峫小蠻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睜眼迷迷糊糊的掃視了一圈,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古色古香的地方,如今城中還保留著這種風格的,除了奘業寺,也就只有皇宮了。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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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聲音,又睜眼去看,人沒有看清便知道是誰。月白色長袍軟散的拖在地面,蔥白修長的手指已經扶上了她的胳膊。
「宗一法師,您怎麼在這裡?」
手掌的主人長得清秀溫和,眼中含了滿滿的笑意,責備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峫小蠻又望了一眼周圍的環境,確定道:「皇宮!」
宗一語氣漸硬,繼續責備:「我不過去大典上忙碌兩日,你就給我闖下這麼大的禍,你自己說怎麼收拾?」
他這話倒是提醒了峫小蠻,她立刻起身摸索,沒有找到白玉石盒,緊張看向宗一。宗一無奈說道:「夜寇拖延了時間,那東西估計被他藏起來了……」
峫小蠻舒了口氣,卻又反應過來,急切問道:「那夜寇呢?」
「還能怎麼樣,一個小叫花子,當然是被打得半死,扔了……」
「扔了?宗一法師你得救救他……」
宗一打量著滿臉焦急的峫小蠻,似乎在想些什麼,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才心疼道:「難得見你對一個人這麼在意,不過小蠻,你同他不一樣,你不是孤兒,我們會找到你父母的……」
這話戳了峫小蠻的心,她微微低頭掩飾自己紅了的眼眶,依舊拽了拽宗一法師的袖口說道:「救救他……」
「放心吧,他死不了的,只要一會你乖乖回呂蚺王的話,不可任性而為,我們出去,他自然死不了……」
「是!」
峫小蠻抿了抿嘴,篤定應了一聲。
呂蚺王是新上位的王,只在朝上呆了三十年,就是改變最大最多的這三十年。
峫小蠻見過他不下十次,每一次都是軟軟躺在床榻上的模樣。已經是新世紀,人人都穿剪裁新穎的衣裳,也就宗一和他,時時刻刻都是長袍,長衫。
與宗一不同,他是一身黑的發亮的綢衫,寬大的衣擺和袖口如他般懶懶的攤在地面上,好像一團黑霧,莫名讓人覺得壓抑。
峫小蠻和宗一恭恭敬敬參拜下去,宗一便起身站到他的身旁。而她沒聽到王的聲音,是不能自行起身的。
本就是一場說教,她也沒有放在心上。
「說,為何飼養妖獸,為何要抽取別人的記憶?」
呂蚺王的聲音不似往常那般懶散,反是帶了凌厲威嚴。這樣的語氣少有,驚得峫小蠻心裡咯噔一下。
還未說話,宗一便輕輕說道:「蚺王明察,小蠻雖不懂事,但也不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來,她的父母……」
「夠了,本王問的是她!」
峫小蠻輕輕咬了咬嘴唇,堅定回道:「因為我覺得它和失蹤的老師長得很像……」
她說完這句話,大殿就像被人施了靜聲咒,安靜得只能聽到微風穿透木窗縫隙的呼呼聲。沒有往常那般痛徹心扉的說教,峫小蠻倒是有些怕了,她再清冷傲世,也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莫名的恐懼,讓她覺得呂蚺王的眼神陰森恐怖,雖然沒有對視,卻也覺得有種死亡的氣息,手心的汗越來越多,周身也莫名起了一層冷氣。正是心慌意亂,就聽桌球一聲。
一隻藍瓷酒杯從高空而落,正正砸在她臉前的位置,摔得七零八碎,細碎的瓷片扎到她的身上,她也不敢出聲。第一次感到這個老父親般的呂蚺王如此令人恐懼。
「荒誕!」
軟軟躺著的呂蚺王竟然站了起來,青白的皮膚被黑袍印的耀人眼睛,瘦弱得只剩皮肉的手指指了過來,厲聲說道:「你竟然能把一隻妖低級下作的妖獸想像成自己的老師?說,你這種齷蹉的想法是怎麼來的?你養妖獸是為了什麼?你在懷疑什麼?」
連續的幾個為了什麼,讓峫小蠻有些迷茫,一時愣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宗一法師看出倪端,連忙跪下說道:「蚺王息怒,小蠻年紀稍小,最是好胡思亂想的年紀,並無不敬之意,還請蚺王詢問清楚再做打算……」
話說得不疼不癢,呂蚺王卻愣了一下,坐下了。
宗一見狀,繼續說道:「私養妖獸本就是大罪,何況她還利用妖術吸收回憶。但小蠻年紀尚小,還請蚺王從輕發落!」
蚺王眯眼望著峫小蠻,手也收了回去。望著白髮蒼蒼的宗一無奈一笑,上前扶到:「法師不必如此,小蠻是本王親封的名號,怎麼可能不偏重她,只要她把小妖交出來,打上一頓,給眾人一個交代就行!」
「不可能!」
