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室靜寂,重重光影中帶著冰冷的寒意,茶還未到,就聽身後有冰冷的聲音響起:「蘇若,多日不見,甚是想念!今日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眸間頓時滑過一絲寒芒,卻一閃而過,我勾唇一笑,轉首望向沐言,他穿了一身黑色嵌銀絲的錦袍,腰間斜斜地繫著一根銀灰色腰帶,面若白玉,眸若寒星。此時此刻,他絲毫沒有敗逃的狼狽,從容淡雅,施施然坐在桌旁。
我清淺一笑,這是我們上次血戰後再次見面,想到那雙盈亮的眸子,我的心不由得疼了一下,微微垂眸,斂去那絲痛楚,「臨安城下一別已是一年有餘,今日得見,當真難得!」
我緩緩走近,坐在他的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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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是那一道桌案,似乎我探探手就可以將他置於死地,有小廝進來奉茶,腰深深躬起,看他面上的表情,應該是識得他的身份的。我勾唇輕笑,果然,今天我的一切都已經被他算計。
我從未低估過他的實力,他是一國之君,再不濟也會有一些死忠,更別說這種滅國之災,許多人的家國情懷,都會極其輕易的被激發,我從沒有得意,也不曾大意,恆陽城於我,不外乎龍潭虎穴。
茶香幽幽,香味極雅……
「一別數月,不曾想竟是這種情景下見面。」他淡淡地笑著,捏起茶杯,「猶記得當日正元殿上你一展舞姿,翩若驚鴻,仿佛就在昨日。」
「是!」我有些意外他閉口不提一年前臨安城那次對戰,轉而又釋然,如他這般男子,怎麼可能承認自己的失敗,我緊緊握拳,強忍著不去想那雙盈亮純摯的眸子,按捺住心頭的怒火,淡淡地笑著,「當日招呼不周,還望陛下海涵,若陛下能再臨天昱,蘇某必當倒履相迎。」
他綴飲一口,笑道:「擇日不若撞日,今日蘇將軍既然到我星曜,朕理當盡地主之誼,再則……」他默默停頓一刻,方才繼續說道:「當日你我二人在奉城攜手相伴的日子朕一直念念難忘,若你隨朕留在星曜,朕自當許以後位,從此共享天下!蘇若,你可願意嗎?」
我看著他自說自話,淡淡地打斷:「不願意!」
他的臉一寒,想來久居高位,已經極少有人會這麼直接的拒絕他。
「那就莫怪朕狠心了!」他的眸光一閃,冷光四溢。
我轉而彎唇一笑:「你們這些人都喜歡這般橋段嗎?」
他一愣。
我恍然想到當日在幽州,浩宇銘也是埋伏在酒樓等我,原以為是浩宇銘的個性使然,卻沒有料到,此刻沐言和他如出一轍。不過,當日浩宇銘算計我,我還生出幾分意趣,如今同樣的橋段上演,我顯然失去了耐心……
「無論如何,既然你不請自來,那就莫怪朕不客氣了!」沐言沒有理會我的問題,淡淡地將茶杯放下,道:「雖然你如今並不願意嫁給朕,不過,我們有的是時間,你總會知道,這世間並不是只有凌灝軒,朕會好好待你的!」
我沒有理會他言語間的挑釁,淡淡地開口:「不請自來的應該是陛下你吧?不過既然來了,那便留下吧,我們天昱一向好客,一定會讓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
他冷冷一笑,道:「天昱?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他滿臉不以為然,「不要妄想有人來救你了!這裡朕經營數載,在我還是皇子之時,已經在各城楔下了釘子,哪怕外面全是你的人馬,這裡,也是萬萬攻不進來!」
我輕笑,很好奇他的自信:「陛下,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他深深蹙眉,並不說話,卻是深深地看著我。
「即便是我和灝千有些爭執,你覺得他會放任我離開?更遑論我們一起出生入死這麼多年,灝千貴為皇子,身邊多少豪門貴邸的小姐趨之若鶩,我都不去在意,又怎會在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再則,即便是我自己躲在一旁,你憑什麼又會以為浩宇銘和灝希不理會我的行蹤?」我輕輕搖晃手中的茶杯,金黃的茶葉微微晃動,盪起層層漣漪,「陛下,你是不是有些大意了?!」
「你覺得他們會找到這裡?」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卻依然毫不鬆口,「即便是你也是無意中走到這裡的吧?若不是門口的店小二招呼,恐怕你根本不會恰巧走進來。」
