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愈黑壓抑, 尖嘯的鳳鳴中,大片大片隕落的獸魂化為雪一樣的飛灰,飄零零落在她肩上。♟☹ ❻9丂𝐡ยx.ςỖⓜ 🍮🎈
有一片白灰落在晏凌半闔的長睫, 卻不及他的臉頰更蒼白
林然輕輕捏去那一片飛灰,把丹藥餵進他嘴裡, 然後咬斷袖口,撕下一條布帶,纏在他眼睛,為他遮住那雙漆黑不詳的重瞳。
晏凌眼睫顫了顫, 慢慢睜開眼, 隔著布料, 只能隱約看見她眉目。
「睡一覺就好了。」
她道:「別想太多, 你歇一歇, 等再醒來一切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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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太輕了,溫和柔軟一如往初,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晏凌卻突然有一種莫名不詳的預感。
他掙扎著去拉住她袖口,低低道:「你要做什麼?」
林然想了想, 這樣回答:「我想把這一切都推回正軌。」
晏凌:「他是元嬰, 他心思深沉、修為深不可測,絕不好對付。」
林然笑:「師兄別擔心,我也很厲害。」
晏凌:「可是你也要付出代價, 對不對?」
林然沉默了一下, 笑:「沒事的。」
晏凌不信這樣輕巧的安撫:「我想幫你。」
林然拉開他的手:「師兄,你好好休息,我一會兒就回來。」
晏凌緊緊拽著她袖口, 執拗:「我可以幫你。」
林然:「睡吧。」
晏凌:「我可——」
「黃師兄。」
林然一記手刀砍在晏凌後頸, 他無力閉上眼, 她這才輕輕拽回自己袖子,扶起他到黃淮身邊:「能不能麻煩你照顧一下晏師兄,我們劍閣會記住你的恩情。」
「師妹說的什麼話,什麼恩情不恩情,晏師兄救過我們幾次,論起來也該是我記他的恩。」
黃淮仍在支撐著玄石陣法,看見虛弱的晏凌,一點不在意剛才險些被他誤傷,趕緊幾步挪擋在他面前,只是再看向林然,眼神有些猶豫:「只是林師妹,你是要去…」
林然笑了笑,執著風竹劍站起來,轉過身,走向「溫緒」。
瀛舟一直安靜地等待在那裡,峨冠博帶,廣袖流襟,風流不似凡間人,倒像是古畫中走出的謫仙人物。
「林姑娘,你似乎很生氣。」
他含笑望著她:「你恨我,是嗎?」
他承認他有些劣性根——他想看她情緒波動,就像把神拽下神壇。
雖然他很想,但是他知道她是不會認同他的;這倒也無妨,那明月高華,若是輕易被霧色侵染,也就不是明月了。
不過,如果她不能為他笑,那麼為他怒為他恨,他也覺得歡愉。
林然一步步走向他,虛無的空間輕微扭曲,自身後圈出半圓的結界,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
天一有些著急:「他不是金丹,是元嬰!你和他打修為差太多了!你別受他激將法,不要和他硬槓。」
林然不說話,只是修為越拔越高,很快突破了金丹初期中期,往後期飆去,遠沒有停滯的意思。
天一有點不詳的預感:「雲天秘境外就有幫手,你想法子拖一拖,拖到有別人來收拾他……你冷靜點,一個世界而已別那麼認真,林然你聽沒聽見?你別給我裝沒——!」
林然反手把核桃塞進袖子裡,看著瀛舟,不答反道:「我其實從來不是一個聰明人。」
瀛舟歪了歪頭,莞爾:「怎麼會,林姑娘聰慧得很。」
