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站在原地，攥著弓的手緊了又緊。
看著尼克的背影越走越遠，那些壓在心口的話像被點燃的引信，噼里啪啦地燒到了盡頭。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提高了聲音：「我不能回去。」
尼克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那一瞬間，林子裡的風都好像停了。
多米在後頭倒吸了一口涼氣，低低罵了句完了。
雄性最討厭的就是不聽他們話的雌性，更何況這裡還是危機重重的森林中心。
林晚晚這樣跟尼克說話，尼克一定會很生氣很生氣的。
就算是再喜歡的雌性，也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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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晚臉上，沒有什麼情緒起伏，平得像一面鏡子，鏡面底下卻深不見底。
他就那樣盯著她，一言不發，等她繼續說下去。
林晚晚被他盯得後背發麻，小腿肚子都在打顫，可她還是撐住了。
她揚起下巴，把弓握得更緊，指節泛白，聲音卻一字一句地清楚：「尼克，你知道我想做什麼。我都已經走到這裡了，在沒有親眼看到那些畜生之前，我是不會回去的。」
沉默。
林子裡的鳥叫都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風裹著腐葉的濕氣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尼克終於開了口，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得讓人心頭髮酸：「你答應過我的。」
六個字，沒頭沒尾，可林晚晚聽得懂。
她答應過他不去招惹那些東西，她發過誓的，舉著三根手指，笑嘻嘻的，跟鬧著玩似的。
林晚晚喉嚨一緊，眼眶熱了熱，但她硬梗著脖子沒讓眼淚掉下來：「我知道……我知道我答應過你。可是尼克……」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他，眼底全是執拗，「那些東西今天就擋在森林外面，明天就有可能衝進部落里。我不能假裝沒看見，不能當做不知道。我林晚晚不是那種能縮在屋裡等人來保護的人，你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不是嗎？」
尼克沒有說話。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側臉映著從樹縫漏下來的光，像刀削出來的稜角。
他看著林晚晚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晚以為他要轉身走了，久到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可他沒有走。
他把手裡的木矛往地上一拄，矛尖扎進泥土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低啞的，像從嗓子眼擠出來的：「那你告訴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出了事，我怎麼辦？」
林晚晚的眼眶終於兜不住了，一滴淚滾下來，她飛快地抬手抹掉，沖他扯出一個笑來：「所以我不會出事。你在這呢，你會保護我的，對吧？」
尼克閉上眼，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再睜開時，那雙藍眼睛裡翻湧的東西最終落定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他彎腰把木矛拔起來，扛在肩上，轉過身朝著森林深處的方向邁了一步。
「走。」
林晚晚愣了一下：「……啊？」
「不是要去對付那些畜生嗎？」尼克沒回頭，聲音悶悶的，「我跟你去。「
多米在後頭目瞪口呆，嘴裡喃喃了句：「這就……搞定了？」
什麼時候尼克也不會發脾氣了。
還是說。
他只是對林晚晚不會發脾氣。
他看著兩人，突然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決定離開尼克是對的。
這兩人才是一路人，只有他們兩個才能配對。
林晚晚破涕為笑，撒開腿追上去，這回尼克沒有再避她的手了。
她攥住他垂在身側的袖子，緊緊攥著，跟攥住了什麼天大的寶貝一樣。
多米站在原地，望著兩個人並排往前走的背影，嘆了口氣，把獸皮袋子往肩上顛了顛，認命地跟了上去。
三人沿著林間小徑一路往深處走，腳下的路越來越窄，灌木叢生，藤蔓纏腳。
林晚晚走在最前面，腳步飛快，像是生怕遲了一步那些畜生就憑空消失了似的。
尼克緊隨其後，手裡的木矛一路撥開擋路的枝條，多米則拖在最後頭，嘴裡小聲抱怨著什麼，但也只是抱怨，步子沒落下。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林子忽然疏朗了一些，前方出現了一面斑駁的石壁。
石壁底部有一個半人高的洞口，洞口周圍散落著啃剩的骨頭和凌亂的腳印，空氣中殘留著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尼克停住腳步，抬手示意林晚晚停下。
他上前幾步，彎腰看了看洞口附近的泥土痕跡，又抬頭朝洞內張望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
「就是這裡。」
他轉過身來，聲音壓低了一些，「上次我和蘭德來，就是在這個山洞裡見到拉金的。他那些牲畜全藏在洞裡頭，密密麻麻的，擠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林晚晚握著弓箭湊到洞口邊，朝裡面探頭探腦，光線太暗，只隱約看到洞道彎彎曲曲往裡延伸，看不真切。
她轉過頭：「那現在呢？拉金呢？畜生呢？」
尼克蹲下來，伸手捻了一把洞口的泥土，搓了搓指尖：「腳印還是新鮮的，草倒下去的方向朝著洞外，水漬也沒幹透，他們應該剛走不久。」
多米把獸皮袋子放在地上，倚著一棵樹喘了口氣：「剛走？那咱來晚了一步唄？」
「也不算。」尼克站起身，目光掃了一圈周圍的地形，「這附近只有這一條水源，那群畜生不可能走太遠。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林晚晚眼睛一亮，握了握弓箭：「那我們在這等著唄！找個地方藏起來，等他們回來，我就能親眼看看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樣的了。」
尼克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反對的話來。
他把木矛往地上一插，轉頭對多米說：「你在這守著洞口，如果有人從洞裡出來，你給個信號。」
多米挑了挑眉，想說你讓我一個雌性守著！
可又一想算了。
對於不喜歡自己的雄性，示弱只會讓人看不起。
當下將獸皮獸皮袋子挪到洞口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自己一屁股坐了下來：「行行行，我守著。你們倆躲遠點兒，別被拉金撞個正著。」
他說完，又從袋子裡掏出一瓶藥粉，灑在地上。
圍著自己，像是畫了一個圈一樣。
尼克看他動作，就知道他沒看錯。
剛才就算他不出現，多米一手藥粉也能殺掉餓狼。
他那一袋子，怕是都是能致命的藥粉。
林晚晚也注意到多米的動作，像極了孫悟空給他師傅畫的圈。
尼克雖然不地道，讓一個雌性守洞口。
但也一定不是不管不顧的雄性。
他不會讓多米涉險，這是他們都相信的。
林晚晚拽著尼克的袖子，兩個人找了不遠處一叢茂密的灌木蹲下身，枝葉剛好擋住身形，又能透過縫隙把洞口看得一清二楚。
林晚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洞口的方向，連心跳都放慢了半拍。
尼克蹲在她旁邊，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貓著腰、撅著屁股蹲在草叢裡，滿臉的專注和緊張，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快快快回來。
他忽然就沒那麼氣了。
氣消了，但擔憂還在，密密麻麻地堵在胸口。
他伸手，輕輕把她鬢邊一根翹起來的碎發壓了下去。
林晚晚感覺到他的動作，側頭沖他咧了咧嘴，無聲地做了個口型：「我沒事。」
尼克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洞口，低低地嗯了一聲。
但他的右手一直握著那根木矛，指腹摩挲著矛杆上粗糙的紋路，一刻也沒有鬆開。
林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三個人各自壓抑著的呼吸。
而那個幽深的洞口，像一張半合的嘴，靜靜地等待著。
直到樹葉的灑灑聲，三人同時回頭。
是拉金，渾身是血的拉金，不再是蛇的莫言，而是半人半蛇。
人的上半身，拖著長長蛇尾。
光潔的上半身全都是血。
「拉金。」
尼克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