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師為什麼要去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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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楊慎為和朱鐵二人遠去的身影，任暮歸百思不得其解。
楊師不可能不知道鐵朱二人不懷好意，但眼下楊師卻執意要去，難道說……
「楊師這是打算永除後患？！」
這個念頭一起，任暮歸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雖然楊師平日裡是個好好先生，可泥人也有三分火氣。這鐵洪心和朱齊二人屢屢蹬鼻子上臉，甚至還想對楊師痛下殺手！
「不過，那『管事』可是個大麻煩。他身上帶戴著那麼多寶貝，楊師可是連那口五階的玄鐵六合槍都沒帶啊……」
正思忖間，李濟舟帶著李無求和李無若走到了他面前。
任暮歸收回思緒，打量著身前臉帶面紗，只露出一對彎彎柳眉，圓圓杏眼的女子，心底暗暗嘀咕。
「這就是無求的姊姊？」
李無若一向深居閨閣，極少露面，算起來，這應該是兩人頭一回見面。
「任哥兒，你和阿和今天可真夠厲害的！」
李無求率先開口，面色很是激動，興奮地在幾人面前來回踱步。
但梁阿和又變成了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讓李無求不由得一愣。
「任哥兒，阿和這是怎麼了？」李無求有些疑惑地問。
「沒事兒，只是害了紅豆病。」任暮歸很無奈。
「紅豆病是什麼病？」
這病症李無求從來都沒聽說過，還以為是什麼疑難絕症，面色瞬間焦急起來，正想說去醫館請大夫的時候，李濟舟突然笑出了聲：
「無求，你好歹也讀過不少詩，王維那句『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你難道忘記了？」
一旁的李無若聽了，掩著嘴輕輕笑著。
李無求頓時恍然大悟，埋怨地看了任暮歸一眼。
任暮歸也有些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揚。
「可話說回來，能讓阿和犯上相思病的少女，到底是誰？」
李無求這話一出，李濟舟，李無若，還有餘八斗，全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任暮歸苦笑著搖頭：「這我可不知道，這事兒，你們還得自己去問阿和。」
話音落下，四雙眼睛都齊刷刷地轉向梁阿和，等著對方的回答。
提起那巧笑倩兮的少女，梁阿和的眼中滿是甜蜜：
「她有一雙動人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笑起來像只小奶貓，輕輕撓著你的心口……」
這些話實在太過肉麻，聽得幾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咳咳咳！」
李濟舟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咳嗽幾聲打斷了阿和，換了個話題：
「再過幾天便是除夕了。除夕前一夜，你們三個一起來我這吃頓飯吧。」
過年本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但暮歸卻是煢煢孑立，形單影隻，李濟舟心裡一想便是一陣酸楚。
任暮歸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
與幾人分手後，任暮歸回到自己小院。
他先掏出鍋灰把臉抹得黢黑，又換了身農戶的打扮，將那口百鍊六合槍用黑布裹好背在身後，這才動身往楊師的院子趕去。
進了院子，他順手摸了摸香梅的腦袋，很快便尋到角落裡泛著濃郁青光的玄鐵六合槍。
任暮歸深吸一口氣，將氣血運轉至雙臂，咬緊牙關，奮力往上一抬。
重！
極重！
與背後那口百鍊六合槍相比，這玄鐵六合槍簡直重得像一座小山！
任暮歸全身筋肉緊繃，氣血在體內奔涌遊走，從頭頂到腳底都是一片通紅。
費了好大勁，他終於將玄鐵六合槍提起，朝著內城鐵洪心府宅的方向快步趕去。
……
「楊師傅，我鐵某敬你一杯。」
會客廳里，鐵洪心朝著身旁的楊慎為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一旁的朱齊也連忙舉起酒樽相敬。
此時會客廳內除卻他們三人外，便只剩下一個往紅泥小火爐里添著柴火，給他們溫酒的管事。
