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小人喻於利

  第178章 小人喻於利

  郝師爺心裡門清兒。

  用過老錢是事實賴不掉,但我是給皇上辦事,嘴上說不知道這事那是給皇上遮羞,對你對我對皇上都好!馬公公你若給臉不要硬揭開此事,那就怨不得我。

  郝師爺一肚子壞水,本來馬公公利用周圍嘈雜聲掩著說話,郝師爺嗷一嗓子,好像真受了多大的冤枉,一嗓子把周圍小太監全叫得看過來。

  「馬公公,您也知道,我本就是做牙行的生意的,能不找腳夫嗎?別說您乾兒子,城裡腳夫我都找個遍,不信您去查。」

  馬公公夾了口菜放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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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頭道:「這倒不假。出來一趟不容易,你們接著吃喝。」說著,招呼其他小太監玩樂。

  郝師爺猜到馬公公不會咄咄逼人,自己這一句話打了兩個結:一是內官監高福手下有腳夫能用,馬公公是高福乾兒子,一定知道這事,但自己還要四處尋腳夫,說明自己與高福沒那麼親近;二是馬公公一定查到點什麼,所以才啞巴吃黃連認下乾兒子是回鄉了,最後一趟是給當朝天子行腳,他哪裡敢再數蘿蔔下窖?

  「來人。」馬公公喚來小廝。

  小廝屁顛屁顛跑過來,「爺,有何吩咐?」

  「重新上一桌子菜,這些都吃過了,我小友還沒吃呢。」

  小廝艷羨郝仁嘴大吃四方;暗道:「郝爺怎麼誰都認識呢!真有面子!我要也能做到如此八面玲瓏就好了!」小廝只看賊偷吃不看賊挨打,真立於郝師爺走錯一步萬劫不復的處境,他又得懷念當初不如做個酒樓小廝呢。

  「得嘞!」

  郝師爺伸手攔住,對馬公公諂媚一笑:「馬公公,您就別再破費了,我吃原來的也挺好。」

  馬公公拽住郝師爺的胳膊,意有所指,「換一桌嘛。」

  郝師爺掙開,起身尿遁,「馬公公,我還有事要去宮裡遞話,就先走了。

  馬公公眼裡陰鬱絲毫不掩。

  郝師爺打了個拱便離開。

  目送郝師爺離開,馬公公眼裡陰鬱散去,現出疑惑。

  「算錢。」

  小廝回道:「郝爺已經結過了。」

  翊國公府倒了後,成國公府、夏府、嚴府是京中最氣派的三座官邸。

  成國公府大門塗金漆,配獸面百錫環,上懸正楷鐫刻的「濟國保駕」。這四個字嘉靖還沒資格寫,而是成祖太宗皇帝朱棣親題,賜給成國公朱能,與爵位一併傳到了朱希忠手裡。

  通府鋪著黑板瓦,屋脊雕著花樣瓦獸,各處不是金漆就是黑油,盡顯煌煌大氣。

  「希孝呢?」

  成國公朱希忠在侍人伺候下卸掉盔甲。

  「二爺應是在宮內當值呢。」

  「嗯。」朱希忠點點頭。

  他本不欲自己弟弟入官場,因他最了解弟弟的性子,朱希孝成日紈絝懟天懟地,實則心裡是怕,此般軟弱性子如何在一群豺狼虎豹中生存?朱希忠認為弟弟能平穩度過一生最好,但現在看來,有個差使當好像也不錯,最起碼能把寒食散戒了。

  「我整日忙得很,好不容易休沐一次,他還不在府上。」

  侍人立刻回道:「小的這就去宮裡尋二爺。」

  「不必,」朱希忠阻道,「尋他做什麼?讓他好好當值。大漢將軍不是誰都能做的,是個打磨人的活。」

  正說著,朱希孝一身紵絲錦袍逛進暖閣。

  「來人,給我弄些酒來,娘的,破天兒是真冷...哥!你怎麼回來了?!」朱希孝驚喜道。

  成國公朱希忠肅容問道:「外頭飄著雪,你怎身上一點沒濕?」

  「哥,我不是披著披風嗎?入府就摘了。」

  「你去門內當值,還要喝酒?」

  哥倆同住一府卻鮮少見面,一個白天當值,一個直接宿在京營內。原本朱希孝見到親哥分外驚喜,有一肚子話想說,聽到如審犯人般訊問,朱希孝心裡那點熱乎氣散了個乾淨,賭氣不語。

  成國公朱希忠狠瞪侍人一眼,侍人嘴角現出苦澀,這兩位爺,長兄為千金之軀,少弟又卓犖不羈,哪個也得罪不起啊!

