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臥房……」
我冷冷地看著,只是側了側身子以示隨意,他看著我越發難看的臉色,終究有些不自在。隨意掃了一眼簡單明了的臥房,床榻上不過一床薄薄的毛毯,皺皺巴巴地攏在一起,即便是一個嬰兒在裡面都能看的清楚。衣櫃半敞著,裡面的東西清晰可見,腳下還有全開的木箱,應該是正在收拾衣物,再沒有別的東西了,他有些失望,收回視線,淡淡地開口:「這裡是將軍的臥房,自然不會有什麼差池,你們去別處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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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意淡然,看著他:「既如此,殿下請上座!」
素兒已將茶端了來,放在正殿的桌几上,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坐下,端起茶杯。茶有些滾,紫砂杯壁捏在他修長的指尖,熱度似乎穿透那薄薄的茶杯,燙的他手指微微一顫。
我靜默不語,慵懶的用茶蓋撇著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他越發坐立不安起來。好在,這一切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已有侍衛入內稟報。
「殿下,沒有發現異狀。」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卻又好似早在意料之中,默默起身,看向我:「打擾了,將軍,改日本王自當賠罪。」
我諱莫如深地看他一眼,一臉正色地道:「哪裡,這種事自然還是查清楚的好。」
「是!那就不打擾將軍休息,告辭!」說話間,他已出了宮門。一群人來的快,去的也快。我默默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挑唇輕笑。
「將軍,奴婢送您回房吧?」素兒的臉色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慘白,我這才發現,她後背的衣衫都已經濕透了。
我搖了搖頭,「不必了,你們下去吧,大半夜的被這麼折騰,也累了,都早點歇息吧。」說著,我輕輕關門,快速進到臥房,掀開被褥的四角,浩宇銘靜靜地躺在下面,誰能想到,我會將他藏在被褥下面,將四角用東西撐起拉直,再在上面鋪一床床單,這樣即便是有人看到,也會以為是空無一物。
我探向他的手臂,見他脈象平穩,這才長舒一口氣,默默坐在旁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聲漸漸消逝,東方紅日初升,我終於收回凝固的目光,緩緩轉身,踏出幽閉的宮門。
等到我回來,他已經披著一領輕軟皮裘坐在案前悠然啜茶,我有些驚愕於他驚人的恢復速度,卻還是發現他捏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怎麼起來了?」我放下手中的藥盞,把他手中的茶杯奪下來:「茶是解藥的,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他深邃的瞳孔幽幽地凝望著我,臉色蒼白難看,眸子卻亮的灼人:「為什麼救我?」
我不想去看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回身端起藥盞,故作不在意地開口:「為什麼不救你?」
他被我問的一愣,許久才開口說:「若我死了,月珩恐怕再難有你的對手!」
我輕笑,感慨他的自負,道:「作為一個需要照顧病人心情的醫者,我會說你說的對。」我眨眼笑道:「但是,作為一個將軍,我想告訴你,不管是誰,哪怕是你這樣的對手,我也不會在意!」
他顯然被我的話打擊到,一時間竟無語凝噎,許久,才長出了一口氣,苦笑道:「早知如此,又何必自取其辱!」
我輕笑著把藥盞塞在他的手裡……
夜色蒼茫,昏黃的宮燈隱沒在夜色里,散發著暗淡光芒。奔波了十幾日,隨著浩宇銘和太后的痊癒,終於能夠安定下來,我懶懶地走出寢宮,卻發現浩宇銘正坐著院落里的石几上,脫了戰袍的他,面容俊美,眸光流轉,一頭墨發以一條銀灰色緞帶束起,黑色長袍雍容華貴,上繡璃獸,閒適幽然的坐在青石小桌之前。身旁焚香裊裊,一壺青玉酒壺旁放著一隻琉璃玉杯,玉杯兩側雙龍吐珠,一看就是珍品。
我避無可避,只能大大方方地走過去。
