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畫眉勻臉不知愁

  一夜忙碌,天慢慢亮了起來。

  「皇上,威遠侯怎麼發落?」旁邊傳來御前侍衛的聲音。

  「關進死牢!」凌灝軒淡淡地說。

  「慧妃那裡?」一旁,曹文煥猶豫半天,終於開口。慧妃畢竟是皇上做王爺時的正妃,第一位妻子。

  凌灝軒靜默片刻,終於開口:「擺駕紫宸宮!」

  站在紫宸宮門口,他微微擺手,沒有安排人通傳,只是一個人進去,自從和蘇若爭執以後,紫宸宮便解封,然而自己卻終歸再也沒有來過。他猶記得當年自己揭開慧妃喜帕時,那是一張嬌柔、美麗的臉,顧盼生情,聰明優雅,襯得起正妃的位子,他原以為有朝一日君臨天下,她必然能夠母儀天下,可是,直到遇到她,他才知道女人並不是只能依附於男人,並不是只需要取悅別人。他嘆口氣,默默走了進去。

  院子裡的人剛想跪拜,卻被他制止,他默默走進,寢宮裡,她正在梳洗打扮。

  清晨的陽光透過如意雕花的窗棱灑進來,在地上投上點點碎金。她穿了一身花團錦簇的殷紅色立領長裙,朵朵團花皆由金線鉤織,每個花蕊里都點綴了米粒大小的珍珠,有柔美的光澤。頭髮盤臥在腦後,戴了一支鎏金八寶玲瓏簪,兩側帶了蝶戲花鎏金鑲紅寶石步搖。一副吊珠耳墜悠悠晃在臉側,一枚蝶戲花鎏金鑲紅寶石項鍊貼在喉下,正對著妝鏡細細描一雙柳葉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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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裡頓時生出一種失望,鏡子裡的女子是多麼的端莊高雅、儀態萬千,可是記憶深處是那張乾淨純粹的面孔,她總是那般簡單,只是一身白衣,只用一根絲帶束起馬尾,卻美得讓人窒息。她從不在乎自己的樣貌,從沒有在意過一塊寶石、一件首飾,她在意的只是百姓能不能餓著,糧草夠不夠用,而不是坐在鏡子面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耗費自己的青春和光華!

  凌灝軒突然再也看不下去,他驟然轉身,終於驚動了畫眉的女子,她描眉的手一顫,眉峰一高,鏡中的粉臉顯出幾分怪異。

  「皇上……」

  她提起累累垂垂的裙擺,追到宮苑門口,陽光透過高高的圍牆,灑下一道一道的光束,卻只看到那個清雋而決絕的背影,一步一步的隱於斑斑光影之中。她站在身後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長風寂寂,寒夜沉沉,經歷了戰亂、動盪、饑荒,這座飽受摧殘的城池到底是平靜下來……

  今夜沒有月亮,我默默登上屋頂,看著那道坐在暗紅色磚瓦上的人影,久久未動,他應該真的很喜歡屋頂吧?當日請我喝酒是在屋頂,今日也是在屋頂。

  暗夜陰沉,他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只能借著微弱的星光模模糊糊地剝離出大概的輪廓。

  我想起那一夜他眼神明亮地看著我,笑容那般炫目,自嘲地說:「果然,人在高處呆著,心思就會更加清明。」而今,他又一次坐在屋頂上又是想看清什麼……

  我有些猶豫,到底是坐了過去,他一怔,彎起唇角,即使星月無光,他的眸子都亮的有些晃眼。

  「怎麼坐在這裡?」我問他。

  「睡不著!」他的聲音有些暗啞,我知道,這一切對他而言有些艱難,徹夜難眠也是很自然的。

  「傷口還疼嗎?」思及看到他的第一眼忽然生出幾分後怕,若是再晚一刻恐怕我們就陰陽兩隔了。

  他搖搖頭:「這次多謝了!」

  「咱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謝的!」我笑笑:「不過這次你們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小侯爺大義,慕正一佩服!」

  他有些動容,眸光咄咄地望著我,長長嘆了一口氣:「有你這句話,我就算死也值了!」

  「胡說什麼!」我嗔道:「我們誰都不會死!」

  他笑的純粹:「以前在書院總是把打仗掛在嘴上,動不動就要收復失地,統一三國,真到了戰場才知道,戰爭殘酷如斯,命是最不值錢的!想想以前,就是紙上談兵的書呆子!鼠目寸光偏偏還沾沾自喜!」