  「我問你話呢!」朱希忠疾聲朱顏,「當值的東華門人來人往,而你酡紅個臉滿身酒氣,是叫人看笑話嗎?」

  「呵...」朱希孝嗤笑一聲。

  「你笑什麼?」

  「拿酒去!」朱希孝揮退侍人,轉頭對親哥說道,「什麼都不知道還要管。東華門當值,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原來,兩任之前的兵部尚書張瓚一倒,又有接任的兵部尚書王廷相清查兵役,縱橫之間,成國公朱希忠將京營中最強的一股一五軍營徹底置於股掌中,定下此事後,嘉靖為獎朱希忠之功,便讓其弟朱希孝任「錦衣衛侍衛將軍」,便是大漢將軍。

  大漢將軍選拔萬里挑一,要取人尖中的人尖兒,哪個不是滾刀割肉上來的。朱希孝受兄蔭頂上,惹同僚不快,讓他提著幾十斤重的金瓜,尚衣監白公公施了個人情,把朱希孝調走東華門,轉去人少的內門。

  要不朱希孝說,在東華門當值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什麼意思?」朱希忠落了聲勢,以為是家弟被調任,而自己全然不知,「你從東華門調走了?」細細看去,發現他這弟弟真壯實了不少,當哥的心中大慰。

  當弟的胸中鬱結一口氣,咽不下去,提不上來,最看不慣他哥明明啥事都不管,還非要擺大哥架子,為故意氣他哥,朱希孝冷哼道,「咱倆也只是沾著親,我叫你一聲大哥,你待我尚不如外人待我呢!尚衣監白公公你知道不?把我當親弟弟待!見我在東華門被同僚擠兌,把我調去了別的門...」

  「此事你為何不早說!」

  成國公朱希忠眼中竟閃過恐懼!

  「早說?早說什麼?」見他哥怕了,朱希孝也慌了,但還是要嘴硬,「我上哪找你去?五軍營我可進不去!」

  「什麼時候的事?」

  朱希孝不想吱聲,兩手忍不住在身上抓,尋不到寒食散,讓他更加煩躁。

  「快說!」成國公怒喝一聲,平日率著一群虎狼,噴薄出的氣勢嚇得朱希孝脫口而出,「當值沒幾天的事。」

  當值沒幾天?!

  那是多長的日子了!

  朱希忠後背如針扎一片。

  想到此事陛下怕是早知道了,而自己見陛下這麼多次,陛下竟沒透露半分...朱希忠麻了半邊身子。

  尚衣監白公公是什麼人?

  那是給陛下掙錢的人!

  十二監大牌子裡能排第三!

  朱希孝還在想著被嚇唬開口的事,心中無比委屈,朝暖閣外吼道,「酒呢!酒呢!用你們的時候,你們在哪呢?!」

  「希孝,過來。」朱希忠扶著圈椅坐下,緩了好一會兒,柔聲招呼道。「你知我為何不想讓你當差?尤其是這時節?」

  朱希孝嘟囔道:「這時節怎麼了?我看挺好。」

  「你想想,從嘉靖十九年到嘉靖二十年,倒了多少個二品大員?光是兵部尚書就換了三任!其餘拿官印的更是一茬子一茬子倒。現在又值深冬,希孝,你想想,歷朝歷代哪次刷新吏治不是走一條血路?如今河南也反了,九邊隨時開戰,南直隸岌岌可危,你自己說說,這時節好嗎。」

  朱希孝愣住,他哥從沒和他說過這些,他敢如此肆意妄為,本來也是仗著自己親哥是國公,什麼事都能兜住。

  「可白公公說,說和你交好...」

  成國公苦笑:「在朝堂上誰和誰不交好?寧花萬兩金,不欠一人情,白公公會白幫你嗎?人情最後還是要算在我身上。」

  「哥,」朱希孝聽出了其中的大恐怖,「是我欠的人情,我還白公公就是。」

  聽到這話,成國公搖搖頭,自家弟弟腦袋空空,費唇舌解釋也只是做無用功。

  朱希孝又道:「哥,您是國公,他只是個太監,不還他這人情又能如何?」

  成國公起身,穿上剛卸掉沒一會兒的盔甲,「你幫我,我幫你,這規矩比《大明律》還大,不還能如何?呵呵。」

  「哥,你去哪啊?」

  「進宮。」

  郝師爺在鋪子裡眯了一覺。

  風雨欲來,趁著有睡覺的功夫就得多睡睡。

  不過,這覺似睡非睡,一會兒夢到益都縣,一會兒夢回去,一會兒又能聽到鋪子裡的賣貨聲,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睡得真不踏實。