「太子殿下深夜來此,可有什麼吩咐嗎?」剛剛沐浴完,我甚至沒有來得及鬟發,頭髮散落肩頭,面上不施半點脂粉,帶著剛剛沐浴完的慵懶。
「難得沒有其他人打擾,找你喝兩杯!」他笑意極淡。
夜風吹來,有杜若的香氣幽幽的飄散在鼻息之間,我默默坐下,拿起一隻玉杯。
酒是好酒!聞之讓人心醉。我默默端杯,輕輕啜飲。
「事情查清了!」他忽然開口:「是浩宇翌動的手!」
「難道他不擔心你死了疫情難以控制嗎?」縱然早有預料,我還是有些吃驚。
「他哪會在意這些!與死上幾萬人相比,我的命對他而言更具誘惑!」他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勾唇冷笑道:「再則,當日請你來月珩治療疫情是我的主意,如果我在半途中死了,他完全可以栽贓給你,畢竟,我們一直敵對,一旦我死,對天昱有利無弊,更遑論,在私心上,他們一定認為天昱會落井下石。所以,對他而言這是最好的時機!」
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幽幽嘆息:「都說皇家無親情,果然是真的!」說著,我忽然想到林佑寧,便問道:「林明峻為什麼幫他?查清了嗎?」
他嘆口氣,道:「林明峻原是一個窮苦書生,在落魄之時有一個髮妻,當日他家境貧寒,與妻子恩愛和諧。十年苦讀,林明峻進京趕考,中狀元後被當時的左相賞識,將女兒許配給他。他貪戀榮華富貴,高官厚祿,就撇下原配夫人和女兒不管,這麼多年雖然安排人私下救濟,卻一直隱瞞,不敢讓夫人和岳丈知曉。這件事做的縱然隱秘,卻還是被浩宇翌知曉了,就將他夫人和女兒抓走,一則威脅他將事情和盤托出,讓他擔上薄情寡義,拋妻棄子之名,從此仕途中斷,妻離子散。二則拿妻女的命威脅他,一旦不為自己所用,立刻痛下殺手,他雖然為了榮華富貴拋妻棄子,可是,讓他不顧及她們的性命顯然不行,到底他還是鋌而走險,和浩宇翌狼狽為奸!」
「如今呢?」這是一個充滿悲情又讓人失望的故事,讓人聽著無端感到難過。
「事情敗露後,他見大勢已去,又受制於浩宇翌,百般無奈之下只有服毒自盡,渭南守軍找到他的時候屍體都涼透了……」他嘆息著自斟自飲一杯,神色落寞。
「真不知道林佑寧知道後會怎麼樣!」我想到那張純稚善良的臉,想到那一日在亂葬崗上他通紅的眼眶,有些難過。
「我安排人去找過他!」他嘆口氣:「他現在忙的不可開交,聽到消息後,沉默許久,回去看了林明峻一眼,便回到醫藥局,如今已經住在那裡,再也沒有回過家……」
「希望他能明白,林明峻自盡對他而言是最好的結局!」我嘆息著:「林明峻的髮妻和女兒救出來了嗎?」
「林明峻一死,他的髮妻和女兒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浩宇翌急於撇清關係,自然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我已經安排人將她們救了出來,送到東嶽亭,那裡是我祖父的封地,無論如何浩宇翌的手伸不到那裡,又給她們送了一筆錢,足夠她們一生衣食無憂!」
我嘆口氣,事到如今,這已是最好的結局……
靜默片刻,他忽然開口,「你究竟是誰?」
很出乎意料的問題,卻又仿佛在意料之中。
我揚眉看他,有些意外,清淺一笑,道:「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你應該知道,即便是你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
他無可無不可的笑了笑,自斟自飲了一杯:「我不過問問,只是有些好奇,我遍尋了天昱名將,卻沒有一個你這樣的女子,只有當初慕青寧將軍,難道你是慕家的人?」
我但笑不語,向他舉杯:「即便是知道了我的身份,於你而言又有什麼差別!」
他無奈地苦笑,「真的沒有想過留在月珩嗎?」
我覺的有些好笑,「為什麼要留在月珩?!我有自己的國家!而且在那裡我過的也很不錯!」
他微微扯起唇角,帶著不甘,「明知道你的答案,偏偏還要自取其辱!」話到此處,突然多了幾絲難言的晦澀,他自嘲一笑,仰頭飲酒,嘴角有著淡淡的紋路,「若是有朝一日,你在天昱待夠了,也可以考慮到月珩,我們月珩人爽快磊落,從不因你是女人而小瞧了你,也不會委屈你女扮男裝,你要做將軍,或是做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我都會如你所願。」
我輕輕一笑,「那就謝過太子殿下了,若有一天天昱容不下我,我自會前來投靠,還望殿下不棄。」
他搖了搖頭,知道我是應付,卻依然輕聲說道:「真希望有那麼一天。」
話至此,再無話可說,月光照在我們的身上,那般潔白蕭瑟,兩人的影子落在地上,影影棟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