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行疏離」四個字剛剛成形,聞人燼腳下已經亮起第一層陣紋。她低頭看了一眼,竟還有心情笑:「仙門幾百年前就管人談不談戀愛,業務挺廣。」
謝停霜沒有接她的玩笑。停霜劍出鞘的瞬間,一道寒白劍光已經貼著地面斬過去。最靠近聞人燼的三道陣線同時斷開,可裂口只維持了一息,周圍舊印立刻補了上來。
聞人燼臉上的笑意收住:「會自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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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燼抬手按住撲向自己腕骨的一道白光,黑色魔息順勢纏上去。噬誓骨剛剛接觸陣力,整個承錄室便劇烈震了一下,像是某個沉睡太久的東西終於確認了她的身份。
石牆上的舊字迅速變化,接連浮現出「噬誓骨」、「私系過深」與「隔緣」。最後兩個字亮起時,聞人燼與謝停霜之間陡然升起一道半透明陣壁。
謝停霜的劍已經先一步落下。劍鋒撞上陣壁,發出一聲沉悶巨響。她這一劍足以劈開普通護山陣,可面前的隔緣陣只出現數道細裂,很快又被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承誓舊力補全。
聞人燼隔著陣壁看她:「這東西好像很怕我們站得太近。」
謝停霜抬劍再次尋找節點:「別碰陣心。」
「會發生什麼?」
「它在借我的承紋識別你。」
「聽著還挺榮幸。」聞人燼嘴上仍舊不肯消停,手裡卻已經撤回剛才準備硬吞陣力的噬誓骨。她沿著陣壁走了兩步,很快找到其中一道靈力最薄的位置。謝停霜幾乎同時出劍,兩道力量一內一外撞在同一點上,陣壁裂開半尺。
聞人燼看著那道裂口,眉梢輕輕一抬:「仙尊,我們失憶以後第一次合作的時候,也這麼有默契?」
「比現在差一點。」
謝停霜話音落下,第二劍已經補上。
聞人燼愣了半息。她原本只是隨口逗一句,沒想到謝停霜竟然認真回答了:「你最近確實比以前有意思。」
「專心。」
「行。」
聞人燼笑了一下,下一刻便收起所有閒散神色。
隔緣陣已經徹底啟動,石室中央浮出一座巨大的承位虛影,形狀與她們之前見過的「承誓之位」幾乎一致。虛影落下的同時,謝停霜腕間、肩背、心口先後亮起數道誓紋。那些誓紋並不攻擊她,而是在把她往中央承位強行牽引。
謝停霜腳下劍氣驟然鋪開,身形未曾被拖動半步。
聞人燼隔著陣壁看見她衣袖下亮起的承紋,神色徹底沉下來:「它在逼你歸位。」
「嗯。」
「能壓住多久?」
「夠你拆陣。」
聞人燼沒有再問。她轉身走向自己這一側的七宗陣印,魔息沿著手臂鋪開,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直接把誓力吞進噬誓骨,而是一層層剝開陣印外部。第一道屬於問天宗,第二道來自照夜山,第三道來自鑄劍台,每一層下面都壓著不同年代的修補痕跡。
這座隔緣陣從來不是某一個人建立的。有人最初畫下框架,後人不斷往裡添加規則,直到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聞人燼拆到第四道時,陣壁忽然亮起一片刺眼白光。一道沒有感情的古老聲音從承位上方響起:
「承者私系未斷。」
「引誓有礙。」
「請舍私系。」
聞人燼動作停了一下,隨後轉頭看向謝停霜:「它讓你舍了我。」
謝停霜握著劍,目光落在承位中央,沒有回答。
古音再次響起:
「舍私系,可歸承位。」
「舍私系,可復承序。」
聞人燼靠在半開的陣印旁,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規矩還挺客氣,至少先問一句。」
謝停霜看了她一眼:「你還有心情說這個?」
「陣壓的是你,我總不能替你緊張。」聞人燼看著她腕間不斷亮起的誓紋,語氣卻已經認真許多,「不過我先說好,選什麼你自己決定。你要真覺得把我踢出去比較省事,我可以先出去等。」
謝停霜的眼神明顯冷了一點。
聞人燼看懂以後,反而笑了:「看來這個選項不太討喜。」
承位上的聲音沒有給她們更多時間,一道更強的白光從上方壓下,陣壁中央緩緩出現兩個分開的陣位。左側屬於承誓者,右側只有一道黑色骨紋。
聞人燼立刻明白了,這座陣要的不是把她殺掉,它要謝停霜親自確認並與她切斷聯繫。
