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雲遮霧掩,斑駁的陽光在殿宇間行走,濃光淡影,稠密地交織重迭,將整個府邸籠罩在一片銀色的光暈中。
滿江站在庭院中,有一瞬間的走神,恍惚間目光透過高高的院牆落在外面悄無聲息地街道上。這樣晴好的天氣,連續死亡帶來的陰霾之氣卻絲毫沒有減少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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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城失陷以後,他隨同主力部隊退守漢江以南,可是,這道被譽為天塹的屏障到底已經被聯軍攻克,如今,他們就駐紮在城外不足一里處,他隱隱意識到,如今的星曜已經成為一個孤島,無險可守,無處可退……
連他這種星曜世家大族也感到如今的困境,自從老尚書撞柱自盡、吳將軍被誣陷自殺、宋啟文勸諫不成以死明見,只覺黑夜更加沉重,原先的故舊權臣幾乎全都在沐言登基後受到打擊或毒害,冷血殺伐,酷吏當政已使朝堂不可避免地出現混亂動盪,而今,在這種國已不國的形勢下,星耀早已不可避免地走向衰敗……
「大人,馮大人前來探病。我說大人身體不適,他堅執求見。」管家輕聲稟報。
「讓他進來吧。否則,恐怕他會無休無止地等下去。」馮安是恆陽城政要,而自己主掌軍務,兩人本就同朝為臣,他即便是躲又能躲到哪裡去,他淡淡一笑,更何況早已明了他的來意。
馮安黑著臉走了進來,深深一躬,「雖聞大人身體欠安,然則事關重大,還請大人賜教。」
滿江絲毫沒有因為他的態度有任何的情緒起伏,只是輕輕嘆息一聲,「馮大人有話但說無妨。」
馮安蒼老嘶啞的聲音一字一板,「自皇上登基之後,大肆殺伐,聽信奸佞,朝堂之上還能保全的故臣十無一二。這還尚且只是內耗,去年一意孤行輕起戰端,不僅沒有占得一分便宜,如今,大軍兵臨城下,星曜上下連翻折騰,舉國無淨土,馮安不知當何去何從,還望大人指教!」
滿江的眸子微微一縮,他猜到了馮安的來意,卻沒有想到他會如此直言不諱,他猶豫片刻,開口道:「大人來問本官,本官又能去問誰?!本官已經打算隱居故鄉,再不理會朝堂紛爭!。」
「蠢也,蠢也,此乃一葉障目。」馮安怒道。
「大人此話怎講?」滿江看向他。
「傾巢之下焉有完卵?!」馮安斥道:「大人是聰明人,如何如此不智!」
「如今大軍已在城外駐紮,依大人之意,本官又能有何作為?!」滿江苦笑。
馮安一陣沉默,最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道:「今日我來就是為了和大人談及此事,如今,你我二人之間再左右試探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他深吸一口氣,道:「在下聽說當日天昱主將慕正一曾與大人在奉城一戰!」
「是!」滿江悠悠嘆息,「當日一戰是老夫從未有過的敗績!實乃畢生之恥!」
馮安並沒有勸慰他,繼續說道:「聽聞當日慕正一對將軍十分欽佩,曾言若將軍前往天昱必倒履相迎,奉為上賓,不知可有此事?」
滿江沉默有頃,嘆息道:「的確如此!」
馮安眼眸一亮,道:「既如此,大人何不打開城門,與天昱化干戈為玉帛,解救恆陽城六十萬百姓!」
滿江默默看他半晌,猶豫道:「萬一……」
馮安見他還在左右猶豫,冷冷地開口:「大人還有何猶豫的?」
滿江嘆息,「老夫死不足惜,萬一將恆陽六十萬百姓帶到萬劫不復之地,可如何是好?!」
「天昱大軍自進入星曜以來,對百姓秋毫無犯,路不拾遺,即便是大軍臨城,也只是駐守在城外,沒有絲毫侵犯百姓,更是頒下十七道軍令,治軍之嚴可見一斑!」馮安長長地嘆息:「如今糧草短缺,民不聊生,天昱軍隊卻多次救助百姓,通商通糧,救治傷患,大人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滿江默然半晌,長嘆一聲,「既如此,就有勞馮大人陪本官一起走一趟吧!」
馮安眸光一亮,笑道:「大人睿智,下官替恆陽城六十萬百姓謝過大人……」
轉眼已到了上巳節,上巳節俗稱三月三,又稱女兒節,是星曜民間舉行「祓除畔浴」的的傳統節日活動,後代沿襲,遂成水邊飲宴、郊外遊春的節日,主要活動之一就是男女相會,這一天大家都佩戴香草,來到河邊清洗自己拔除不祥。年輕的男女在水邊嬉遊,互相調笑,唱歌,結成眷侶。
這是星曜最重要的節日之一,然而因為戰火綿延,這個節日反而擱置了!
我有意趁著節日熱鬧一下,特別是軍內多是年輕男子,在恆陽長達半年多的時間,我早已發現無數對兩情相悅的男女,只是苦於軍法嚴明,不敢言說。
若是能夠通婚,對三國而言倒是一件幸事,畢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難分彼此。再則,這般熱鬧一下,對於嚴陣以待的漢陽城也是一種刺激。只是,為了避嫌,我軍一直沒有進城,而恆陽城守也自然不會自發組織,這幾日,我日日犯愁,竟有些茶飯不思!