「不,我不聰明。」
林然搖頭:「我不像很多天才那樣天資絕頂、算無遺漏,也沒有你這樣的深沉莫測的心機和韜略,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哪怕走過很多地方、經歷過很多事,也只能讓我多一些經驗、多一些成熟,卻不能把我變成一個完美的很厲害的人。」
「我也會犯錯,也會後悔,也會有親疏遠近之分,也會被情緒控制,偶爾做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
林然定定看著他:「就比如現在,其實我有些後悔,我應該在一開始,就殺了你。」
瀛舟神色不變,仍淺淺笑著,所以誰也看不見他眼底那一瞬幽翳的冷。
「但沒關係。」
風竹輕輕揚起,林然平靜道:「我現在就來,糾正這個錯誤。」
浩瀚靈氣沖天而起,瀛舟猛地後退,青光乍現寒芒,驚鴻幾欲撕裂蒼穹。
……
晏凌醒過來,眼神有過一瞬茫然。
「晏師弟,晏師弟你醒了可太好了。」
旁邊傳來黃淮驚喜的聲音:「咱們得趕快往後撤,你自己能站起來嗎,我現在抽不出手…我讓弟子扶你起來。」
晏凌腦子混混沌沌,他去摸眼睛,卻摸到柔軟的素絹,還泛著少女身上淺淡的竹香。
他一頓,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些倉惶地往四周看,只是眼前遮著布,什麼都看不真切。
「黃師兄。」
他聲音沙啞:「林師妹呢?她在哪兒?」
黃淮下意識望向一個方向,晏凌聽見他有些複雜道:「剛才林師妹去那邊找…那個男人,他們結了一道結界,現在還沒出來。」
晏凌眉心一跳,艱難站起來。♠♟ ➅9şĤ𝐮ⓧ.𝕔Oм 🍩😂
「你別瞎跑!你身體裡還有殘魂和心魔,林師妹特意囑咐讓你好好待著!」
黃淮怕他一時激動衝過去,趕緊道:「晏師弟你冷靜點,那不知道什麼來頭的男人是個元嬰!元嬰啊!我們連一起還不夠他打的,林師妹敢過去一定有所依仗,你現在這身子過去也幫不上忙,還平白讓她擔心!」
晏凌啞聲道:「我知道。」
黃淮見他還算冷靜,鬆一口氣,就聽他問:「為什麼後退?」
黃淮神色一下子黯淡。
「我們的玄石陣飽和了。」
他艱難扯出一點笑臉:「…有些擋不住了,我們打算再往後撤,看有沒有地方能暫時避一避獸潮,讓大家緩口氣再戰。」
他語氣已經儘量輕快,卻不知自己的強笑看起來更像是哭喪。
晏凌往四周看,看見無數張蒼白的臉,大多人身形搖搖欲墜,儼然靈力耗盡,忽然有弟子身影一晃,猛地軟倒在地,旁邊人咬牙頂上,背脊卻被壓得越來越彎、手中的法寶光芒越來越黯淡——
他們已經快到極限了。
而這裡萬里無垠,一片荒蕪,哪裡有能避開獸潮的地方?若能避,他們早就去避了。
那不過是個虛幻的願景,撐著所有人最後一口氣力。
晏凌望向天空,那裡黑色的鳳凰戾鳴盤旋,時不時有一道白光與一道紅霞在漫天黑霧中閃爍,脆弱得像海面狂風驟雨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無情顛覆。
什麼是窮途陌路?這就是窮途末路。
晏凌望著天空,突然道:「殺元嬰,斬鳳凰、裂結界…她只是一個人,一個還不到金丹的小姑娘,她救不了所有人,也不該把所有重負都壓在她身上。」
黃淮已經累得瀕臨虛脫,神智都有些恍惚,沒聽清他在說什麼,晃了晃腦袋回頭問:「你說什……晏師弟?你去哪兒?!」
「我還可以幫她做最後一件事。」
晏凌背對著他漸走漸遠,背影挺拔削瘦,聲音輕而平靜:「黃師兄,剛才很抱歉,請替我照顧我劍閣弟子,把他們帶出去。」
