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低矮的草棚,一垛蘆葦升起的火光照應在十幾個擁擠於棚內的粗短漢子臉上。
火光很亮,略有灰煙,升騰到頂棚,氤氳著不能散開,和在座眾人面上的遲疑仿佛。
「到底怎麼個章程,得分說清楚。」
坐在火堆西頭的叫穆蒔,面貌方正,濃眉大耳。若說長相,端的是一副好皮囊。但觀瞧起坐姿,踞坐無禮,一雙少說足月沒洗過的臭腳丫子靠在火堆前烘烤著。
「章程章程,還不全是被那『黃虎』的揭帖作騙,我哪裡來的章程。」坐北朝南居中的男子語氣中全是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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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喚做孫擒虎,史稷並不清楚他的本名具體如何。因在蘇州時,便有人呼他「打虎將」,並非他在吳縣除暴安良,實則因他作為打行的頭目,械鬥而打死了另一夥中叫「滾地虎」的頭目。
坐在火堆東側的史稷默然,因為史稷是兩天前才穿越過來,剛熟悉了方方面面的情況,便已然坐到了火堆旁。
草棚內十餘人,草棚外還有百數十人,分作三伙。孫擒虎最大,幾乎有百人。穆蒔居次,約有四五十人。史稷這頭人最少,不過三十來人。
「現下里那『黃虎』跑了,咱們也無有投處。」穆蒔摳了摳自己的腳趾縫,往火堆又投了些葦杆。
「怎滴?要打俺家的主意?」史稷背後的賈演橫起身來,聲響不大,氣勢卻足。
「還莫到那時候。」孫擒虎沒有什麼情緒上的波動,只是斜眼瞧了瞧賈演,並不把史稷幾人放在眼裡。
眼前這三伙攏在一處的人馬,原系蘇州府吳縣的運丁和民壯。十月上屯集在淮安府山陽縣,四面大警而不得寸進。
滿清阿巴泰率十數萬眾,九月下、十月頭破界嶺口突入關內,攻州破縣,直逼魯王朱以派所在之兗州滋陽。濟寧、臨清等處一概告急,北行的漕船大多滯留於淮安、徐州,無人敢前。
順軍李自成九月下打破了開封城,明巡撫高名衡同李自成各掘一口,一個意圖沖賊,一個意圖沖城。未曾想連綿大雨,兩口並決一口,河水破流,下游府縣並百萬軍民,沒頂皆無。
號為八大王的張獻忠則在今年三月里打破廬州,兵鋒直抵明祖陵所在的泗州(今江蘇淮安盱眙)以及明皇陵所在的鳳陽。先後大破官軍劉良佐、黃得功等部,進取巢湖,聲稱訓練水師,先破朱巢,再奪江南。
連綿警訊,駭得明朝廷根本反應不及,處處失火,處處救火,又一處也不能救得。
也正是因此孫擒虎等人得了張獻忠散發的揭帖,以為張獻忠要效孫策下江東故事,謀奪江南以為基業。既要操練水師,那孫擒虎做他的周瑜,卻也是一樁好故事。
在孫擒虎的眼裡,以如今明朝廷的形勢,這已經不叫什麼投賊了。乃是大丈夫生於天地,豈能苟且偷生,老於戶牖之下。
趁著亂世英雄出四方,有槍就是草頭王的好年歲,準備博取屬於他本人的開國公侯富貴。
「哼哼,不就是瞧我兄弟身為本都糧長,拉了我等好做個墊背的。」賈演身長體壯,單是橫在史稷身側,便是一份威壓。
他這話也沒說錯,原本孫擒虎只準備自己跑去投靠張獻忠的。彼時漕船成千上萬,屯集淮安清江浦,因為黃河決口沖溢運河,運河中段水游上千里,不辨南北。
恰恰徐州以北之兵將,雲集濟南、臨清、濟寧等處,拱衛藩府。徐州以南,揚州以北之兵將,由鳳陽總督馬士英督率,進剿張獻忠,保衛鳳陽、泗州。
這使得原本應該從蘇州出發,將漕糧並漕船送抵揚州之後,即行返回的運丁和民壯,被迫改變原本接力北上的漕運方式,全數被催督抵達淮安。
山東總兵劉澤清同援剿總兵左良玉,分南北兩道,進援開封。劉澤清怯懦無膽,為李自成擊破,諸軍爭船,死者不計其數,其家丁殘餘者不過千百。
失了約束的劉澤清因清軍進入山東而不敢回返鎮地,過黃抵淮,四面大掠,殺傷百姓。至淮安府,竟然明火執仗,搶奪官運漕船。
事發突然,為求自保,心中本就有一番野心的孫擒虎當即解開船纜,率打行左右,意圖沿淮去尋要打泗州的張獻忠。
