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入夏,我的四肢卻如那年在幽州遇到的大雪封天一般僵硬的沒有一絲知覺,我看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倉皇奔出去找太醫,侍衛們衝上前去,將她狠狠地壓在地上,雪亮的刀子閃爍著慘白的光芒,我抱著灝軒的身子,他幾乎用不上絲毫的力氣,整個身子懸掛在我的身上,血自他的後背汩汩的流出,映在他月白色的長衫上那般鮮艷,我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止不住的想要蹲下喘息……
慧妃被侍衛摁倒在地上,再沒有尋常日子裡的嬌艷動人,蒼白的臉上攀起一絲病態的瘋狂,她的眼睛明亮且猙獰,被人制住之後不得動彈,只能用她充滿恨意的聲音冷冷地說道:「我要殺了你!蘇若!我要殺了你!他是為你死的!你這個妖女!你這個惡魔!如果不是你皇上不會死!如果不是你我爹娘不會死!我要殺了你!為我爹爹和我娘親報仇。」
生平第一次,我的內心充滿了愧疚和自責,我不知道該怎麼描繪自己的感受,我用力地將他抱在我的懷裡,慌亂地試圖用手去堵住他的傷口,掌心裡觸及的傷口似乎同時割在了我的心裡,割得我心上縱縱橫橫全是傷痕,那些傷痕也在突突冒血,血肉模糊地裹住我。
他卻在我懷裡輕輕的笑,將沾了我眼淚的手指放在唇邊,似在品味那淚水的微咸,又抬手摸了摸我的發,有點疲倦地閉上眼,道:「若兒,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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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透過我的指縫流了出來,我的手滿是鮮血,我終於忍不住崩潰:「太醫呢?太醫在哪兒?快去找太醫!」
然而,四周亂極了!我看到無數的人在奔跑,卻惟獨看不清這些人的面孔……
「若兒!」我仿佛聽到一聲極輕的呼喚,那般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若兒,不要慌!不要怕!我不會有事的!你別怕!」
這一刻,我終於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眸光暗淡,卻依然深邃平靜。他就那樣安靜地躺在我的懷裡,地上的鮮血蜿蜒流動,密密麻麻的人影衝上前去,為他止血為他醫治,一切就像是一場無聲的啞劇,我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覺,只是呆呆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抱住他的身子。
「若兒,別怕……」
夜色深重,沉沉罩於皇城上空,今夜微星淡月,層雲翻滾。
「你們是什麼人?!」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後,是一道悽厲的尖叫,無數侍衛湧上來,接著便是一場慘烈的廝殺,然而一切好像成為一場默劇,我聽不清任何的聲音,直到看到大片大片的侍衛倒下,宗正和御醫們被拉到一旁按倒在地,而我和灝軒的四周已經結成人牆,刀光如林,劍戟相向,森然指向我們。
原本的慌亂瞬間消失,剩下的是一派清明。
「灝軒!」我仿若沒有看到身邊的侍衛,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身子向著灝軒壓了下去,袖子裡劃出一個極小的藥丸,悄無聲息地塞在他的嘴裡。我靠在他的耳邊低語:「吞下去!」兩隻手已經向著他後背的傷探了過去。
久經沙場,我怎麼可能不帶金創藥,在剛剛的慌亂過後,我意識到這次謀刺絕非尋常,手指一捏,顧不得滿手血腥,已經順著他的傷口探了進去,他痛的皺眉,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來,而我,也已經將藥粉塗了上去,即便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卻也足以給他止血。
「若兒!」
我撲在他的身上,放任自己的悲痛,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淡漠的聲音,我已經聽出了這個聲音,可我,卻不敢回頭,在悲慟過後是巨大的恐懼,我害怕面對這一幕,卻一次次的讓自己面對……
「若兒!」
還是那道聲音,音調卻拔高了許多,我恍然回頭,滿面哀傷惶恐。
「灝清?」我驚叫一聲,像是久枯的河床突降甘霖,滿是劫後餘生的希冀,「灝清,慧妃謀刺皇上,你快救救他!救救他!」
我顫抖的聲音語不成調,卻聽到他或哀傷或內疚的嘆息……
「若兒,到我身邊來,我會救他!」他默默向我的方向前行幾步,遙遙向我伸出手。
我的手已經不自覺地伸了出去,可是,我恍然看到一側的凌灝辰,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衫,上面層層迭迭的繡滿了富貴海棠,此刻,他就站在灝清的身旁,嘴唇緊緊抿著,面色蒼白神情陰冷,一直冷冷注視著凌灝軒不語,眸光卻透著一絲狠戾。在他的身後,竟是洛熙公主的駙馬殷璃,以及一排排刀刃在手的侍衛。
伸出的手就那般僵直在那裡,我看到兩隊侍衛拔劍相向,弓弩手嚴陣以待,這個時候,即便我是一個傻子也看出了究竟!