楊慎為目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微笑著舉起酒樽，回了句：
「老夫也敬鐵師傅和朱師傅一杯。」
說著便在鐵朱二人緊張的注視下，將樽中酒液一飲而盡。
「這酒入口乾鮮醇厚，後味綿長不斷。是二十年的老黃酒吧？」
見楊慎為依舊面色紅潤精氣神十足，鐵洪心和朱齊對視一眼，內心震驚不已。
這酒的確是好酒。可他們下的毒，也確是能叫人肝腸寸斷的劇毒。
「來人！給楊師傅斟酒！」
鐵洪心仍不死心，朝溫酒的丁寶遞了個眼色。
丁寶心領神會，理了理衣袖，端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酒壺，走到楊慎為身旁，正要添酒，手腕卻猛地被對方一把攥住。
「在這麼好的酒里下毒，實在是太可惜了。」
楊慎為悠悠吐出這句話的瞬間，廳中三人頓時面色大變。
鐵洪心和朱齊幾乎是同時抽出桌下暗藏的長刀，一前一後，狠狠朝楊慎為頭頂劈落！
而丁寶也試圖抽回手臂動手，卻發現對方力氣大得驚人，左手被牢牢鉗住，紋絲不動。
他當即變招，使出百獸靈形手，猛然擊向楊慎為胸口。
三方突襲齊至，楊慎為卻不慌不忙，舉筷輕輕一夾，便將當頭劈來的長刀夾住。
接著手腕微微一動，鐵洪心手裡的長刀瞬間不受控制地橫盪出去，與身後朱齊劈來的刀鋒撞在一處。
「當——！」
刺耳的金屬交擊聲炸響。
楊慎為體內氣息一沉，手中另一根筷子激射而出，精準地打在丁寶的肘窩上。
一股劇烈的酸麻脹痛感瞬間襲來，丁寶整條右臂頓時不聽使喚，無力地垂落下去。
丁寶面色大變，失聲喊道：
「你不是煉髓武夫，你是真罡！你竟然是真罡！」
真罡武夫？！
這話一出，原本還打算接著動手的鐵洪心和朱齊瞬間僵在原地，再也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心。
武夫孕養氣血打通經脈，再將氣化內勁壯大臟腑，直至內勁入髓淬鍊全身後，才可踏入真罡一境。
丁寶那擔任雷音山內山三長老之位的師父，如今也不過堪堪真罡而已！
他怎麼會是真罡？
他怎麼可能是真罡？！
鐵洪心宛若瘋魔，在心底不停地咆哮著。
不過一瞬的時間好似凝滯一般，直至兩把長刀墜地發出聲響。
鐵洪心和朱齊仿佛丟了魂魄似的，閉上雙眼，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
可就在這時，丁寶的一句話又讓兩人心裡重新燃起希望。
「你受的傷很重！難以調動體內罡氣！」
丁寶右臂很快就恢復了知覺，他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抽回左手，身子輕飄退到後方，拔出屏風後藏著的寶劍。
楊慎為咳嗽了幾聲，夾起一顆花生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強行咽下湧上喉頭的那口鮮血：
「老夫的確受了傷。但對付你們三個，還是綽綽有餘！」
丁寶雖然覺得楊慎為已是強弩之末，若三人再度動手，未必沒有將其擊殺的機會。
但他不敢賭。他臉色幾經變換，一邊悄然後退，一邊搬出了自己的背景：
「我是雷音山當代真傳，今年下山到此是為挑選弟子，籌備日後的武舉。你殺了我，朝廷和雷音山都不會放過你！」
楊慎為放下筷子，強自壓下復發的傷勢，呵呵一笑：
「誰說老夫要殺你們了？」
話音落下，三人皆是一愣，隨後眼中全都爆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精光。
鐵洪心藝低人膽大，一腳踢開身前的兵刃，重新坐了回去，直直地看向楊慎為，問道：
「楊師傅為何要放過我們三個？」
這話不問清楚，他恐怕日後連覺都睡不安穩。
朱齊也咽了口唾沫，顫抖著身子坐回原位，灌下一大口熱酒平復內心的驚悸，靜靜等待楊慎為的回話。
丁寶握緊長劍，死死盯著楊慎為許久，見對方仍舊面色紅潤氣息平穩，思索再三，最終還是咬著牙收好劍坐了回去。
楊慎為見狀，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隨後淡淡道：
「鐵師傅和朱師傅都年輕氣盛，對於武道的追求遠超老夫。可在這小小的山水縣，想攢夠丹藥錢極為不易。俗話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老夫知道，你們是擔心老夫斷了你們的財路，這才想對老夫下手。是也不是？」
鐵洪心和朱齊對視一眼，猶豫了一陣後，同時點了點頭。
楊慎為捋了捋鬍鬚，又轉向不遠處的丁寶：
「至於這位雷音山當代真傳，老夫本就與你無冤無仇，也不想跟你背後的雷音山結仇。方才之事，不過是品酒之餘的一點小插曲罷了……」
丁寶見對方給了台階下，只當是忌憚雷音山的勢力，再加上自己也不願得罪一位真罡武夫，便笑著順坡下驢：
