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等天下大亂

  「我當是什麼好主意呢,你也……」

  不出意外,孫擒虎的嘴裡蹦不出什麼好詞來,他素來是看不起史稷這種窮酸的。擱蘇州府文章鼎盛之地,秀才沒有八千,也有五千八。廩生也就罷了,附生多如牛毛。

  「誒,我倒要說一句,他『黃虎』能做孫策,你擒虎做不得江東小霸王?」史稷說這話是有一分底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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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你,嗐,這話倒也中聽。」孫擒虎原以為史稷這個窮酸要回嘴,萬萬沒想到史稷居然說得還挺合他的意。

  張獻忠是鼎鼎有名的大賊啦,伴隨著中原局勢的徹底崩盤。崇禎皇帝下令有能擒斬李自成來獻的,封伯爵,賞金萬兩;有能擒斬張獻忠來獻的,官極品,賞金五千兩,子孫世襲錦衣衛指揮使。

  一下子就把天下最大的兩個賊頭給明碼標價了,即便是蘇州那頭,也因為運河作為帝國的消息孔道,而第一時間了解到這一消息。

  自認為可以做周瑜的孫擒虎,想去投靠大賊張獻忠,作為先鋒來攻打江南,野心昭然。史稷哄他做孫策這個江東小霸王,他求之不得呢。

  「史兄弟說說怎麼個等法?你我虛耗在此處也不是個正經。」穆蒔同樣想聽史稷的意見。

  「之前聽說書,你們也曉得,那後漢起了黃巾,朝廷鎮壓不得。便命郡縣自募鄉勇團結,從征恢剿。劉關張兄弟便是在幽州范陽結義,募集鄉黨從軍吶。」

  嗯,崇禎皇帝死到臨頭的時候,終於允許民間辦團練了。

  當然這道詔令還沒發出來,因為那些督師、巡撫、經略大臣譬如盧象升、丁啟睿、傅宗龍、汪喬年等人或死或敗,曹文詔、艾萬年、滿桂等大將先後戰死,左良玉、劉澤清、劉良佐等人遭到農民起義軍重創,其骨幹家丁基本都已喪盡,苟活而已。

  明朝廷除了孫傳庭這唯一一付家當外,已經徹底失去了在中原地區進行任何操作的軍事能力。

  等明年吧,等到明年初崇禎皇帝認清了現實,就會開始招撫河北、河南、淮上一帶的土寨武裝、地主團練。允可其中「義存報國」、有能「擒賊自效」的,即給官憑。

  說白了就是詔安,爭取地方團練武裝繼續奉明正朔。除此之外,對於南直、湖廣等處,也派員分赴,期練義勇,剿賊自效。

  「你是說京師的皇帝,能教咱們搞團練?」孫擒虎立刻來了興趣。

  對他而言,做賊可以,但得做大賊。投官也可以,但得有職銜。橫豎要讓他有一個名義,能夠發展壯大,實現個人野心。

  現在兩淮的饑民難民不計其數,逃亡潰散的兵丁更是有如黃河泥沙一般,可孫擒虎屁大點的名頭都沒有,根本招徠不到這些人。

  反倒是人間之屑的左良玉和劉澤清,一邊搶掠,一邊裹挾,招亡納散,因為他們將軍•總兵的名頭,在這一二年間,迅速聚攏了十幾二十萬丁壯。

  「說起來,若是我敢到開封去,一個縣令輕而易舉。」史稷自誇了一句。

  現在河南、山東、淮北一帶,因為連年的韃虜劫掠和農民戰爭,州縣一片頹敗。看著好像還有個巡撫、巡按大臣,實則下邊的府縣是半個正印官也無。

  就算朝廷想要任命縣令、知府,也得有人願意去干吶。李自成的大軍正在汝州,現在任命你為汝州知州,你去不去?

  假如史稷能夠帶著幾百兵勇,去「收復」開封附近的杞縣,行一道文給……

  嗷對,沒辦法給。因為河南巡撫高名衡喪失訊地,雖然保住了周王朱恭枵,可丟了中原第一重鎮開封。此時已經解職回鄉,新任的河南巡撫還沒有到任。想要立刻署理杞縣縣令,還得等新任巡撫收復開封之後再議。