  「爺。」

  「嗯?」郝師爺迷迷糊糊睜眼,胡大低聲道,「那馬公公來了。」

  郝師爺坐起身子,回回神,「讓他進來吧。」

  「可是...這...」胡大略有遲疑。

  郝師爺往下一瞅,桌子拼在一起當床,瞅著真寒酸。

  「沒事,讓他進來。」

  馬公公披著大紅披風走入,裹進一股寒氣,摘下披風,現出裡面的飛魚服。這與麒麟服、飛牛服一般,都是皇上御賜,只不過照比前兩件規格低些,郝師爺從桌上翻下來,「馬公公,您怎麼來了?」

  馬公公四處打量環境:「你就睡這兒?」

  「哈哈,是,有個睡覺的地就行,平時鋪子裡有活方便搭上手。」

  「京城沒房產?」

  「您說笑了,哪買得起啊。」

  「京畿呢?」

  郝師爺連連搖頭:「啥也沒有。」

  馬公公暗道:高福可真摳啊。

  「拉磨的驢還知道得給它一把草呢。小友,你這實在是...何必呢?」

  郝師爺真不是裝的,兜里有錢沒錢,他過得全是這日子,誰瞅著心裡都不得勁。

  馬公公分出銀票:「這頓飯用不著你請,還你。」

  「那怎麼行?我一向敬仰馬公公為人仗義,請您一頓我也心甘情願,」郝師爺擺手道,「不過,我渾身上下也就這點了,您再叫個席面,我絕對掏不出了。」

  一番話說得馬公公心裡暖烘烘,馬公公微笑道:「我那乾兒子,你還給了他五十兩,要不是我今日前來,還當你有多闊綽呢。」

  「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拿著。」馬公公把銀票一推。

  郝師爺想了想,收進懷裡。

  這錢看似沒花。

  但,實則完全不同。

  讓票子走一大圈,就是另一道意思了。

  並且只有當事人心知肚明,一切盡在不言中,多少你來我往,就在這不言中。

  馬公公讚許郝師爺知趣兒,他算是知道高福為何愛用這號人了。

  「你知我來意,我就不藏著掖著了。方才你要是在宣德樓應了我,我也不會來找你,因你能賣高福,就有一天會賣了我。」

  郝師爺沉吟,「是這個理。馬公公何故又來呢?」

  馬公公直言不諱:「我看重你這個人。」

  現在馬公公還不知道,郝師爺偷摸打了他多少小報告,不然他心裡的必殺榜第一非得換成郝師爺不可。

  郝師爺撓撓頭,面露難色。

  郝師爺不談感情,只談價值。

  馬公公的價值是能隨時打開城門。

  「我知你在高福那不好脫身,」郝師爺的難色被馬公公盡收眼底,「但風水輪流轉,指不定誰好誰不好,老天爺不能總逮著一張嘴餵飯是不是?」

  「馬公公,您的話是什麼意思?」郝師爺警覺道。

  話說一半,馬公公起身拿起披風,笑著抱怨道:「連水也沒喝上一口,要是別人,早挑你理了。」

  「馬公公!留步!」

  郝師爺站起身。

  「怎麼?」

  「我能幹點什麼?」

  聞言,馬公公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就是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不過,你為何非要知道這事呢?」

  「瞧您話說的。樹倒猢猻散,但要是大樹突然倒下來,猢孫哪裡還有逃的功夫?直接被壓死了!」

  馬公公淡淡道:「我不難為你,你這是牙行,幫我送趟貨就成。」

  找我來要投名狀了!

  「馬公公,就是送貨吧?沒別的什麼吧?不瞞您說,我現在是怕了給達官貴人送貨。」

  「呵呵,我算什麼達官貴人?」

  「您肯定算是大內中貴。」郝師爺豎起大拇指。

  「真要是大內中貴,應在大內,而不是在崇文門,罷了,活你能不能幹?」

  「能幹。」郝師爺點頭,又補了一句,「要只是送貨的話。」

  「嗯,晚些我告訴你送哪裡,銀票到時一併送來。」

  九門提督馬公公抬腳便走。

  「胡大!」郝師爺想了想。

  「爺。」

  「把鄢懋卿找來,告訴他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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