黃淮呆了幾秒才明白了什麼,渾身大震,悸痛和悲傷瞬間涌滿喉頭,他大喊:「晏師弟!晏凌你回來!一定還有辦法…他奶奶的你回來——」
猙獰獸魂奔涌而來,晏凌拔|出龍淵,面無表情斜劈而過。
他腦子時昏時醒,心魔吸收了殘魂愈發壯大,咆哮著在他身體中肆虐,他控制不住它,他太危險了,他不能留在人群里。
他知道他中了那個男人的計,但是比起回頭向那個男人俯首,用尊嚴換取苟活,他寧願以劍閣晏凌的身份,堂堂正正死去。
他斬了獸魂,險險救下了三四個走散了的弟子。
他劍鋒指了指黃淮的方向,啞聲:「往那邊走。」
滿臉狼狽的法宗小弟子天真問他:「晏師兄呢?」
晏凌不語,正要繞過他們走,忽然隱約聽見荒石下一個粗啞絕望的聲音:「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幾人都是一愣,那個法宗小弟子趕緊過去扒開石塊,露出一個奄奄一息的血人。
法宗小弟子抹開他臉上的血,正要關心,就呆住:「是大師…方俞成。」
方俞成做出這種事,害了這麼多人,不配做他們北辰法宗的大師兄,小弟子不想再叫他「大師兄」。
方俞成全身的皮膚都被黑氣纏繞,渾身是血,氣若遊絲,顯然沒多久活頭了。
他迷迷濛蒙睜開一隻眼,看見他們,眼神大亮,剛想求救,但是當看清幾人厭惡仇恨的表情,猛然意識到什麼,眼中的光就黯了,開裂的嘴唇囁嚅兩下,竟什麼也說不出。
晏凌瞥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如同瞥過一隻螞蟻,心緒平淡,連恨意都寥寥。
世上總有那麼些人,他也許本心不那麼壞,但是貪婪,自私,嫉妒,愚蠢…在某些時候一個自作聰明,就把自己和所有人都拖進地獄裡。
晏凌繞過他,逕自離開,其他幾人對視一眼,也當沒聽見,掉頭往人群的方向走。
方俞成看著他們的背影,即使已經料到會這樣,還是忍不住失望,他無望直勾勾瞪著天空,在死亡籠罩來的陰影里,那絕望中又漸漸發酵出了怨與恨。
法宗小弟子走了幾步,突然又轉回去,一聲不吭把方俞成背起來。
方俞成眼中的絕望和怨氣凝固,不敢置信看著他。
旁邊幾人又驚又怒,怒罵:「你瘋了!他都幹了什麼好事你還救他,我們變成這樣都是他害的,我都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我不救他。」
法宗小弟子倔強道:「他快死了,他也該死,但他現在還是我們北辰法宗的大師兄,之後逐出師門也好,萬人唾罵也罷,我既然見到了,就要把他屍身帶回去。」
「我還有法寶,還有靈力,背著他也不會拖後腿的。」
法宗小弟子一馬當先:「我來給你們開路!」
方俞成呆呆看著他。
幾人一時無言,看他背著方俞成大步往前走,也只好跟上。
法宗小弟子一腳深一腳前在前面開路,他還小,身量不高,才到方俞成肩頭,方俞成被他背著,腳都垂在地上拖著走。
他踩到塊石頭,一個踉蹌,肩膀頂到方俞成已經碎裂的胸口,方俞成喉嚨一熱,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血來。
「你活該。░▒▓█ ❻9sђยⓧ.𝔠𝓞m █▓▒░」
法宗小弟子冷冷說:「你為一己私慾,害了這麼多人,你死千百次都是活該!」
方俞成無話可說。
「我們因為你,對所有人都抬不起頭來。」
他聲音有恨:「我們師兄弟們,我們的掌門師父長老們,都抬不起頭了,我們整個北辰法宗千年的榮光,都會因為你染上污點!」
方俞成渾身一顫:「我…」