  他目光震動,看我許久,方才嘆息道:「總算能得到你的認可!博這次命我總算值了!」

  「小侯爺英姿慕正一銘記在心!」我笑著打趣他。

  他爽朗地笑著,轉而問我:「離開書院後你去了哪裡?」

  「在家裡待了一年,然後就去從軍了!」不是我刻意隱瞞,只是我的經歷太過複雜,若是告訴他對他反而不好。再則,過去種種我不想再去糾纏,只希望純粹的做一名軍人。

  他點點頭,沒有多問什麼,我明白他們一定對我的來歷有過許多猜測,畢竟當日灝千公然抗旨拒婚京中官宦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好在當日凌灝軒和灝千的爭執沒有鬧在明處,大多數人都是以為灝千抗旨罷了,沒有將原因聯想到兄弟兩人爭奪同一個女人身上。

  「你和璟王殿下在一起了?」他有些遲疑。

  我搖搖頭:「戰事叵測,生死未卜,那些兒女私情哪裡能夠顧及!」

  「當日皇上為璟王殿下指婚鄭國公之女岳沛凝,璟王殿下當眾抗旨,甚至不惜罷朝,說實話,我真有點佩服他,能為你做到這一步,是個男人!」他嘆息道:「雖然我一直有些不甘心,不過從那以後我也就死心了,他一個王爺能這麼對你也算配得起你了!什麼時候你們成親告訴我一聲,我去討杯喜酒喝!」

  我笑笑,眸光有些落寞,有凌灝軒和皇后的身份橫亘在那裡,還不知道今後會怎樣,我嘆息道:「如今戰事膠著,時局莫測,哪有心思去想這些!」

  他輕輕嘆口氣:「沒想到一場戰場將我們每個人的命運都改變了……」

  我笑笑,站起身來,向他伸出手去,道:「不想這些了!小侯爺,這次我們要並肩作戰了!你可要打起精神,我還指望你衝鋒陷陣呢!」

  他笑的純粹,握住我的手,就著我的力道起身,道:「你放心,就算死我也會死在你的前面!我絕不允許有人在我眼前傷到你!」

  驟然間雲層盡散,撥雲見日,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在他的身上,一色錦繡漫天裡,他抬起頭來,眸光奪目!

  月色蒼茫、昏暗,雪飄飄灑灑漫天飛舞,幾乎看不到面前的路,官道上卻依稀可見十餘騎奔走。

  「大人!路實在難走,不然歇歇吧!」一騎拼力追上當先一騎,迎著風雪勉強開口說道。

  風雪如同刀子一般划過他們凍了十幾個時辰的臉龐,一天一夜不眠不休,饒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可他們卻仍然在夜裡狂奔。

  「不能停,七天之內必須趕到昆州!」當先一人沒有猶豫,甚至連腳步都沒有絲毫的放慢,繼續策馬前行。

  「皇上不是吩咐十日內送達糧草嗎?」身旁的人繼續說道,風雪太大,他的舌頭都幾乎不打彎了!

  「幽州失守,昆州畢竟是小城,糧草輜重一概不全,二十萬難民流離失所,慕將軍眼巴巴的等著我們,京城的糧草太慢,只能一路調配州縣府籌糧,若是一概按常理推進,糧草到了恐怕城就空了!告訴後面,全力跟上,此役成敗事關重大,若是慕將軍出事,你我萬死難辭其咎!」

  「是!」身旁的人終於閉嘴,他看著當先那人銀灰色的大裘,心中暗想,真的是因為皇命嗎?還是因為大人心中永遠難以逾越的那道坎!

  僅僅七天,當我看到何正卿時,淚水忽然奪眶而出。一路奔馳,下馬的那一刻,他沾滿風霜的眉目依然風姿綽約,只是馬卻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七天七夜幾乎不眠不休,即便是馬都已經到達極限。

  「慕將軍!幸不辱命!」他笑著看我,一如往昔,仿若兒時,他看我闖禍回來,也是這般清清淡淡的笑意。

  「你這個笨蛋!」我裂嘴笑著,淚卻划過乾裂的嘴唇。

  「怎麼樣?」他用指腹抹去我的眼淚,目光里全是擔憂。

  「我很好!」我看了眼他的身後,一排排馬車結成長龍蜿蜒一路,車轅上滿滿的各類物資。

  「你所列明細全部調撥到位!」看著我驚喜的眼眸,他微微嘆息:「皇上親自下的旨意,讓我帶了五萬親兵給你!他們隨後就到!」

  我一愣,有些吃驚:「那京城怎麼辦?」

  他緩緩一笑:「我也有此問,皇上答我只恨不能和她一起上陣殺敵!蘇若有事,朕要這江山何用!所以你的命還是矜貴的很啊!」

  「他瘋了!」我有些失語,記憶中那個清冷孤傲的男子瞬間浮現心頭。

  「是啊!」他淡淡地笑著,隨我往城樓走去「你要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是什麼?」

  我笑看他一眼:「過幾天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