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雪,斷斷續續、扯絮撕棉似的下了整整三天。正月原本就是一年之中最熱鬧的時節,更別說剛剛過了正元節,馬上就要過上元節了,以往這時候衛擎倉的府邸門口早就車水馬龍、繁華如錦,處處可見拜年的車馬,可今年,卻是門可羅雀。
因為韓國公的當朝檢舉,衛擎倉作為阻止均田制改革的主使浮出水面,然而,不知為何,沈淵一口認下所有的罪責,言稱那一夜所謂的密會不過是恰逢其會,自己的確是想要爭取身為百官之首的太尉支持,然而,卻被衛擎倉斷然拒絕,此事也便不了了之。
衛擎倉作為當事人,自然做出一副蒙冤委屈的面目,不僅當眾將所有的田產一併交出,甚至稱病不朝,這原本已是意料之中的情況,凌灝軒不過讓了幾句,也便應允下來,這不止讓當朝大臣震驚,更讓衛擎倉舉起的拳頭輕飄飄打在了一團棉花上,沒起一絲波瀾。
不過正月初三,衛擎倉這些時日也過的著實有些難熬,除了和幕僚商量對策,下棋作畫,再無它事,這是他自從入仕以來第一次遇到的情景。
他不禁有些後悔,當日在凌灝軒尚是皇子之時,他就看出他性情果決,是個難得的英明之君,也就因為此,他就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他的身上,可是沒想到,登基之後他大刀闊斧,處事果斷,倚重年輕將領,自己作為從龍之臣,手中的權勢竟然沒有絲毫的增長,他難得的有些心慌,早知道還不如順水推舟,幫凌灝辰得到皇位,依照他優柔寡斷的心性,或許自己的地位會更加穩固。只是,若真是凌灝辰登基,這星曜到底能不能拿下來另說,天昱的江山能不能保得住就更做他論!
世事難有兩全,他心中暗暗嘆息,正在沉思,管家飛奔了進來,稟道:「大人,楊大人到了。」
他一怔,楊承熹是京畿守備,原本並不是自己的嫡系,不過英武有加,自己頗為賞識,當初殷璃謀反自殺之後,自己推舉他就任京畿守備,他感恩自己的提攜之恩,後來關係倒是愈發近了,如今自己正處於多事之秋,旁人避之惟恐不及,即便是心腹之人也不敢堂而皇之的過府拜見,能夠此時前來倒說明此人心性不錯。
「快請!」他趕忙吩咐,說著,竟抬步迎了出去,然而,剛剛迎至花園, 還沒出內院,楊承熹就已經走了進來,滿面謙卑的笑容,見了衛擎倉趕忙躬身行禮,「下官前來給大人拜年,怎敢勞煩大人親自迎接,真是折煞下官!」
衛擎倉跨前一步伸手扶住,禮賢下士的姿態擺得極是嫻熟,笑道:「老夫不過是行將就木之人,竟讓楊大人奔波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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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承熹就勢起身,趕忙說道:「大人說笑了。」
「快快請進!」衛擎倉攜了楊承熹的手向著正堂走去。
楊承熹走進內堂,視線在室內打量了一圈,落在書案之上。
「澹泊明志寧靜致遠!」他細細打量一番,「這是大人的大作?不止字好,足以說明大人的心性!真是可敬可嘆!」
「老夫是閒置之人,也不過寫寫字、作作畫聊以慰藉!」衛擎倉笑了笑,將茶杯推到楊承熹面前,「楊大人請喝茶!」
楊承熹含笑接了,道:「大人倒是偷閒了,卻不知我們這些勞碌命的,整日奔走,朝堂之上少了大人的身影,下官真是如履薄冰,心裡沒底啊!」
楊承熹一來,衛擎倉就知道他所為何事,均田制改革之後,他屢有微詞,更何況,此次出兵星曜,幾個同品級的將領都提拔晉升,而他,以往拔尖的,此次卻沒有被封賞,早已心有不滿,只是不便說罷了,這時候能來,恐怕還是為了均田制改革一事,他心中暗暗有了計較,「此次為了均田制改革,老夫觸怒聖顏,恐怕這朝堂之上早已沒有了老夫的立足之地。」
「大人,此事其實還有轉圜的餘地,雖有韓國公的口供,但是,沈將軍已經一口認下所有罪責,沒有人證物證,皇上也不好定奪。」楊承熹輕聲道。
衛擎倉凝目半晌,道:「恐怕沒有那麼簡單,慕正一能夠派人護住韓國公的府邸,就證明,他已經相信韓國公,更何況皇上如今的態度,明顯是偏袒慕正一的!」
「慕正一不過是一時得意罷了!也不知道是哪裡蹦出來的,不過是璟王殿下舉薦,再加上這次有了幾分軍功,皇上才不得不封賞!大人不必氣惱,這件事一過,就憑他的為人作派,京城之中諸位大人早有微詞,豈容他張狂!」楊承熹知曉,若是不拿出點誠意,依照衛擎倉這種老謀深算的性情,恐怕難以把自己當成自己人,「下官已與幾個大人私下聊過,等過了風頭,必向皇上請命,請大人重新出山!」
