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

  第179章 蒲柳之姿,望秋而落

  紫禁城的天黑得徹底,成片的雲層層壓疊,如同棉布條子疊出千八百層,別說看看月亮,連光亮也難透過一絲。

  棋盤街孤零零的,與白天摩肩擦踵的棋盤街隔出一個世界,恐怕到這時辰,才能借燈火看清棋盤街上的縱橫,不然白日人擠著人,誰有功夫看自己落在哪條縱橫交匯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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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鄢懋卿裹著內絮棉花的藍呢羅衣,頭上扣著暖帽,鼻子尖被凍得通紅,更像畫像中的奸臣。

  不是像,就是。

  恐怕鄢懋卿是紫禁城內意念最通達的寥寥幾人之一,人家不想別的,一門心思鑽研豪侈暴奢、享受人生,鄢懋卿也從不遮掩自己的想法,當官只為自己,凡事都是為己。

  記得鄢懋卿讀《呂氏春秋》時,有件事讓他大受震撼,是說:有中牟鄙人叫寧越,苦稼穡之勞,他問其友「何以免此勞苦」,其友說「莫如學,學三十歲,則可達。」寧越對「請以十五,人睡我不睡。」學十五年,成周威王師。

  一篇勸人向學的勵志故事,讓鄢懋卿百讀不厭,他並非是被激勵出了向學之心,而是覺得寧越當為神交,自己與寧越想的一模一樣!誰他娘的讀書是為了修齊治平?寧越是為了不受稼穡之苦,我鄢懋卿是為了過上好日子!那些偽君子不敢說,我敢說!

  這才是讀書的意義!

  大半夜偷摸跑出來挨凍是為了啥?

  不就是為了抱上高公公的大腿嗎!

  鄢懋卿被冷風吹透,上下牙哆嗦磕在一起,叩響「高記牙行」的大門,連叩好幾聲沒人應,鄢懋卿凍得直淌鼻涕,「郝老闆...進之!是我!仲卿!」

  依然沒人應。

  鄢懋卿剛要轉身走,鋪子裡傳來腳步聲,「誰?」

  「我啊!」鄢懋卿用手指摳門縫,見紋絲不動,氣道,「你讓我進去!」

  裡頭查翰采埋怨道:「您怎麼才來?老爺去崇文門了,事都快辦完了。」

  「去多久了?!哎呀,怎能不等我呢!」

  鄢懋卿留了個心眼子,怕郝仁害自己,特意磨蹭會兒。事情沒按他設想的發展,此刻聽到第一次給高公公辦事就沒辦利落,瞬間心神大亂。

  「何時走的?」鄢懋卿把暖耳往後腦勺挪了挪,湊近鋪子大門。

  「老爺等您半天,見您沒來,啊,恐怕走了有一刻鐘。」

  「哎呦!我的郝兄!」

  《大明律》明確規定,一更三點敲暮鼓,便是要夜禁了,直到五更三點再敲晨鐘,方可在道路上活動,若沒有官府發的「夜行牌」便要拉去抽三十大板。

  但制度這玩意,如宮裡的楠木一般,剛開始再好,時間一久,難免廢弛。

  至嘉靖朝,基本已沒了宵禁的約束。

  因酒肆、茶樓、青樓晚上要掙錢,他們掙錢,官府才有稅收,況且,豢養著一堆巡城司有名無實,除了吃飯拉屎外再無二用,索性直接大開城門。

  鄢懋卿抬手把暖帽壓實,不讓一點風灌進腦袋瓜子,四處張望,這都夤夜個屁的,街上哪還有活人?

  「要不您還是回去吧,等下回再說。」

  下回?

  下回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郝進之那狗賊放的錢比元人羊羔子利滾得還快,這還沒幾天,鄢懋卿欠的錢遠不是原來那數了。

  把手插進絮棉羅衣袖筒,鄢懋卿一溜煙兒往崇文門跑。

  這一宿不僅鄢懋卿受凍,崇文門還有仨人受凍。

  郝師爺身上沒掛多少肉,扛不住寒,要不是襖子上有層油膜,早被凍透了,可依然免不了被凍得哆哆嗦嗦。

  胡大湊過來:「爺,還等嗎?」

  「你他娘的蠢啊,必須等,鄢懋卿不來,咱不動。」郝師爺眼裡泛著賊光,你和郝師爺談治國理政他不懂,但要是玩些狗伎倆,誰也玩不過他,「馬公公就是看門的,手下肯定也有腳夫,啥玩意他送不出去?非讓咱們送?」

