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亂雲飛渡仍從容

  「打算來告訴我為什麼私離京城嗎?」我笑著打趣他,坐在他的身側。

  他勉強勾起唇角,將茶杯放在一旁,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彌補自己的過失。」

  我認真地看他,他的眸子裡滿是悲傷困惑,我知道即使沒有人再去指責他,可是他卻過不了自己的心結。

  我笑笑,勸慰道:「錯不在你!」我看著他一息間聳然動容,繼續說道:「這件事有很多人錯,可是,你和他們不同,他們或是為了權勢,或是為了金錢,或是為了復仇,可唯獨你,是困於親情,我知道這種苦楚,所以,自始至終,我並沒有怪你!」

  他的眸子忽然變得濕潤,氤氳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情緒,可是,幾經掙扎卻無能為力,他終於雙手掩面,指縫中,我看到有透明的液體緩緩滑出……

  「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那一夜皇兄滿身的鮮血,忘不了坍塌的皇城,忘不了一片片倒下的將士,若不是我的愚念,他們原不會這樣……」

  我有些心疼,是啊!若不是這樣,那些鮮活的生命原本都不該逝去,而更可悲的,是他們即便是死,也沒有死在英雄的嚮往著光明的戰場上,而是因為個人私利成為一個個沒有尊嚴的屍體……

  我輕輕地嘆息,將他環在懷裡,他的後背起伏不定,我想要幫他,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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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灝清,即便是我,也沒有辦法從容的面對這一切,人生總是這樣,有許多東西是與生俱來的枷鎖,讓我們終身背負,傾盡一生無力擺脫,你做的已經很好了,真的!」我輕輕地拍打他顫抖的身體,試圖緩解他的情緒:「沒有人怪你,真的,哪怕是灝軒,我們都從未怪你……」

  半晌,他抬頭看我,赤紅的眸子裡迷茫已經消散,他深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我,「若兒,謝謝你!」

  天色陰沉昏暗,臨安城歷經三代不倒的城牆幾乎已是一片殘垣斷壁,我站在幾近坍塌的城樓上,看著腳下爆土揚灰,那裡有我們七十萬大軍分三路整體推進。

  任昱銘在這些事上極其聰明,我只是稍加點撥,他已經在按序就班的布雷,雷帶布置的極其精巧,深淺不一、種類不同,想來,星曜大軍想要通過這方圓十里的雷帶,恐怕要用幾十萬將士的鮮血填充。我不願意見到流血犧牲,卻不得不面對這殘酷的一幕……

  我想到那張乾淨清貴的面孔,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想到有一天我們會對陣沙場,不知道當他看到他的對手時,會是一個怎樣的情景,我甚至有些期待,期待著戰場交鋒的那一幕……

  無論如何,星曜不會給我們太多的時間,我甚至想到,在簡單地整飭之後,立刻便會帶來巨大的反撲,果然,在徹夜布防之後,朝陽初升,夜幕方消,遠方的地平線上,已然浮現出一排黑壓壓望之無邊的星曜大軍。

  透過密密陳列的敵軍陣營,我看到星曜大軍的正中有一輛堅固無比的戰車,我輕彎唇角,今日,我們到底要沙場相見。

  百萬大軍自漫漫天際快速推進,蔚為壯觀。我看著煙塵四起,戰馬的嘶鳴聲響徹天地,沒有開戰的鑼鳴,沒有耀眼的信號,有的,只是敲擊在心底的震動。

  緊張如同一條小蛇,自脊背處一點點蜿蜒而上,冷氣自腳底處衝撞,沿著四經八脈跌跌撞撞,最後重重地撞擊到心口。我已然如此,更別提普通將士,我已然看到身旁眾人臉上的蒼白恐懼。

  「別怕!」一道聲音穩穩地響起。

  我抬眸,浩宇銘一襲墨色戰甲,在蒼茫的塵世間透著無法忽視的堅毅。

  我淺淺地笑著:「真慶幸,身旁有你!」

  笑意自他眼底蔓延,旋即被巨大的轟鳴聲打斷。

  戰火轟鳴,巨大的爆炸聲綿延不絕,響徹天際。熱浪一波波向我們襲來,相隔十里,我卻已經感覺到天地間的炙熱。

  戰馬驚懼的嘶鳴聲與將士悽厲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讓人難以辨識。我仿佛聽到魏何的嘶吼,聽到他大喊著:「停下!」可是,戰線太長,那些命令甚至沒有來的及傳出,就被下一波轟鳴聲打斷。

  在火藥的面前,任何的血肉之軀都沒有絲毫的反擊之力,我看到星曜的軍營在巨大的騷亂過後,終於改變了方向,他們在沒有聽到命令的情況下,終於還是遵從了身體的反應,後隊變前隊,向自己來時的方向退去……

