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殿終於恢復安靜,窗戶半掩半開,帶了輕薄花香的輕風自窗外廊下徐徐朗朗吹來,我望過去,庭院裡有初開的蘭花,那花高潔秀潤,在陽光下更顯嬌艷欲滴。
我走出去,幾個花匠立刻躬身到我身旁。
我用指甲輕輕撥著蘭花細密繁複的花瓣,輕嗅來,果然覺得香氣馥郁清幽,「這花在日頭下曬著可以嗎?」
「回姑娘話,這花不能暴曬,要在有些陰涼,卻又不能溫度太低的地方養著!」
聽到我說話,幾個花匠立時爭先恐後地答道,我被吵得腦仁疼,蹙眉道:「留一個伺候就行了,你們都退下吧!」我擺擺手,掃了一眼,任昱銘正站在離我最近的位置,我輕描淡寫地說:「就你吧!」
「是!」他立刻躬下身子應道。
清靜了不少,我的心情也變得好了一些,親自拿把了花鋤在庭院中蒔弄花草。
「去拿些水來。」我抬眸,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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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任昱銘剛想退下去拿水,我忽然開口,道:「這葉子怎麼黃了?」
他一頓,琳琅已經眼疾手快地去拿水壺。
我手腕一抖,將一個極小的紙團塞進土裡,接著用花鋤犁過,紙團已經埋在土裡不見蹤影。
「哎呀!」我驚叫一聲,「這葉上怎麼有蟲子!」
「回姑娘話,葉子上有蟲子是常事,恐怕是這段時間天氣悶熱,養在殿裡不通風的原因。」任昱銘垂首走到我身旁,看了看葉子,解釋道。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拿有蟲子的花給我!」我趕緊退後一步,揮揮手,「趕緊拿走!若再有下次,我必然稟告皇上!」
任昱銘腿一軟,趕緊跪在地上,「奴才知錯了,這就拿走!」說著,他立刻搬起花盆,往院外跑去。
「姑娘別怕!」琳琅正拿了水壺回來,見我滿臉驚恐,趕緊勸慰道:「奴婢立刻吩咐下去,給姑娘換盆好的過來。」
我這才點點頭,一臉余驚未了的模樣,也沒有了賞花的興致,「回去吧!平白受了驚嚇!」
她趕緊扶起我,陪笑道:「昨日剛受了傷,姑娘正該靜養!奴婢為您泡壺茶去去火!」
我這才滿意,扶了她的手走回寢殿。
夜色漸漸攀升,沐言緩步走進寢殿,室內燃著寧神香,氣味清郁沉靜,他的目光凝定地注視在我身上,若是我睜開眼一定能看到,在淡淡的月光籠罩下,他陰晴不晴的眼神里一片森然的警惕,似乎在思索我的身份……
片刻,他走了出去,在外間輕輕說道:「她今天都做了什麼?」
「回稟皇上,姑娘今天就賞了會花,然後就在房間裡換了幾次衣服,又挑了幾塊布料讓璃若送出去做衣服。」琳琅輕聲答道。
「什麼樣的料子?」他的眸光一閃,問道。
「今日一早滿大人著人給姑娘送來的,姑娘好像很喜歡,就選了一塊五彩織錦的,一塊素白的,一塊淺紫色的。」琳琅恭恭敬敬地答道。
「都驗過了嗎?」沐言問。
「驗過了,奴婢為了以防萬一,料子都留下了,又著人在外面按照料子的顏色重新置辦了。」她輕聲答道,說著指了指外面,「布料現在就在偏殿裡,皇上可要去看看?」
沐言輕笑道:「你是個辦事仔細的,既然你看過了,應該沒問題,滿江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布料里做手腳!」他指了指我的方向,道:「看好她,朕另有要事,若是她醒來就來稟報。」
他點點頭,終於滿意……
門輕輕被闔死,我的眸子忽然睜開,哪裡有一分睡意?自香燃起的那一刻起,我已經察覺到裡面的迷藥,知道他今天晚上必要有事,我怎麼可能讓自己睡著?
四周極靜,琳琅和璃若安靜地坐在外間,連續兩天的夜襲,她們也有些熬不住了,加上我白日裡不停地折騰,沒有給她們絲毫閉眼的時間,如今,她們正以手支頭沉沉地睡著,殿門外,看守的護衛懶洋洋低聲聊天,看不出戒備森嚴,本來也沒有必要,他們早已認定我被迷藥迷倒,又怎麼可能對我防範。
我輕輕掀開被褥,緩緩下床,在沐言的衣櫥里拿了一件顏色極深的短衫,穿在我的身上卻如同長袍一般,落足無聲,似一抹遊魂般自半敞的後窗翻了出去,長長的廊道盡頭,兩隊侍衛迎面走來,交錯行過,我從身邊掠過都不曾覺察,我飄過他們身後,從一叢花樹後面轉了過去。
嘉寧殿沉默的在夜色里蹲伏,殿外侍衛層層守衛,我身子一閃,已經從侍衛相向而行的隊列中剪刀般剪過,飛身掠進,貼上了一處宮牆,隨即,我隱約聽見了說話聲。
「殿下此次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朕今日攜星曜官員為殿下接風洗塵!請……」
是沐言的聲音,我透過窗欞的縫隙,我看到他神色極其親切,態度令人如沐春風。
「謝過陛下!」這個聲音帶著笑意,語調平緩,一聽就轟然一聲,這個聲音,竟是浩宇翌!