「將軍!」
手中的筆一頓,我畫了一個時辰的畫就這般暈染成一片……
我怒目而視。
任昱銘縮縮脖子,可憐兮兮地挪到我的面前:「將軍,營房外有星曜官員求見!」
我一愣,瞬間喜上眉梢:「來者何人?」
「恆陽城首滿江!」
我一愣,想到那個料敵於前,在別人都認為奉城沒有戰機的時候牢築防線的將軍。
「他怎麼來了?「我微微蹙眉,反而有些猶豫。
「若兒!」
我抬眸,是灝千。他正踏進房門,陽光自他背後投入房內,如同自光幕中踏出……
「灝千?你來了!」我迎了出去。
「聽說滿江來了,我有些擔心,陪你一起去看看!」他的目光極其平和,總是讓我瞬間安心。
我笑笑,道:「剛剛還真有些猶豫不定,好在你來了!」
他笑笑,轉而走在我的身畔。
陽光正盛,如道道金鞭,趨盡飛雲流霧……
滿江一身官袍,身後數百官員,站在陽光下,散盡殺伐之氣,倒顯正氣凌然……
我回首與灝千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驚喜。
我快步向前,抬手一揖:「滿將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恕在下迎駕來遲,將軍裡邊請!」
他急忙還禮,笑道:「老夫今日前來拜見將軍,是為恆陽六十萬百姓請願,請天昱、月珩官兵移駕恆陽,我恆陽雖不大,但城內百姓甘願將自家房屋讓出,供兩軍官兵使用。」
我一愣,雖早有所願,然而這一日突然來臨,我卻依然有些吃驚,我看了看一側的灝千,此刻,何止是他,就連浩宇銘和灝希都守在一旁,我清楚地看到他們面上如出一轍的詫異!
「滿將軍何出此言,我軍在此駐紮已是不便,怎敢上門叨擾!「我笑了笑,謙辭道:「將軍盛情,再下豈敢勞煩!」
「將軍此言折煞老朽!」滿江滿臉正色,道:「多日前,末將守衛奉城,與將軍戰場交鋒,當日,你我兩軍各為其主,戰場廝殺生死不論!將軍明明生擒在下,卻敢放我離開,以六十萬大軍破敵百萬,進入我星曜,卻秋毫無犯。寧可睡在街道也不進城,在下佩服!」
他微微一頓,繼續說道:「當日平陽侯嫡孫欺辱婦女,將軍壓力之大,在下可想而知,然而,為了平息民怨,將軍寧可折去臂膀,也要還百姓公道,人無貴賤貧富之分,此言,在下銘記於心!」
他深深一揖,繼續說道:「之後,將軍建水庫、修水渠、挖梯田、通商道、改田制。歷經戰事,恆陽不僅沒有受到絲毫侵犯,反而日漸富庶,縱觀星曜被入侵的這些城池,沒有一處百姓怨聲載道,反而安居樂業,五穀豐收,只憑此事,在下佩服!」
「將軍謬讚!在下如何敢當!「我的眼眶微微發熱。
「今日,在下為民請願,請將軍入城,自此,我星曜與天昱、月珩一體同心,不分彼此!「
「請將軍入城,自此,我星曜與天昱、月珩一體同心!不分彼此!」
身後,星曜數百官員皆跪伏於地,聲徹天地……
一彎新月划過精緻的角樓,給高牆內灑下一片朦朧昏黃的光,遠遠望去,坐落在樹叢中的屋舍,露出一個個琉璃瓦頂,恰似一座金色的島嶼。
我坐在庭院裡,正值盛春,風動花落,千朵萬朵,鋪地數層,如雪初降,甚是清麗。當地放著一張大理石桌案,案上放了一把紫砂茶壺並幾個小盞。
這是我住進恆陽城的第一天,在浩宇銘和灝千、灝希的堅持下,我住進了最大的一所宅院,據說是沐言皇叔韓王的府邸,因為兵臨城下匆忙逃入漢陽城,也便荒廢了。
景致極好!更好的是安靜,我默然坐在這裡,享受著難得的平靜……
「將軍!」
然而,註定我與安靜無緣。我抬眸望去,一個小丫鬟走到我的身邊。這是灝希為我安排的,倒是個聰明伶俐的。
「什麼事?」我懶懶地應了一聲。
「蕭將軍在府外求見!」
我一愣,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自我斬了柳大靖之後,他明面上雖未說什麼,然而卻一直避而不見,即便見面也冷淡了許多,特別是上次兩軍譁變之後,他對我的態度更加冷漠,我知道他一直忠心於凌灝軒,對我們自然有太多的猜忌,我卻沒有絲毫的解釋,只是聽之任之,今日,卻不知哪陣風不對了,他竟跑了過來。
我抬眸看向妙菡,這是我剛剛為她取得名字。才發現她的臉頰紅潤,我有些奇怪,卻沒問她:「請他進來吧!」
「是!」她紅著臉快步離去,我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讓她這般失態。
蕭正來的極快,我才終於明白妙菡為何滿臉通紅,他赤著上身,只穿一條黑色的長褲,赤裸的後背上縛著幾支荊條,荊條綁的極緊,幾乎扎進他的肉里,他一步步走來,荊條隨著他的腳步微動,荊條上的木刺扎進他的肉里,鮮血流了下來。
我看著他默默走來,頭微微垂下,我記得他以前從不低頭,永遠大步走路,永遠斜著臉桀驁地看人,而今,他卻垂著頭,腳步帶著沉重。
他隻字未言,只是默默上前一步,半跪於地,將長鞭托在掌心,向我舉起。
我心頭一震,忽然明白他的心意,隨著恆陽城百姓的接納,他終於看到我所有付出收到的效果,也終於明白自己的淺薄魯莽,這是他對我的認可,也是他的執拗,我有些猶豫,卻終是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接過了鞭子。
「啪!」
鞭子落於脊樑之上,力道不弱,立即在背脊上腫起一道粗腫的紅棱。
他晃了晃,卻露出一縷釋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