  轟鳴聲終於漸漸弱了下去,我終於聽清身旁傳來淺淺地嘆息:「真慶幸,我沒有站在你的對面!」

  不得不說,魏何是個極聰明的將軍,一個回合,他已經看清了形勢,以最快的速度調整陣形。

  「若是我,會立刻換戰車推進,拼上幾萬人,把這個局打破!」贏了這一回合,浩宇銘的臉色卻忽然難看起來。

  我點點頭,看向他道:「魏何是個聰明人,不會看不清這些,不過,你以為灝希給他準備的,只有這些而已嗎?」

  浩宇銘一愣,轉眸看我。

  「放心吧!這才剛剛開始……」我輕笑著,轉向前方,果然,不過半日時間,星曜的陣營中再次有了動靜,這次,如浩宇銘所料,數百輛戰車緩緩推進,自陣線東西兩側緩緩駛出……

  戰車推進很慢,我幾乎可以看出裡面的將士是如何瑟瑟發抖,然而,我不得不佩服星曜的將士,如此短的時間內能夠找出數千名死士,魏何御下之狠可見一斑。

  戰車分梯次進入,半個時辰後,終於進入雷區,戰車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然後,顫巍巍地穿過殘肢斷臂、鮮血狼藉的戰場,終於在一塊相對乾淨的邊緣停了下來,然後,隨著鼓點響起,我看到那些戰車不得不開始向前推進。

  然而,在前進的那一霎那,我隱約看到信號彈在天際划過,然後,數百聲巨大的轟鳴聲同時響起,在那些戰車停留的所謂的安全地帶,爆炸聲再次響起,彈藥自地面深處炸裂,形成巨大的煙浪,上一瞬還完好的戰車,在下一瞬已經變成火海,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機會,整個戰場已經將其切割的支離破碎……

  「我終於真切地明白了片甲不留的涵義!」身旁,浩宇銘長嘆。

  我回首看他,道:「灝希是聰明人,心思縝密,步步為營,自然不會只想到一步,想來還不知道有多少機關在等著他們!」

  浩宇銘勾唇一笑,道:「你們天昱的皇子個個出類拔萃,難為的是,逸王經歷了那次波折,竟然還能涅槃重生,甘心為天昱守國門,當真不易!」

  我輕輕地嘆息:「灝希性情率直,即便是坐不到那個位子,也會保護自己的國家,這一點我從沒有懷疑過他。」

  「凌灝軒好福氣!」他輕輕地嘆息,看我的眼神卻有些奇特。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些年來他一直對我的身份有所懷疑,對我和凌灝軒、凌灝千的關係有些猜測,只是,他不問我不說罷了……

  經過了幾番戰火的洗禮,饒是魏何治軍再嚴,也實在不敢拿數萬條性命去填,只兩個回合,星曜已經偃旗息鼓,退避三舍。

  天邊陰沉的雲腳越壓越低,剛過了晌午,卻如暮色已至。 在滿天霧霾的映襯下,沐言眸光幽暗,邪魅俊美的面容上毫無表情,仿佛陷入沉思,然而暴風雨前的寧靜總是短暫的,僅僅片刻之後,他霍然回身,目光如炙,直卷魏何而去,「剛剛臨安城樓上站的女子是誰?」

  魏何慘白的嘴唇不禁劇烈地顫抖起來,「回稟皇上,微臣不知!」

  「不知?!」沐言拿起手邊的茶杯用力摜在地上,道:「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問你為什麼一個小小的臨安城久攻不下你不知道!問你臨安城駐守多少守軍你也不知道!凌灝千什麼時候換防到這裡你還是不知道!我且問你,你究竟知道什麼?!朕養你們這些狗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茶杯的碎片四處飛濺,划過魏何的面頰,有一絲血珠滾下,然而,這種疼痛顯然還沒有沐言口中的語氣更加凌厲,他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顫抖,說道:「皇上,微臣萬死,請皇上責罰!」

  他尖銳如針的視線緊緊地盯在魏何的臉上,隨著時間的推移,瞳孔漸漸收縮,面上更是鐵青一片。

  藍峰負手站在離他七八步遠的地方,雖然表情煞是嚴肅,但不知怎麼的,骨子裡卻掩不住地透了股幸災樂禍的得意之色,他看出沐言的怒火已到極致,方才道:「回稟皇上,今日城樓上所站之人是浩宇銘和慕正一!」

  「慕正一?」沐言身子一晃,目光里是瞭然的釋懷,只是平日裡漆黑如墨的眼珠此刻竟有些發灰的感覺,「她竟然是慕正一……」

  「皇上?」藍峰一怔,雖然知曉自己苦心打探來的消息一定會帶來震動,卻沒有想到皇上的反應如此之大。

  「慕正一?」他恍若沒有聽到藍峰的聲音,依然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他的肩膀忽然開始不停地顫抖,似乎是在低笑,笑到幾乎無法喘息,「慕正一!慕正一?什麼慕正一!哪有什麼慕正一!」

  「皇上,微臣不敢有絲毫隱瞞,此事微臣已經核實過,此人正是慕正一!」藍峰大驚失色,倉皇的跪在地上,額上滲著薄薄的細汗。

  沐言緩緩回過頭去,他細細打量著跪著的兩個臣子,目光中滿是嘲笑,卻不知道是在自嘲,還是在嘲笑他們,「什麼慕正一,可不就是蘇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