原以為沐言此次來奉城不過是為了開戰前巡視這片處於三國交割之地的土地,卻沒有想到竟是來私會浩宇翌。
「不知月珩境內如今形勢如何?」 沐言隨意轉著酒杯,閒談般開了頭,「前段時間因為疫情,聽聞月珩受創頗重,如今,怎麼樣?」
「已經壓制住了!」浩宇翌悠悠道,聽不出絲毫的情緒。
「天昱的國醫聖手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沐言勾起唇角,冷笑道。
「慕正一果然厲害!」浩宇翌聲音里透著陰狠,可見一而再再而三地受挫在我手下,已經徹底嫉恨上我了!
「可查清楚了他的底細?」沐言輕飄飄問道。
「查過了,看其行事作風,應該是世家子弟,可是,本王詳查了天昱所有慕姓官員,只有慕青檸一人比較符合他的來歷!」他淡淡地開口,「應該是慕青檸的子侄,這也難怪他和凌灝千、蘇正瀚幾人交情匪淺。」
沐言點點頭,「天昱有這種將領對我們而言有弊無利,想辦法除掉他!」
「在月珩,本王幾次動手,都被他逃過,這次大兵壓境,必讓他屍骨無存!」浩宇翌恨恨地捏起茶杯,因為過於用力,指尖微微泛白。
沐言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道:「疫情剛過,月珩百廢待興,此時動兵,翌王可有阻力?」
浩宇翌輕輕一笑,道:「此事本王已經與父皇提過,父皇原是不肯的,畢竟這麼多年和天昱糾纏始終難以分出勝負,不過,我隱約露了一句咱們的聯盟之意後,父皇已經在考慮了!」
「此事事關重大, 若是一旦出現變故,恐怕……」沐言蹙眉。
「放心!父皇老了,有許多事恐怕已經不願管,也管不動了,本王已經和幾個將領商談過,此事絕無意外。」他的眸光微閃,露出興奮地光芒。
「浩宇銘那裡……」沐言並不理會他自以為是的妄想,他極其了解浩宇翌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好大喜功,自視甚高,卻偏偏沒有值得炫耀的資本,也沒有與之相匹配的能力,不過,這也正是自己選擇他的原因,否則,又豈能為今後掃平道路……
「浩宇銘不足為慮,他多年與天昱對戰,絲毫沒有進展,這幾年反而屢屢戰敗,朝堂上對他不滿的聲音越來越高,父皇幾次動了廢太子的心思,只是因為疫情才耽擱了,這些陛下不用擔憂。」
「只是浩宇銘執掌兵部多年,若是沒有他的手令,恐怕我們的出兵計劃不會順利!」沐言說道。
「無妨,為了制衡浩宇銘,也算是默許我們的出兵計劃,父皇已經將龍虎衛和東南一線的兵力劃歸我處,人馬方面無需擔憂!」浩宇翌知道若是不透出自己的實底,沐言絕不會放心與自己同盟。
「如此甚好!」沐言終於安心,端起酒杯,笑道:「到時候星曜以瀾城、臨安一線進攻,月珩以雁門關、幽州一線進攻,此戰必勝!」
「此戰若成,乃蓋世之功,陛下,請……」
「那我們就預祝此戰成功!」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我已經薄薄地出了一身冷汗。雖早已猜到沐言和浩宇翌勾結在一起,卻沒有想到兩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達成聯盟。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陛下,我們的出兵日期定在何時為妙?」浩宇翌滿飲杯中之酒,問道。
「若是兵力調配得當,朕以為冬月初一這個日子不錯。」沐言沉吟片刻,說道。
他雖然看似猶豫,可是,卻絕對不可能沒有提前謀劃,也不過是做做樣子,不讓浩宇翌產生他獨斷專行的想法罷了!
果然,浩宇翌立刻說道:「陛下放心,月珩多年征戰,兵力充足,糧草充沛,軍令一下,隨時都可以調兵遷將,只是,為了安父皇的心,還望陛下簽訂合盟文書,以儘快調配兵力出兵!」
「如此甚好!朕早已準備好,請殿下過目。」沐言怎麼可能不提前準備,立刻命人呈上盟約,氣氛突然沉寂下去,此刻,在場眾臣的注意力全部在盟約之上,一字一句逐條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