宗一本想捂住峫小蠻的嘴,卻為時已晚。呂蚺王更加暴怒起來,細長的雙眼通紅,大手一揮,冷冷說道:「關進樹牢,讓城中百姓看看,我呂蚺王並非不明是非之主,若有妖族跟她私交,怕也會回來救她……」
說完,再不理會任何人,又一次軟軟躺回到榻上。
入牢途中,峫小蠻不安的望了幾次身邊面色鐵青的宗一,眼看牢門就要到了,這才問道:「法師,呂蚺王為何這麼生氣,我總覺得他有些惱羞成怒……難道我的猜測是真的?」
「休要胡說!」
宗一瞪她一眼,又無奈嘆氣道:「這是蚺王的天下,若是真的出現獵妖師被妖化的情況,百姓會如何看他,你還小不懂這些,不要整天想這麼奇奇怪怪的東西。獵妖師成為妖獸,史上從無記載……」
「可獵妖師食用妖獸獲得靈力,史上也從無記載……」
宗一聽到這句話,臉色暗了暗,站在原地不動,似乎是在醞釀情緒,半響才又恢復了溫和的樣子說道:「小蠻,食妖大典的存在已久有百年歷史,雖然現在的形式和當初不太一樣,但眾人獲得了力量,這是真實的不是嗎?」
峫小蠻嘆了一聲,沒在說話。宗一卻繼續說道:「以前有很多天生就沒有靈力的人族,一輩子都沒有可能成為獵妖師,但是現在,只要他們能夠進入食妖街,就能獲得力量,這樣不好嗎?」
峫小蠻這才點頭說道:「好是好,但是法師,妖族也分好壞,有些妖獸平白受害,不也很無辜嗎?」
宗一臉色又暗了暗,極力壓抑著情緒說道:「你還小,不懂得太多。我問你,為什麼會覺得那妖獸是人類?」
峫小蠻已經沒有了分辯的興趣,垂頭嘟嚷:「胡亂猜的,失蹤的人總是找不到,只能瞎猜……」
宗一眼神閃爍,極力勸道:「小蠻,世間難全的事情太多,唯有強大才能保護一切,擁有你想擁有的,食妖並非惡習,你要是能參加食妖大典,我便能說服蚺王放了你……」
「不,我不會參加的。我不在乎稱號,只要能找到父母,其它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而且要不是妖族,我根本沒命回來,讓我吃修煉中的它們,真的做不到……」
說完再不顧宗一的眼神,垂頭進了樹籠,由著武士把自己扔到皇宮的高空,好像一隻動物,供眾人圍觀。但呂蚺王算錯了一點,被人議論和圍觀這種事,對峫小蠻來說,已經成習慣了。
樹籠除了丟人,還有一個秘術就是冷。
看似木製的牢籠,實際上是由極寒的魄冰曜石做的,這種石頭除了同冰川一樣寒冷,還有刀劍不入的功能,那種冷,不是來自周圍空氣的冷,而是一根根無形的冰針不停從腳底生生扎進心裡的寒。
一進去就感覺雙腳被凍在地面無法動彈。寒氣直逼而上,只覺得心臟像被一團冰水包住,連呼吸都覺得疼。
這樣的牢籠,她本以為自己至少能撐上三天,沒有想到這才過去了半天,夜幕來臨後,整個人身上仿佛被裹了一層冰漿,連絲熱氣都進不了身體。
不但冷,還覺得自己餓得半死,昨天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吃過,這麼一凍,更是覺得飢餓難耐。可籠里只有一隻半死的妖獸,峫小蠻寧願死,也不會碰上一口。
「小蠻,小蠻……」
隱約聽到一人呼喊的聲音,側頭去看,原來是夜寇,他如同蜘蛛一般攀在樹幹上,小心翼翼的往這邊移著
「夜寇,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打你?」
夜寇遞過來一個藥包,藥包被符紙封著,一觸就有溫暖的感受,峫小蠻趕緊手在懷裡,觀察夜寇受傷的地方。
「沒事,命都是大家給的,偶爾打一頓也不礙事。」說完一個躍身攀到了牢籠上。
「宗一法師讓我來救你,教了我一套開鎖的咒語。」
話音剛落,遠郊的六也山中嗖地亮起一盞紅燈。
紅燈如游龍盤旋而上,落到空中四下炸開,紅火的鐵花印滿天空,一朵朵像極燦爛的曼陀羅,一暗一明,一明一暗,散發著詭異又充滿誘惑的光。
光束之下,是一間間古色古香的小屋,有條不絮的排成一排,藏在蜿蜒曲折的山溝之中,屋中白煙徐徐,如同傍晚的山中農家,只見白煙就似聞見飯香。
「食妖街出現了……」
兩人同時嘟嚷了一句,又都停下不語。對於這個殘忍的儀式,他們是不喜歡的,但城中有多少人,為了一年一度的今天,早早等再六也山中,甚至為了能夠吃上一頓妖獸的肉,家裡妻兒老少都不管不顧。
「小蠻,其實你應該去看看……」夜寇打開了鎖,將峫小蠻扶到樹杆上坐下,糾結著說了一句。
「怎麼?你也覺得他們做法正確?」
「不是,但宗一法師說得對,這些力量要是都被心懷不軌的人用了,那本來可以保護族人的你不就更加危險了嗎?」
「夜寇,你真的覺得人類能從妖獸身上獲取力量?它們不過是還在進化的獸類,如果說它們身上有巨大的力量,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獵取化身為人的妖族吸取力量呢?」
峫小蠻說完也覺得自己有些較真,如果真的抓了妖族來吃,那人族也不能算是人族了。
「小蠻,你知道我什麼都不懂的,可皇宮裡不是有個書塔嗎?今晚所有的人都會在六也山上,不如我們去書塔找找有沒有這樣的記載,也好去了你的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