小弟子道:「你不配說話,我也不想聽!」
方俞成的手頹然落下。
方俞成以為他恨透了自己不會再說話,睜著破碎的眼珠,茫然又恐懼地等待著死亡降臨。
直到他聽見前面輕輕的哽咽聲:「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我們的大師兄不該是這樣的…」
小弟子哽咽著:「我們的大師兄,開朗,幽默,最會照顧體貼人;他天賦好,也不像那些天才師兄師姐那麼孤傲冷漠、讓人不敢接近,他風趣又豪爽,會做人,也樂於幫助別人,有好多朋友,我們都喜歡他…他是各宗派中最受敬重最有威望的法宗大師兄,是我們最為之驕傲的大師兄!」
眼眶不知不覺的濕潤,方俞成嘴唇顫抖:「別說了…」
「大師兄很忙,要修煉要處理宗門事物,還結識了很多五湖四海的人,每天要做很多事、要和很多人說話,也許他早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是我還一直記得…」
小弟子用力抹一把眼睛:「我剛入門的時候才五歲,是爹娘把我賣進山門換錢,我害怕,我哭著跑下山去追他們,崴了腳差點就跌下山階,是正順路回宗的大師兄救了我,他把鼻涕眼淚流了一臉的我抱起來,從山河圖里變出一隻竹蜻蜓給我,笑著對我說:你是不是小男子漢,男子漢都是不哭的。」
方俞成喉骨發出古怪的嘎吱聲,哭聲像是從胸腔擠出來:「別說了…」
「我那時回答他:我當然是!他摸摸我的頭,說拉勾上吊不許變,要記得今天的話,要做個男子漢…我一直都記得,我一直在努力當個男子漢,我要做個堂堂正正的北辰法宗弟子,追著大師兄的腳步,以後有一天也變成大師兄那樣厲害的人,可以保護別人、保護大師兄…我一直都記得——」
他突然高昂聲音,尖銳又痛苦地質問:「可是你為什麼忘了?!你為什麼忘了!你為什麼忘了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為什麼忘了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北辰法宗大師兄!!」
滾燙的淚水像是焯燒心臟,後知後覺扯開撕裂的劇痛,方俞成終於痛哭嘶吼:「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別說——」
「噗嗤!」
尖牙撕裂血肉的聲音刺耳,滾燙的熱血噴了方俞成滿臉。
血滴滴答答順著他的臉頰脖頸墜下,方俞成呆呆看著殘破的頭顱從小弟子脖頸滾落,重重跌落在血泥里,那張稚嫩秀氣的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龐大的獸魂利爪染血,看著他們的眼神殘暴嗜血,猛然咆哮著逼來。
「是獸魂!」
「誰還有法寶!誰還有靈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命啊!」
失去頭顱的瘦弱「嘭」地倒下,方俞成滾落在地上,一口一口血從嘴邊湧出來,他卻傻了似的,眼珠直勾勾盯著那張稚嫩殘破的臉。
晏凌聽見身後的慘叫獸吼,猛地回身,眼神冰冷,躍步衝去拔劍狠狠劈裂獸魂!
幾個倖存弟子看著消散的獸魂驚魂未定,晏凌一劍杵進地里支撐身體,重重吸了口氣,滿嘴的血氣。
他指著一個方向,聲音嘶啞:「走。」
弟子們連滾帶爬地跑了,晏凌身形晃了晃,脫力跪坐在地上,用力捂住裂痛的額頭。
又有獸魂聚過來,晏凌抿了抿腥澀的唇,望著漫天黑霧中距離墮魔一步之遙的黑鳳,輕輕把龍淵放遠一些。