瞧見他脫離碼頭,穆蒔也率鄉黨呼應,解船跟上。穆蒔家本系軍戶,連年被簽運丁,早已破產。
偏生到他這時,內有虎狼之膽,以軍余充運丁解送漕船。召集本鄉惡少年,以漕運為名,過江行劫掠之事。所過之處,但有機會,便盜搶富家。
雖沒能阻止家業破敗,卻得了百數十人仰為頭目。現下里一半在他身邊,另一半此番並未參與漕運。
或許孫擒虎想做周瑜,這個穆蒔想做魯肅。
倒是史稷,原本並無投賊之意。只因劉澤清亂兵縱火,為求自保活命,眼瞅著穆蒔脫身,因系同鄉,便也追上。孫擒虎本想殺了追來的史稷了帳,但穆蒔當船大呼「原是史糧長!」,倒也熄了此心。
若是能投張獻忠,再殺了史稷不遲。若不能投張獻忠,史稷乃是糧長,且系秀才功名,尚可回返白道,於官面上也有個保人說辭。
至於你問為什麼史稷秀才功名,還能被簽糧長。原因無他,史稷先父考到五十上才得一個秀才,將家中八十畝水田敗了個乾淨。史母去歲身故,除一妹外,家門凋零。
史父無兄弟,家族無縉紳。
兼且史稷不過是個附生,連直接下場參加南直隸鄉試的資格都沒有,還得學道老爺考校之後,才得應考。故此,無人將史稷當一回事。
也就史母出身的賈家,一眾兄弟念及親情,以及賈演已然同史家妹子訂了親事,這才回護。
賈家八個兄弟,演流源法,溯測洄游,倒也不是一母同胞,乃是一門兩房,聚在一簇。
「勿爭勿爭,都是一縣的鄰里,此時莫要爭執。」穆蒔眼瞅著賈演對孫擒虎並不服氣,連忙出來說合。
這穆蒔卻也有些心計,他本身才四五十人,未及孫擒虎半數。若說合夥,生怕半道為孫擒虎兼併。拉上史稷·賈演一夥,倒可以居中說合,以圖自存。
「姓史的,你也是個相公,總比我等閒漢有辦法吧。」孫擒虎衝著史稷咧開滿口黃牙,話音極大。
點我?我有什麼辦法?
將來的大西王張獻忠他跑路啦,十月份還到處發揭帖,號召淮上群雄來投的張獻忠為馬士英擊破,一頭扎進了大別山。
其被破的原因並不複雜,張獻忠雖然和羅汝才曾有不合,但等到他被三邊總督丁啟睿以及左良玉打得僅剩數十騎之後,選擇孤身投入羅汝才營。
羅汝才眼見窮鳥入懷的張獻忠,江湖義氣湧上心來,當場同他和好,並贈予張獻忠精騎老賊五百。於是張獻忠軍勢復振,南下過淮。
而羅汝才以及革左五營等人馬,依舊在豫東、淮上等處活躍,攻州破縣,極大地牽制了淮上兵馬。等李自成兼併羅汝才部,將其騙殺,張獻忠的側翼頓時門戶大開。
之後就是敗走,以及眼前史稷等一伙人的進退無據。
此時整伙人身處洪澤湖內一處小圩田,圩田內原有七八戶人家,男的一氣被孫擒虎殺死,女眷則為其擄劫。
進,已經沒有張獻忠可投。退,一不知淮安情形,二則是身為運丁,奪走漕船糧米,失期月余,根本解釋不清。
是的,在這個小小的圩田左右,竟然繫著裝有四五千石漕糧的漕船。這也算是孫擒虎準備向張獻忠納的投名狀,河南、淮上歷賊經年,生民十不存一,這幾千石糧食送到商丘或鳳陽,怕是能值一二萬銀子。
當然啦,想把這樣一批漕米清白出手,幾乎是不可能的。
偏生這些漕米都是直接傾倒在漕船艙內,以竹蓆覆蓋,若是長久淤積在漕船之中,必然受潮霉變。如今天寒地凍,尚且不怕,一俟開春,若不能及時歸倉或行攤曬,好米也得做了陳糧。
賣,是不好賣的。留,又留之不得。
要是在蘇州,孫擒虎或者穆蒔還有些辦法,可以一點一點的把這批漕糧處理掉。可在淮安這洪澤湖裡,那真就是兩眼一抹黑,半點兒辦法也無。
不過按照史稷這兩天的大記憶恢復,以及對時間、歷史的了解,以如今的局勢恐怕也沒什麼可急的。
對了,現在是崇禎十五年(1642年)十二月中。不出意外的話,崇禎皇帝正在催促手握明朝廷最後一付家當的孫傳庭出關剿賊。
再等幾個月,孫傳庭被迫出關,為李自成大破而身死。作為全國性統一政權的明朝廷就徹底回天乏力,氣數全盡。
既然帶明馬上就要死了個屁的,那還有什麼可著急的。這江北再過幾個月就將失去基層秩序,成為混亂之所在。
「按我的意思,那只有一個字。」史稷先是瞧了一眼穆蒔,又轉向孫擒虎。
「有話快說。」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