  胡大江湖事懂不少,點點頭正要開口,那頭瑟縮的小曹太監實在忍不住,走過來,「兄弟,貨還運不運了?天寒地凍的,別在這遭罪啊。」

  郝師爺和胡大對視一眼,笑道:「運!怎麼不運!再等會,我們少個人。」

  「唉,」拿人手短,小曹太監也不好說什麼,「那再等會吧。」

  小曹太監一走,郝師爺和胡大又接著湊在一起蛐蛐,「爺,確實有扣子。咱不給姓馬的干不就得了?」

  「姓馬的還有用。」郝師爺低聲道,「這賊娘知道不少事,還能隨時開城門。」

  胡大眨眨眼才反應過來,老爺說的賊娘是指馬公公。

  「來了!你們這人來了!」

  小曹太監望眼欲穿,總算瞅到了鄢懋卿。

  「小曹公公,開城門吧。」

  「唉!」小曹太監恨不得馬上開,沒多問,快步去把大城門裡扣著的小城門揭開。

  鄢懋卿瞅到郝師爺,心中大喜,氣喘吁吁跑到郝師爺身前,「進之!」

  「你咋才來?!」郝師爺不滿道,「活都幹完了,之前你求著干,真給你機會你卻不珍惜,下回再不找你!」

  郝師爺抬腳要走,鄢懋卿急得追上拉住,「進之,我的錯,全是我的錯,你看這事...」

  郝師爺偷瞄崇文門,小曹太監凍得受不住,被胡大唬走了,小曹太監一步三回頭交待胡大把門關上,見狀,郝師爺腳步一停,看向鄢懋卿,恨鐵不成鋼道,「我對你這麼好你不珍惜,你再上哪找我這般好人?天天總認為我要害你,我害過你

  嗎?

  害沒害過也得說沒有。

  「沒有,進之,你對我是最好。」

  郝師爺看了鄢懋卿一會,嘆口氣,往城門根兒一指,「別的都運走了,就剩這一個給你留的。你運出去後,功勞便算你身上。」

  郝師爺說得情深意切,讓鄢懋卿有一瞬感動。本來鄢懋卿計劃攀附高公公,把郝師爺有的全奪走再一腳踢死,現在他只想著搶走郝師爺的一切,留他一條狗命。

  「進之,你要我說什麼好!」

  「啥都別說了,胡大,來,給他搭把手。」

  「來了,爺。」胡大徑直走向城門根推車。

  見狀,鄢懋卿急走過去搶著推車,「不用,不用,你們受累半天了,我一個人來就成」

  o

  胡大沒撒手,反而看向郝師爺,為難道:「老爺,這...」

  「不沉就讓他自己弄罷,仲卿,那我倆回去了啊。」

  鄢懋卿試了試推車,有些沉但推得動,囫圇應了一嘴,心思全放在推車上,畢竟上頭堆著是「黃金萬兩」,是他日後的榮華富貴。

  「外頭冷,瞧你凍得瑟縮樣,快快把我羊皮襖給你穿上。」郝師爺用腳頂住推車,脫下泛著鐵色的包漿羊皮襖。

  鄢懋卿一心做事,接過襖子裹上,郝師爺讓開,鄢懋卿推著貨直奔城門外去,剛推出城門百十步,見周圍沒有積著的貨物,「進之,停在哪啊?」

  鄢懋卿回頭張羅。

  「進之?」

  「什麼人!」

  唰唰唰出現幾道身影,鄢懋卿心裡咯噔一聲,再想跑已來不及,立馬被巡捕營的人按住。

  「盯你一晚上了,鬼鬼祟祟的,運得什麼東西?!」

  說著,不等回話,黑靴小吏一記窩心腳踹倒鄢懋卿。鄢懋卿瞬間岔氣,身如弓蝦縮在原地,費力睜眼,見城門已經叩死,嚴絲合縫,尋不到打開過的痕跡。

  「去查!」

  巡捕營把頭用刀柄砸了砸推車上的貨,觸感非常怪異,刀柄竟往內陷,而且與戳中米糧觸感不同。

  幾個黑靴小吏斜砍兩刀劃開被包住的層層貨。

  天上的層層雲也終於被月兒撥開。

  鄢懋卿從劇痛中緩過來:「我乃今科進士,大明刑部觀...」

  所有人看得分明。

  包著的是一具屍體!

  屍體還不算什麼!

  黑靴小吏順著劃口,手指顫抖地往外一提,繡著虎豹的補子!

  四品武員?!