「你要自爆嗎。」
怪異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晏凌偏過頭,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殘破眼珠。
他這才注意到,方俞成還沒死。
不過也不遠了。
晏凌淡淡看他一眼,轉過頭去,放開限制,放任心魔在身體裡肆意,滾滾黑氣從他體內逸散而出。
蒙眼的布料被消融,露出那雙冰冷詭異的重瞳。
「重瞳!」
方俞成眼神驚異,看著他半響,猛然爆出粗嘎可怕的大笑:「重瞳!你竟然是一雙重瞳!你來自黑淵…一個怪物、魔頭,萬刃劍閣的首徒竟然是個魔頭,我一直嫉恨的竟然是個魔頭——」
晏凌冷冷看著他,穹頂的鳳凰感受到黑淵的氣息,緩緩俯瞰,那雙瘋戾的巨大眼眸湧現出貪婪。
「臥槽這鳳凰是他媽金剛鑽做的吧?!」
侯曼娥已經滿臉的血,指甲開裂的手死死扒著鳳凰的翎羽,問楚如瑤:「塞進去沒?!」
楚如瑤緊貼在鳳凰的腹部,她大腿貫穿一道深長的爪痕,腿骨彎折成奇怪的弧度,她拿著已經融了大半的玉盒,往鳳凰心口去貼,卻毫無反應,她唇角咬得血肉模糊:「沒有。」
侯曼娥當即眼前一黑,怒吼:「都試了這麼多次咋就塞不進去?你不是它小夥伴嘛,你不是和它心有靈犀嗎,你跟它好好說說給它融進去啊!」
楚如瑤緊抿唇不說話。
「那怎麼辦?!」
侯曼娥快瘋了:「難道真要死在這兒了?那我穿一趟有個卵用?我不服——日!這鳳凰又搞什麼鬼?!」
鳳凰突然撲扇羽翼,直直向下衝去。
侯曼娥楚如瑤猝不及防,楚如瑤腿斷受不住力,直接從鳳凰身上跌下去,眼看就要被鳳凰鋼針般的尾翼劈成兩半。
侯曼娥腦子一嗡,想都沒想伸出一隻手拽住她。
楚如瑤還以為自己要粉身碎骨,卻被拽住手,呆呆仰頭看她。
「我一個惡毒女配,不搞死女主搶機緣就算了竟然還救人,真是和姓林的混久了腦袋有毛病了!」
侯曼娥罵罵咧咧把楚如瑤拽下來:「扒住了!再掉下去老娘不會再管你的。」
楚如瑤揪住鳳凰的翎羽,怔怔看著她,突然笑了:「謝謝你,侯師妹。」
侯曼娥斜眼瞅她,大概是因為兩個人都是一身血,楚如瑤也沒有小仙女的聖潔樣子了,她看得莫名順眼了一點,哼一聲:「明白就好,記得將來百倍還我大恩大德。」
楚如瑤唇角翹著,正要認真點頭道好,眼神就凝固。
那鳳凰直衝之處,藍衣青年一身浴血,冰冷幽邃的黑氣呼嘯著澎湃,他就靜靜在那裡,渾身鮮血崩裂,眉目卻沉靜又斷然,宛若獻祭。
他道:「鳳凰交給我,如瑤!你們離開!」
侯曼娥呆住:「這這…」
楚如瑤呆呆望著他。
在理智反應過來,眼淚已經噴涌而出,楚如瑤大吼:「我不要!我不要師兄!師兄你讓開——」
晏凌望著那衝來的鳳凰,緩緩笑了。
方俞成還在旁邊撕心裂肺大笑,一邊笑一邊嘔血,嘴裡瘋了似的一遍遍詭異絮叨著:「魔頭…魔頭…」
晏凌艱難站起來,站直身子,向著鳳凰,張開雙臂,閉上眼。
「魔頭——」
下一瞬,一股巨力猛地衝來,方俞成如瘋鬼撲來,可怖的墮魔黑氣伴隨著力量重重撞進他身體。
晏凌猛地睜開眼,對上一雙猙獰扭曲的臉,和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他嘴裡被硬塞進一根細長的東西,化為龐大的溫潤聖潔的清氣順著他喉頭滾落。
「魔頭也行,魔頭也行!」
方俞成笑得慘烈:「晏凌,我後悔了,我對不住你們,我死是我活該,我活該,但是我的師弟師妹不該死!晏凌,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你不能死,你得活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把他們帶出去——把他們帶出去!!」