  拉倒。

  「哼哼,你們這些窮酸,慣是會吹噓。」史稷這麼一說,孫擒虎這麼一聽,根本就不信。

  「山東總鎮劉澤清已然是瓦解了,聽說韃子正在猛攻臨清,在齊諸路兵馬大約不可免咯。如此一來,淮安以北,開封以東,臨清以南,朝廷便是半個兵馬再也無有。」

  「史兄弟接著說。」穆蒔聽出點味道來,收起了踞坐的雙腿,湊到火堆旁。

  「河水在開封決了口子,上千里溢流。淮安以北儘是黃泛,必然是無有兵將的。」

  「這是什麼道理?」孫擒虎聽不懂,但穆蒔卻若有所思。

  「朝廷年年漕運,全賴南直、湖廣漕米北輸通州,以供應京師。一旦有所兵將,必然嚴催,以求收黃通漕。」史稷其實對於眼前這個團伙的未來,並沒有任何打算。

  就這不到二百人,99.9%是在天下大變之中被碾做血肉塵埃的。就算是剃頭,人家多爾袞也不要。

  多鐸南下收降江北四鎮,多爾袞命令凡是無馬的一概裁撤歸農。眼前這個團伙里哪來的馬?連頭騾子也無啊。

  「那……」

  「這漕運是能疏通的嗎?就算開封的口子合攏上了,這水退下去還不知道得幾日。沿途既是建虜,又是亂兵,根本通不得。換做你是淮安的官,你情願收攏兵將來通漕嗎?

  通不成,那殺頭的漕官,哪一年少了的?」

  「這倒是……」也不是第一次充發運丁的孫擒虎自然知道漕運的艱難,以及這些年年年殺頭的事。

  崇禎皇上好殺人吶!

  此處不是說他本性嗜殺,而是催逼嚴苛,刻薄寡恩,尤其是對忠臣良將格外嚴厲。但有不成,便行逮治。一旦下了詔獄,十個有七八個是活不成的。

  反倒是那些不聽話的亂臣賊子,今日犒賞,明日撫慰,劉澤清這種人間之屑,自報落馬。崇禎皇帝還親遣內侍,賞銀四十兩用藥呢。

  「所以我說淮安這攤子一時半會兒絕不會有人來管的,沒人來管,那咱們不論如何行事,都有閃轉騰挪的餘地。甚至說『捉賊自效』,團練軍民,回到王法裡面去。」史稷還是比較篤定的。

  「只是回去了,我還是個打手,有甚麼意思?」孫擒虎看樣子是還沒完全聽明白。

  「你不是軍戶?穆兄弟不是軍戶?既是官軍,那便是守備也做得。」史稷心想這人在吳縣素有凶名,怎滴今日瞧了這般蠢笨。

  「那是,咱也是個賠錢的軍戶。」孫擒虎說起自己這個軍戶,沒有半點自豪,完全是鄙賤。

  蘇州嘛,朱元璋打進來,好一點的做軍戶,做匠戶。差一點的做墮民,入賤籍。有錢的抽發去鳳陽築城,次一等的充貴州和甘肅的實邊戶。能留在原地作軍的,都算是祖宗混得好。

  「只是候在此處,實在厭煩啊。」穆蒔已經釐清了史稷的思路。

  想要投靠張獻忠,張獻忠一個來月前被馬士英打跑了。李自成更別想,因為李自成並沒有表明需要江東勢力的投靠。眼前這夥人投張獻忠,那也算是被大西王用操練水師的揭帖騙來的。

  至於回淮安,繼續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等待漕運疏通,將漕糧北運通州。其實也不現實了,因為幾人作為運丁和民壯護送的漕糧散失了不少。

  一船四百石漕米,十船編為一綱,史稷作為糧長出發前是運了六千多石漕糧的。現在眾人身邊只有五千石差點,缺額有一千多石。

  以如今官府的操蛋尿性,全都要史稷這個糧長,以及孫擒虎和穆蒔這些運丁照價賠補。這本來也是簽發糧長,捉來運丁的本意。就是把應該朝廷承擔的損失,轉嫁到老百姓頭上。

  按照孫擒虎的意思,到時候把賈演等人一概殺了,將史稷推到衙門,由史稷這個糧長頂缸。

  當然現在不成,倒不是他看得起史稷了。是知道現在他可能還有詔安做官的機會,能做官就先不殺人了。

  「這也是我以為只能等的原因。」反正也餓不著,先等等,看看局勢的發展唄。

  天下已經大亂了,誰還能來管眼前這不到二百人的小團伙啊。至於漕米,一股腦兒干係全在劉澤清的身上。

  「不對啊,就咱們這幾個人,朝廷要咱們作甚?」孫擒虎倒也抓住了重點。

  投張獻忠,那是因為張獻忠身邊的老賊,或者說就是陝西那些吃不上飯而譁變的老兵。他們馬上功夫了得,能騎善射,自不必說。可他們哪裡會什麼水戰功夫?

  孫擒虎自認為在船上如履平地,打行出身,也懂一些進退兵法,足可以去做張獻忠的水軍頭領。只需要把他的百十個打行兄弟帶上,作為骨幹,招募沿淮的船戶和百姓,須臾間一二萬人糜集。

  操練一年半載的,就可能和南京的操江水師人馬碰一碰。為張獻忠開道張目,打進江南。

  「這就是另一條了。」史稷沒有把話完全說明白。

  在座的全都是無名之輩,想要雲集四方豪傑完全不可能。頂天用這不到五千石米募集饑民,可饑民有個屁用。真到了戰場上,經不起一輪箭便會潰散。拉饑民入伙,還不如不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