  「能做事的不止一人。」

  尚衣監白公公男生女相,舉手投足陰柔如女子,平日裡清冷,但此時臉上掛著諂媚的笑容,把往日清冷襯出幾分邪獰。

  「主子,哪怕是宮裡的工匠也絕做不出這麼漂亮的水月觀音像。」

  白公公一手拖底座,一手護在水月觀音的後背,橫著一轉,豎著一轉,種色皆無比通透,無論從哪個角度看,觀音臉上都帶著難言的慈悲。

  「大慧,大悲,大願,南海水月觀音,」如此用大塊玉石雕出來的絕頂寶貝,嘉靖只掃了一眼,「傳聞水月觀音是觀音菩薩三十三法身之一...朕不喜釋法,觀音像你自己留著吧。」

  白公公有些慌亂。

  「主子爺,此物更好。」

  又彎腰從寶奩中取出一物,金雎彝。

  金是材質,雌是器上雕出的長尾,彝是禮器。

  這件青銅祭器不如水月觀音像貴重,但僅是差之毫厘。白公公沒想到主子對觀音像第二眼都沒落,心裡霎時沒底。

  嘉靖沒看金蜼彝,而是看白公公,嘉靖不需要現出鬥狠的眼神,只是平靜看著,白公公已然承受不住龍眸的威壓。

  「宮裡採買的貨備齊了嗎?」

  白公公腿窩子一軟,伏倒,「主子爺,今年需要採買的只能去海上弄,可海上亂了套,只買到往年一半。」

  不得不說,前任戶部尚書王杲幫白公公省了不少事。採買宮裡用度絕對稱得上幹了折壽的活,預算一個價,報價一個價,買價一個價,買一樣貨物最少有三個價,宮內取用龐大,常人根本算不明白。

  「臘祭已過,採購的那點玩意不剩什麼了。再沒幾天就到年關,你是打算讓宮內連燈籠都點不起嗎?該辦的事沒辦好,弄來這些旁門左道有何用?你以為朕心裡會亮堂嗎?」

  嘉靖拿你東西的前提,是你先把事情干好,這筆帳嘉靖算的門清,事情沒辦好又上獻,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嗎?

  白公公掌管尚衣監,直轄江南各省織造局,在沿海地界活動最多。今年確實海上太亂,幾個叫得上名號的大海賊從年頭打到年尾,讓海上貿易停擺好長一段時間,況且,宮裡要的東西,如龍涎香、香料等都是從陸路上弄不來的。

  倒霉事全趕在一起!

  可是龍涎香、香料一類在中原內陸有無數能替代其作用的玩意,那就不能用其他規制

  嗎?

  不能。

  絕對不能。

  「主子爺,」白公公哽咽道,「奴才一定讓這年過得比往年還好。奴才知道,尋常人家過得不好,鄰里看在眼裡會瞧不起他們,更何況主子爺是萬方之主呢。若宮裡年過得拮据,讓別人看去,會以為嘉靖二十年過得多不好,這是人心向背啊!」

  嘉靖眼神收斂鋒芒,「你明白就好啊。朕一日一餐,一年常服不過四季四套,比誰都儉。儉,也要分時候,這個時候就不該儉。你再去給朕想想辦法。」

  「是,主子爺。」白公公腿肚子打轉,兩腿已經沒有知覺,仍強撐著站起,一下沒站起,順勢跪著收拾寶奩。

  「觀音像你取走吧。」

  白公公會意,應了一聲,只拿走觀音像。

  前腳剛走,後腳司禮監大牌子陳洪走入,寶奩已被挪到嘉靖炕沿下,「萬歲爺。」

  「內閣例會結束了?」嘉靖悠然起身,今日內閣例會他竟沒出面。

  「是,夏閣老聯名內閣上了道揭帖。」

  「朕不看了。」嘉靖念道,「山中宰相無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孫。朕想清淨清淨,莫要讓閒事煩擾。」

  陳洪會意,收起還沒批紅的揭帖,如何處理這道揭帖,他已經知道了。

  「陳洪,今天他們吵了沒有?」

  「沒有。」陳洪回道,「連戶部尚書和工部尚書都沒紅臉,事兒像水溜磨盤,一下便應過了。」

  「水溜磨盤?」嘉靖臉上升起興奮的紅色,「朕的這些臣子,在大事上還是能拎得清的。嗯...從內帑取些銀子絲綢,朕要賞賜給戶部尚書寧致遠。」

  陳洪心思一動:「萬歲爺,奴才這就去取,然後再送去寧尚書府上。」

  「他就在官署當值,還等散班去他府上做什麼?直接去六科廊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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