他驟然爆發出悽厲的怒吼聲中,融化成一團黑氣撞進晏凌的身體,晏凌大震,殘魂與心魔瞬間被那黑氣裹住,沖向清心草化為的精純清氣。
兩種龐大的力量對撞,如日月山河顛倒,晏凌狠狠一震,前所未有的可怖洪流爆開,瞬間顛覆抹殺百里獸魂——
「不——」
鳳凰尖銳的彎喙刺向晏凌勁瘦的身影,楚如瑤雙目赤紅,她長發如長蛇飄起,一把將蓮花咬進嘴裡,雙手生生撕開鳳凰腹部翎羽,整個人義無反顧朝著它心口魔氣最深處撞去
侯曼娥被罡氣颳得滿臉血,她心底驟升一種可怕的狠戾意氣,狠狠將赤蓮捅進鳳凰心口,怒吼:「拼就拼!要麼一起生!要麼就他媽同歸於盡——」
天地一瞬的死寂。
霎那,璀璨的金光貫穿天地——
……
浩大的修為自林然身後而起,隨著一聲輕微細響,突破了元嬰。
瀛舟撫著手臂,那裡險些被她連肩斬斷,他咳著咳出一口血來,氣息浮動,眼中第一次出現驚異:「你是元嬰?」
「不。」
他又否決自己:「你的體質分明不到金丹,是如何成就的元嬰?」
風竹被不知何起的濃霧纏繞,林然一劍斬斷,不答反問:「清心草在哪兒?」
瀛舟也不在意,好脾氣地笑:「沒用的,清心草在這世上最不可能交出的人手上,約莫早已被毀去,那孩子永遠也拿不到清心草。」
林然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模樣,緩緩道:「你覺得自己算無遺漏,覺得大局已定、可高枕無憂。」
「難道不是嗎?」
瀛舟看著她,忽然輕笑,長指輕點唇角:「不,其實我還有一煩惱…我想要的姑娘,卻對我恨之入骨,我想請姑娘教我,該如何讓她消氣。」
林然言簡意賅:「你有病。」
「我是病了,本為奪命而來,卻偶遇姑娘,為姑娘病得不輕。」
瀛舟輕輕一聲嘆氣,柔潤的眼睛看著她:「以築基奪元嬰修為,是為逆天而行,必將反噬自身,而今命理已被我更改,鳳凰墮魔天命子為我掌握,姑娘又何苦自傷,讓我心疼。」
「與你無關。」
林然眸色明淨:「我不懂你廢這些話有什麼意義,你知道無論你如何巧言令色,我都不會對你有絲毫的憐憫和善意。」
瀛舟眼神驟冷。
「我視世人如手中棋,肆意操縱、生殺予奪,何須何曾伏低做小,唯對你…你卻只當我巧言令色。」
瀛舟氣極反笑,眼神詭譎冷翳,忽的笑:「既如此,便當我巧言令色,林姑娘,恕我無禮,要強求姑娘一場了。」
他不止想要天命子,他更想要她。
她是他的意外之喜、是讓他驚鴻一瞥就再放不下的明月。
他想她想得魂牽夢繞,日日夜夜身子發疼,她恨他也好、想殺他也罷,都得留在他身邊,一生一世陪著他。
霧氣倏然翻湧,他體表一寸寸開裂,更恢弘龐大靈氣自他體內爆涌,白皙修長的五指彎如利爪,他一把抓向林然,天邊卻驟然一道耀眼金光炸響,伴隨著重歸清明的鳳鳴,霎那貫穿天地!
瀛舟一震,不敢置信望向那金光方向:「怎麼會…」
「你根本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林然望著那遠方浩然金光,目光欣慰:「那從來不是一個人,那是一種意志與象徵,只有真正大無畏的勇氣與毅力,真正敢為蒼生負天命的赤誠與熱血,犧牲、奉獻、付出,那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
天道不仁,卻永遠留一線生機。
而他們,抓住了那一線生機,就可以一寸一寸,撕裂開整片幽翳蒼穹!