「楊師傅方才那番指點，實在是令在下受益匪淺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鐵洪心和朱齊也反應了過來，紛紛起身，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禮：
「多謝楊師傅教誨！」
方才還殺機四伏的鴻門宴，轉眼間便一團和氣，其樂融融。
楊慎為笑道：「老夫向來說一不二。從今往後，老夫絕不會收內城子弟入門。這樣一來，二位是否安心了呢？」
問題的癥結瞬間就被楊慎為三言兩語解開了。
鐵朱二人連連欠身行禮：
「鐵某（朱某）在此多謝楊師傅手下容情！」
丁寶將劍橫於膝上，目光炯炯地盯著楊慎為，忽然開口問道：
「聽楊師傅的口音，您不是龍泉道中人吧？」
大武定鼎天下後，將天下劃分為八道，下轄各州府縣。各道之間口音文化差異極大，一聽便能分辨出來。
楊慎為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窗外點點星光，回道：
「老夫的確不是龍泉道中人，而是西蜀道中人。」
說罷，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感傷：
「算算時日，老夫今年也五十有八了，再過十幾年，也就要到古稀之年了。常言道，人生不滿百，莫懷千歲憂。老夫歷經兩朝，不知經歷過多少江湖風雨，早就生了歸隱之心。若能悠遊林下，有泉石天籟伴桑榆晚景，何樂而不為？」
丁寶三人一時無言，全都沉默下來。
西蜀道與龍泉道相隔何止千里，楊慎為孤身一人來到這偏僻小縣，看來當真是起了退隱之念。
丁寶手指輕輕撫過膝上長劍，心底默念著「西蜀道」三字，驀然抬起頭來，想起當年震動天下的一樁舊事：
「楊老，您老就是當年以一桿六合大槍，硬生生打殺了靈神教一位法王，人稱『大槍無二打』的……」
楊慎為不想回憶起往事，抬手打斷了他：
「過去的事，何必再提！功名利祿對老夫而言，早已是過往雲煙！」
丁寶把話咽了回去，心底暗暗慶幸方才沒有真的動起手來。
此時此刻，一旁的鐵洪心和朱齊二人，早已聽得呆若木雞，瞠目結舌。
這小小的山水縣，居然來了一條過江龍？！
楊慎為見事情解決，便站起身子要告辭：
「既然解開了誤會，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丁寶三人還想出言挽留，卻被楊慎為擺手拒絕了。
快走到府門口時，鐵洪心家的家僕小跑著追上來，彎腰諂笑道：
「楊師傅，我家主人已經備好了轎子，還請您老移步到後院。」
「不必了。」
大門外寒風呼嘯，楊慎為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正強自鎮定間，忽然瞥見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懷裡抱著一個尤為眼熟的白條。
楊慎為眯了眯眼，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人的模樣——臉上烏漆嘛黑，像是剛從灶膛里爬出來似的。
「你是……暮歸？」
楊慎為面色古怪地盯著任暮歸，伸手指了指他的臉頰，有些忍俊不禁。
「你這副打扮是怎麼回事？」
任暮歸見楊師安然無恙，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回道：
「弟子這張臉實在太招眼，若不稍加打扮，哪能摸到鐵老虎的府宅外頭來。」
說著，他用腿墊了墊懷中那口沉甸甸的玄鐵六合槍。
楊慎為視線下移，大步走上前，一把接過玄鐵六合槍，問道：
「你怎麼把它拿來了？」
任暮歸平復了一下微微急促的呼吸，答道：
「還不是擔心您老這邊出事？」
臭小子還挺孝順！
楊慎為面上不顯，心裡對這句話卻極為受用。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老夫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喝幾壺好酒罷了。」
話雖如此，但任暮歸想起那個『管事』，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嘴：
「楊師，您老真的沒事？」
楊慎為兩眼圓睜瞪著任暮歸，沒好氣地說道：
「你還希望老夫有事？」
任暮歸聞言，訕笑著撓了撓頭，趕緊跟到楊師身後，沒再多嘴。
可沒走多遠，他忽然看見楊慎為突然彎了一下腰，腳步也明顯放緩了下來。
任暮歸一顆心瞬間冷了下來，眼中浮現出絲絲殺意。
「鐵洪心，朱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