承位上的古老文字逐字亮起:
「私系既斷,引誓可成。」
「承者請選擇。」
謝停霜終於動了,她一步步朝中央走去。
聞人燼本來還在拆第五道舊印,看見她的動作,手指略微停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
謝停霜走到兩個陣位前。承位白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待她把手放進左側陣印。一旦確認,隔緣陣就會把聞人燼從她的承誓關係網中直接剝離。
聞人燼看著她的背影,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笑。她並不覺得謝停霜真的會把她交給一座舊陣,可這一刻,她依舊沒有替謝停霜做決定。
謝停霜握緊停霜劍。
下一瞬,一劍劈了下去。
她砍的不是聞人燼所在的黑色陣位,也不是自己面前的承位,劍鋒直接貫穿了中間那行「請選擇」。
整個承錄室轟然震動,兩座陣位從中央同時裂開。
聞人燼看著那條被斬得粉碎的選擇線,足足靜了兩息,才低低笑了一聲:「仙尊脾氣見長。」
謝停霜抽回劍:「它給的選項,我都不選。」
這一句話落下,聞人燼眼裡的笑意真正深了些:「行,那就拆。」
她轉過身,魔息猛地壓進第五道陣印。
兩人不再試圖按照舊陣的邏輯破解,謝停霜從承位中央往外斬,聞人燼從七宗舊印最外層往裡剝。隔緣陣仍在反覆修補,可每修一次,都要從承錄室那些保存了數百年的舊卷中抽取誓力。
聞人燼很快抓住這個破綻:「西南第三架。」
謝停霜連看都沒看,停霜劍已經落過去,石架底部陣腳被一劍斬碎。
「正東第二層。」
第二道劍光緊跟而至。
「你左後方。」
謝停霜轉身出劍的同時,聞人燼也終於撕開最後一道舊印。黑色魔息順著裂開的陣路直衝承位,七宗舊印同時暗了下去。
陣壁發出刺耳碎裂聲,聞人燼一步跨過剛才還隔在兩人之間的那道界線。承位上方最後一道白光試圖重新落向謝停霜,聞人燼抬手擋住,噬誓骨只把最外面的控制誓紋吞掉,隨即將剩餘陣力甩向一旁。
謝停霜的劍也在同一刻貫穿陣心。
整座隔緣陣終於徹底碎開。
大量舊卷從石架上落下來,紙頁與殘光一起散了滿地。聞人燼後退半步,剛好撞到謝停霜肩側。她站直以後先看了看周圍,確認承位徹底暗掉,才慢悠悠開口:「我現在開始理解百年前那些人為什麼不喜歡我了。」
謝停霜收劍:「你很高興?」
「有一點。」聞人燼低頭撿起腳邊一片碎裂陣紙,「能讓他們折騰這麼久,說明以前的我確實挺礙事。」
謝停霜也俯身去整理掉落的舊卷。聞人燼卻很快發現,她手中的陣紙背面還有字,不是後來加上的隔緣警戒,而是最初那代承錄者留下的原文。
她把幾塊殘紙拼到一起,謝停霜也走了過來。前半句已經毀掉,只剩下後面一行還能辨認:承誓者若有私系,則引誓難成。
兩人都安靜下來。
聞人燼重新看了一遍:「所以真正的問題在這裡。」
謝停霜點頭:「不是動情會讓誓歸給誰。」
「也不是愛了誰,誰就一定會被誓火拖下水。」聞人燼把殘紙攤平,「私人牽掛會讓所謂的引誓無法順利完成。所以後來的人才加了隔緣警戒,把一句『私系有礙』,慢慢改成了『不可動情』。」
謝停霜看著已經毀掉的承位:「他們想讓承誓者沒有必須留下的人。」
聞人燼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百年前,我就是你身邊那個必須被清掉的私系。」
謝停霜握著劍的手慢慢收緊。
聞人燼卻沒有沉進那句話里,她把殘紙收進玉簡,重新抬眼時,神色已經恢復清醒:「這就能解釋寒泉舊案為什麼一定要把我趕走,但還差最後一個問題。」
謝停霜知道她要問什麼:為什麼所謂的引誓,必須讓承誓者失去強烈的私人牽掛?
聞人燼回頭看向滿地殘卷。承錄室已經被她們拆開大半,最深處原本被承位遮住的石牆也露了出來。那裡刻著數個已經模糊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連著不同數量的誓印記錄。
她往前走了幾步,其中最舊的一行文字仍能看清:私系既絕,引誓始成。
下一行被人刮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後四個字:引向九天。
聞人燼盯著那四個字,臉上最後一點笑也消失了。百年前那些人費盡心思讓她離開謝停霜,從來不只是為了守住什麼師徒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