帶不了這麼多人。」
蕭葉直接說道。
武勇也明白這個道理，無奈的說道：「是，這麼多人跟著大軍，行軍速度會慢上數倍，路上糧草消耗也是個大問題，一旦被黑岩城的援軍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蕭葉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人群，他看到了抱著孩子的婦人，看到了攙扶著老人的青年，看到了那些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
「先帶一部分人走。」
蕭葉說道，「孩子、有孕在身的婦人，還有家中若有二子的，可讓其中一子隨我們先回青山城，告訴他們，這只是第一批，等我們安頓好了，會回來接剩下的人。」
「是！」
武勇領命，立刻去安排。
很快，消息傳開，人群中一陣騷動，被選中的人臉上露出喜色，而沒被選中的人，雖然失落，但眼中也多了一份希望。
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漢子，拉著兩個十來歲的兒子，走到武勇面前，他將大兒子推了出來，對著武勇說道：「將軍，讓俺大娃跟你們走吧，他力氣大，能幹活。」
他又拍了拍小兒子的腦袋：「小的留下，俺還能照看。」
武勇看著這一幕，點了點頭，將那個叫大娃的少年領到了隊伍里。
類似的情景在城中各處上演。
最終，一支約莫五百人的隊伍被挑選了出來，他們大多是孩子和婦人，還有一些青壯。
蕭葉翻身上馬，看著這支特殊的隊伍，又看了看城中那些滿懷期盼的百姓，大聲說道：「我蕭葉答應你們，今日送走的，是青山城的希望，你們留下的，也是青山城的根，等我們回去，安頓好一切，我必定會派人回來，接你們回家！」
「謝將軍！」
「我們等將軍回來！」
街道兩旁的百姓紛紛跪下，呼喊聲響徹整個黑風城。
蕭葉沒有再多說，調轉馬頭，對著身後的武勇和眾將士下令。
「全軍，返回青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