「想來,陛下定是知曉小隱隱于田,大隱隱於市的道理,只不過,陛下莫不是覺得這裡不顯山不顯水我們就察覺不到它的特別?即便是我隨意走,又怎麼會恰好走到你的面前?!又或許,陛下是覺得這裡面遍布機簧,挖了幾條暗道,就可以保你無虞?!」我輕笑著看他。
果然,他的眸光有些飄忽,顯見這些話他已經聽在心裡。
我幽幽地嘆息:「若你以為,凌灝軒任我所為,隨我擺布,那你就錯了!」
他不知有沒有真正聽懂我的意思,然而,他鐵青的面色卻泄露了他此刻的怒火……
「來人!給朕帶下去!」他終是沉不住氣,怒聲呵斥。
「陛下是在傳旨給藍峰將軍嗎?」
腳步聲跌宕而起,他的唇角終於勾起,然而,在門外的那道聲音響起的那一刻,他微微上揚的唇角終是僵硬在那個詭異的弧度……
身後,是灝千、灝希和浩宇銘……
他木然站在那裡,死死地看著眼前的對手。
「陛下若是要傳旨給藍將軍,那本王只能遺憾地告訴你,藍將軍適才已經以身殉國!」灝千輕聲笑道,緩緩自他身邊走到我的面前,「錦帕我已還給她,我已有了你的荷包,又怎會收下別人的錦帕!」
這種時候,他竟然還有心解釋這些,我瞪了他一眼,別過身子並不理他。
「你們能不能注意一下場合!」灝希哀嚎一聲。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沐言冷哼一聲,臉色陰沉如水……
「今日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
我淡淡一笑,這該從何說起呢?為了引君入瓮,我又何止定下了這一條計謀……
無論是滿江邀我入城,還是今日的上巳節,雖然並非我步步為營,卻也恰逢豈會,順理成章,今日的這一切布局是在更早之前……
當日,星曜學子宋長然前往正德書院,一番犀利言辭想要破壞書院成立,分裂天下學子之心,然而被凌灝軒禮賢下士,三言兩語動搖心志,當日,不僅讓天下學子歸心,更讓宋長然心生敬慕,只是因為家人被沐言控制,不得不返回星曜。事後,我找人調查了宋長然的來歷,才知曉宋家竟是星曜當世大儒,世代傳承,地位顯赫,歷來為星曜文人所擁戴。
知曉了這一切,別的就無需再去一一贅述。當我兵臨漢陽城,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星曜的內應找到宋長然,此時,他已官拜內閣大學士,職掌公室機密,隨時侍奉沐言左右,雖然沒有兵權,可也是屈指可數的幾個樞要大臣之一。
時間轉回半年前……
夜色疏淡,天交四鼓,內閣大學士宋長然的書房依舊燭火通明。宋長然一直在書桌前來回踱步沉思,時而停下來在書函上寫幾個字,便又開始踱步。
漢陽城內瀰漫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躁動和不安,戰報一封封傳回,按說這場大戰即便不勝,也萬萬不該淪落到如此境地。然而再不可能出現的場景也已經出現了,星曜不僅戰敗,而且一敗塗地,被兩國兵臨城下,再無一戰之力。而最最可怕的是,天昱和月珩已經向星曜派出了大量的密探在搜集軍情政情,散布流言製造混亂。這些滲透各地的密探,潛入漢陽城千方百計的結交重臣和地方官員,在不經意的時刻零零星星的與人攀談,將戰事秘密透漏給他們,在有意打探是否知道壞消息的同時,無意地說出大軍壓境的更壞消息,希望能分化星曜上層官員,瓦解那些頑固的臣子。
由於長期被天昱和月珩封鎖在漢陽城內,物資匱乏,國弱民窮,對這些消息格外在意。不消幾天,壞消息便在漢陽城瀰漫開來,人群之中的慌亂恐懼是相互感染的,瀰漫感染中又無形誇大著這種恐懼和慌亂。素來鎮靜自若的漢陽城,一夜之間竟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漢陽城居住的都是天昱的本土之民,他們世世代代生長於此,滿是都城故人的優越感,而今,忽然經此變故,那些空虛的優越感驟然不存,特別是這些天聯軍又將漢江封鎖,糧草運送不進來,大量兵馬囤積,眼睜睜的國庫空虛,城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饑民隊伍等待著朝廷分發米粥,然而,即便如此,每日因饑寒交迫死去的幾乎來不及焚燒。而與此同時,天昱和月珩兵馬兵臨城下,恆陽城卻秋毫無犯,甚至,還通商種糧,一派生機勃勃。
這一切,朝堂上早有微詞,然而,隨著無數個忠骨諍臣被削官入獄,甚至無緣無故做了刀下之魂,在強硬的彈壓手段下只能壓抑地保持著沉默,他長長地嘆息,並非自己貪生怕死,只是,即便是死又能換回什麼呢?更何況他還有身後的一大家子需要保全。這一刻,他想到因頂撞皇上而被賜死的侄兒,想到因為勸諫不惜以死明見的老尚書,想到因為拒絕出兵被誣陷為叛徒的吳將軍,只覺黑夜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