如今,我終於明白那一日春熙街在我眼前消失的馬車到底是誰的了!當日洛熙公主以詩書會為名,邀請各位達官貴胄參加,想必就是為了掩飾人來人往的馬車,從而,順利的將星曜的密使迎進府邸,同時,也方便凌灝辰、凌灝清與之相見,我說那一日灝清怎麼出現的恰當好處,想必那日馬車上坐著的是凌灝辰,他知道我的性情,怕我深究下去,於是,將凌灝清拉出來,他知道,只要見到灝清,我必然會停下腳步,這一停就給了他們離開的時機,更何況,我和灝清多年不見,他只要提及我前些年離宮的事情,我必然會心軟,從而放鬆警惕,不得不說,他們這一招對我而言非常奏效,果然,我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事已至此,再做計較為時已晚,我佯作驚慌失措,賭他們並不知曉離宮的這些時日我一直在軍營之中,大叫道:「不!你們不是來救人的!」我驚叫著縮回手,抱緊灝軒,「你們究竟要幹什麼?難道?」我轉向凌灝辰,手顫抖地指向一旁狼狽的慧妃,「難道這一切是你指使的?」
他的目光森冷如冰,看著我,「蘇若,你是一個聰明人,沒有必要趟這趟渾水!你馬上離開這裡,我放你走!」
我悽然一笑,「放我離開?凌灝辰,這是你的親哥哥,你都會向他出手,你竟然告訴我會放我離開?你以為我真的傻了嗎?」
「親哥哥?當初他囚禁三哥的時候可記得那是他的兄弟?逼你嫁給他的時候可記得二哥是他的兄弟?」他冷冷地看著我。
「那不一樣!」我淒聲嘶喊:「他並不是真的想傷害他們!」
他語氣幽幽,透出一絲失望,道:「既然你執意護著他,那便隨你吧!」他的手輕輕一揮,箭矢已經齊齊向我們瞄準。
我的視線緩緩掃過面前的一排排箭矢,看向箭矢後方那個冷冽的身影,以及他身側那個淡漠的女子。我很奇怪,她會出現在這裡,更奇怪她的丈夫會允許她出現在這裡。
我默默地看她,許久,開口:「為什麼?灝軒如此相信你們,為什麼?」
「為什麼?」她忽然冷笑,鳳目一挑,寒聲說道:「這是你們欠我的!凌家欠我的!這座皇宮欠我的!」
我冷然一笑,道:「難道你不是凌家的人嗎?凌家給了你多少?你已經貴為公主了,你的父親、你的兄長、你的子侄都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你的丈夫被皇上倚重,身為京畿統領,前程似錦,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凌家?真是太可笑了!天下我最恨的就是這個姓氏!」她緩緩開口,鳳目如雪,冷冷的注視著我,皇族雍容之氣撲面而來。她高傲一笑,嘴角牽起,淡淡一笑,道:「皇室,皇室?皇室是這世上最骯髒最冷血的地方!公主?公主又算什麼?哪有什麼至親骨肉,血脈相連,也不過是維護自己權利的工具罷了!就為了那個混蛋一次酒後失態,我的母妃一生都被囚禁在這個可怕的地方,那些嬪妃厭惡我的母妃,百般欺凌折磨,我和姐姐雖然身為公主,可是,除卻年節,根本沒有機會看到父皇,根本沒有機會離開那個小小的宮室,即便是離開,也不過是被人欺辱罷了!姐姐嫁出去以後,我的母妃便熬不住了!多年的凌辱早已將她折磨的不成樣子!她強撐著一口氣,想要保護我們姐妹,可是,姐姐一走意味著終生不得相見,母女生離死別,她終於受不了了!臨終,那個混蛋甚至不曾看她一眼。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誰也靠不住了,我只能靠自己,我要離開這個地方,然後,毀滅它!」
「熙兒!」她的身後,殷璃輕輕拍打她的後背,輕聲安撫她。
她回過頭,臉上的猙獰之色已然不見,剩下的卻是淒楚的哀哀之色。
我冷冷地看著,道:「傷害你的是他,並不是所有的皇族!」
「皇宮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抬眸望向遠方,視線空洞麻木:「誰在這裡都一樣!」
長風吹來,捲起她深藍色的衣角,她的面容凌厲,滿目苦澀,再不見雍容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