溫涼的長喙輕觸臉頰,楚如瑤緩緩睜開眼,對上一雙巨大溫潤的金色眼睛。
不詳的黑灰一寸寸湮沒,重新露出華麗的金色尾羽,大片大片奔涌的獸魂如煙消散,天空仿佛撕裂開,明媚的陽光打進來。
楚如瑤一把抱住鳳凰,又想到什麼,大喊:「師兄!侯師妹!你們在哪兒?」
「這兒呢這兒呢。」侯曼娥從鳳凰底下鑽出來,呸呸吐出兩口灰,鳳凰卻輕鳴一聲,彎下脖子用臉蹭了蹭她…的劍。
那上面有它的鳳息。
它與楚如瑤結契,侯曼娥卻也把赤蓮劍捅進它心口,它的本命鳳息湧進赤蓮劍,隱約凝塑成新的赤蓮劍靈…是一隻火鳳。
「蹭什麼蹭。」
侯曼娥剛才被這隻鳳凰搞出陰影來了,抱著赤蓮劍往旁邊閃,吼楚如瑤:「你管管你家鳳凰,又不是我契約的,它白占我什麼便宜。」
楚如瑤咬唇笑,瞥見旁邊慢慢從金光走出來的人,驚喜:「師兄!」
晏凌低頭看著手,感受著身體裡重新涌動的力量,抬頭看著她們,慢慢露出個笑來。
楚如瑤:「都結束了。」
侯曼娥恨不得當場攤平:「總算是結束了。」
晏凌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他要向她們走去,臉色微肅,卻突然感受到什麼,仰天望去。
天頂散開的陽光不知何時又被陰雲遮蔽,滾滾雷光在雲層中翻湧。
「雷雲?」
侯曼娥一呆,想到了什麼,不憂反喜,興奮道:「是我的劫雷吧!剛才我突破了,已經結丹了!這雷一定是來劈我噠!」
楚如瑤:「我也突破了。」
侯曼娥:「呃??」
「師兄也突破了。」
楚如瑤摸了摸鳳凰的翎羽:「剛才鳳凰險些墮魔,怕是也要歷劫的。」
「…」侯曼娥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瞬間驚悚:「四個雷?!」
楚如瑤:「不止,如今天地靈氣復甦,各宗弟子那邊估計也有不少突破的,就比如黃師兄,肯定也是結丹了。」
侯曼娥捂住心口,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大家各劈各的,也不會…」
話還沒說完,侯曼娥就眼睜睜看著天上的雷雲匯聚在一起,瞬間瀰漫了整個天空,厚重的黑色雷光如騰龍翻湧。
「這…」
她感覺自己牙關漸漸打顫,眼神驚恐:「結、結個丹而已,不至於這麼嚇、嚇人吧。」
「黑雲聚,九重天…這是九重玄雷。」
楚如瑤一震,駭然道:「這是天罰之雷!」
晏凌臉色驟變:「是林師妹——」
「…真是出乎意料。」
瀛舟逐漸回過神來。
他蹙起的眉慢慢鬆開,心緒微動,倒也坦然乾脆,看著林然,倏然眉眼彎彎一笑:「姑娘說得有道理,是我被迷了眼,小瞧了天下英雄,這一局,算是姑娘勝了。」
「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柔聲道:「所以我放過他們,只要你與我走,好不好?」
林然看著他,不知道他是怎麼有臉做出這麼多禍事後,還能這樣雲淡風輕與她說笑。
她道:「不好。」
「看來你真是氣大了。」
瀛舟似有一點無奈,輕輕嘆一聲,看著她,竟有那麼一點不可說的溫柔:「世人不會懂我,我也不需要他們懂,唯有姑娘,我知道,姑娘懂…」
「我也不懂。」
林然斷然:「無論什麼理由,無論說得多冠冕堂皇,是你為一己私慾肆意傷害別人,這也許是你認同的道理,卻絕不是我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好好。」
瀛舟眼神微變,倒也壓著沒有動氣,莞爾狀:「是我不好,姑娘別動氣,只是你我用為元嬰,打了這半響也沒分出勝負,我這身子還能多撐會兒,可姑娘這白來的修為卻不知還能維繫多久……既然姑娘殺不了我,不如我們都先鳴金收兵,好不好。」
瀛舟以為她會答應,畢竟說到底,晏凌沒死,鳳凰未墮魔,他們之間並沒有不可逆轉的矛盾,撐著元嬰修為她也不好過,他既然已經認輸,但凡一個理智的人,都不會再繼續。
但是他錯了。
前所未有的肅殺青光直直劈碎他法衣,在他胸口撕裂開一道淋漓的血痕。
「誰說我殺不了你。」
他喉口一悶,血絲湧出唇角,愕然抬頭,只見轟然雷光在她身後乍現,悍然劍勢拔地而起,映亮一雙秋水寒涼的眸子
他聽見她一字一句:「今日縱受天罰萬鈞,我亦要你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