衛擎倉眸光一閃,知曉楊承熹是向自己表衷心來了,畢竟依照他京畿守備的職位,上面又沒有人照拂,若是沒有自己的提拔,恐怕在如今的情勢下再難有出頭之日,心頭的疑惑終於盡釋,「多謝楊大人多方奔走!」
「這本就是下官應該做的!」楊承熹淡淡一笑,轉而道:「下官以為如今還是要趕緊扭轉局勢,均田制改革若是真被他們推行下去,恐怕我們所有官員的積蓄就要被慕正一拿去做了自己的功名了!」
衛擎倉終於放下心來,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怒道:「早知道慕正一如此難纏,應該早早將他解決掉!沒想到一時大意,如今倒成了尾大難除的局面!」
楊承熹離開座椅走到他的面前,道:「慕正一和璟王殿下、何正卿、蘇正林走的極近,如今這均田制改革聲勢浩蕩,好多官員都在等著咱們的態度,若是由他這般鬧下去……」
「哼!」衛擎倉眸色幽深地凝視了楊承熹半天,方才說道:「如今已經錯失一隅,恐怕要暫避鋒芒!」
楊承熹嘆口氣,道:「如今沈將軍已經身陷囹圄,璟王又去了宥山府,還不知道會查出些什麼!」
衛擎倉聲色不動地道:「魏北是個聰明人,我已經安排人送信於他,信使早於璟王離京,我已經交代了,這件事被證明是刁民誣告最好,如果不能,能平息下來也好。」
「可是,皇上親自點了璟王,皇上竭盡心思讓璟王去主理這件事,為的是什麼?恐怕不止是為了查幾個籍田令的死活,恐怕還是想要一舉震懾住目前阻止均田制改革之風?」
「你說的不錯!」衛擎倉面露憂色,「若當真如此,此事恐怕會生出許多變故!」
「為今之計,大人還是要早作打算!」楊承熹沉聲道。
衛擎倉深深皺眉,「依楊大人之意,難道連魏北都保不住了嗎?」
「皇上派出璟王去查案時,恐怕心中對此案的結果就已經有了打算,那些事情雖然做的隱秘,可是並不是沒有痕跡的事情,即便是查不到真憑實據,僅一個瀆職之罪,就足以扳倒魏大人,更何況,前期魏大人恐怕也沒有太在意那些細枝末節,如今貿然清楚痕跡,恐怕也難堵悠悠之口!」楊承熹沉聲道:「何況,魏大人沒有在京城待過,恐怕不了解咱們這位璟王殿下的心性!」
他這一說,衛擎倉已冒出了一額的冷汗,只不過守著楊承熹不願露出行跡,勉強支撐罷了。
「大人!」楊承熹繼續勸解道,「如今,魏北早就保不住了,您一定要明白這一點才行。」
魏北早就保不住了!這個結論並不是楊承熹第一個說,衛擎倉的幕僚和門生故舊在之前商談時也曾有多人提過,不過大家還是存著一絲僥倖,畢竟天高皇帝遠,魏北經營宥山府多年恐怕早已是土皇帝,一言九鼎。
他抿住嘴角,眸色幽深地凝視了楊承熹半天,苦笑道:「若當真如此,恐怕這均田制改革我們是阻攔不了了。」
「大人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楊承熹口角噙著一絲清冷的笑意,字字如刀,「大人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更何況軍中權勢極大,沈統領寧可自己受刑也絕不累及大人,就說明了大人的威望,若是大人振臂一呼……。」
衛擎倉愈聽心裡愈驚,他霍然起身,灼灼看向楊承熹道:「老夫豈敢與皇上爭長短!」
「大人不要驚惶!」楊承熹嘆一口氣,用推心置腹的口吻道,「下官今日前來和大人商量,就是將大人視為自己的父兄,絕無他想,事到如今,皇上偏聽偏信,將天昱寄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之手,下官以為,此時正是需要大人振臂一呼,整飭朝綱之時,萬勿因一時大意讓小人得逞!」
「你的意思是?」衛擎倉果然老謀深算,至今還是不敢輕易出口。
「依下官之意!」楊承熹壓低聲音,「如今大戰方休,所有的兵馬都被安置在邊境,一來一回起碼要半月有餘,京城之中,除了京畿軍和沈統領的朱雀軍,不過是青龍軍和玄武軍的十萬兵馬,若是可以搶先出手,大事可成!」他眼珠一轉,將身子傾向衛擎倉低聲說道:「下官聽聞,皇上的身子愈發不好了。」
衛擎倉目光一閃,看向他,「當真?」
「千真萬確!」楊承熹低聲道:「這是宮裡傳出來的消息,絕不會有錯!太醫院對外宣稱是傷寒,其實根本不是,不過是皇上不敢對外說罷了,應該是毒藥所致的舊疾,蘭妃娘娘與皇上少年夫妻,在宮中相伴多年,百官早已盼望皇上能早有子嗣,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