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隆德二十八年七月廿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隨著一場秋雨過後,苦熱恨無行腳處的要命日子在山水縣總算是過去了。
冽冽秋風掠過逼仄小院,一棵乾瘦棗樹的枝梢突然一顫,幾片泛黃棗葉慢悠悠地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在一個蜷縮在地的少年身上。
任暮歸猛地睜開雙眼,身上傳來的劇痛讓他止不住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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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給我干哪兒來了?」
喉間湧上的腥甜氣息讓他心頭一震。
他剛從一家二手鋪子裡入手了一尊形制古樸,頗為奇特的小鼎。
誰料還沒捂熱,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來時,就已是眼下這般模樣。
強忍著鑽心的疼痛,任暮歸強撐起身子環顧起了四周。
當下所在一處老破小院內,四周一地狼藉,唯有角落那棵瘦弱的棗樹倖免於難,青紅的棗實壓彎了枝頭,在風中微微顫動。
「穿越也就罷了,竟連原身的記憶也沒有,還落得這一身傷……」
他顫抖地撩起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低頭看去,胸腹之間赫然是大片烏青。
「嘶——!」
一陣秋風卷過,讓他倒抽一口涼氣,趕忙撂下衣擺。
「暮歸!暮歸!」
就在這時,敞開的院門外傳來一陣焦急的呼喊,夾雜著嘹亮的狗吠。
呼聲愈來愈近,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飛快衝進院子。
「暮歸?誰?我?」
任暮歸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面容俊朗,膚色有些黝黑的少年疾步來到他面前,眼中滿是焦灼,緊隨其後的那隻大狗也圍著他腳邊不停打轉。
這一照面,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任暮歸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有一根滾燙的鋼針扎入腦袋,無數記憶碎片轟然湧現。
「暮歸!你怎麼了?!暮歸!」
耳邊的呼喊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任暮歸渙散的瞳孔慢慢凝聚起來,怔怔地看著眼前那張焦急的臉,一時有些恍惚。
他想起來了,想起來原身的全部記憶了。
原身也叫任暮歸,家中世代獵戶,六代單傳,到了他這一代,卻徹底敗落了。
父親嗜賭成性,氣死了祖父,病重的母親也因無錢醫治,含恨而終。
家道中落,父親卻不知悔改,依舊日夜流連於金玉坊,將家底揮霍一空。
前些時候因為出千被抓,被金玉坊打手打癱在床,不久後便一命嗚呼。這留下的巨額債務,自然落到了他的頭上。
今日,便是金玉坊上門催債的日子。
可家徒四壁,哪還有錢?
那幫惡徒見拿不出錢,竟要摔碎他母親和祖父的牌位,原身上前拼命阻攔,卻被他們毒打一頓!
「真是一群人渣!」
任暮歸眼神冰寒,心中怒火翻騰不止。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情緒,轉頭看向身邊之人——梁阿和,他自幼一同長大的髮小。
看著阿和的面容,他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諸多有關二人的畫面:上山掏鳥窩,摘野果,偷看寡……
「暮歸!」
梁阿和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一陣劇痛將任暮歸從回憶中拽了出來。
「阿和,我沒事。」
任暮歸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可額角滾落的冷汗,卻清清楚楚落進了梁阿和眼裡。
梁阿和立刻意識到什麼,急忙鬆手,掀開他的衣擺一看,頓時破口大罵:
「金玉坊那幫畜生!豬狗不如的東西!我見他們往這邊來,就知道准沒好事!」
他罵了半天,才喘著粗氣停下來。
其實他心裡清楚,罵再狠也沒用,只是實在替暮歸咽不下這口氣。
梁阿和緩了緩情緒,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塞進任暮歸手裡。
任暮歸打開一看,是五個糙面窩頭,還有一塊油光發亮的肥肉,心頭不由得一暖。
原身的父親雖然爛賭,但至少還能餬口。
但自他死後,原身本就沒學多少狩獵的本事,家無餘糧,自然揭不開鍋,全靠這幫自小玩到大的兄弟救濟著!
「阿和……多謝了。」
任暮歸鄭重地將紙包收好。
梁阿和聞言一愣,隨即笑道:「暮歸,你今天是怎麼了?突然這麼婆婆媽媽起來!」
他擺擺手,蹲下身去,輕輕撫摸著偎在任暮歸腳邊的那隻大狗,放緩了聲音:
「暮歸,這兩天讓蒼耳先跟著我吧,你好好養傷。銀子的事,別太著急,總有辦法的。」
蒼耳是任暮歸祖父訓練出的獵犬,因那雙蒼色大耳得名。
可惜祖父去得早,父親又終日爛賭,沒人教他狩獵的本事,自然也上不了山,蒼耳就這麼一直養在家裡,空負其名。
而阿和家日日都要進山採藥,山中猛獸出沒,帶上蒼耳,也算多個照應。
不過名義上是借狗,實則卻是替任暮歸省下一份口糧。
畢竟對他這般連自己都難吃飽的人而言,要是再多添一副碗筷,實在是太過困難。
任暮歸聽罷,先是點了點頭,可阿和後半句話入耳,他神色倏然一凝,像是被什麼擊中,猛然想起一件更要緊的事。
除了金玉坊那張欠條,朝廷稅銀和藥幫香火錢也近在眼前了!
他正出神,梁阿和已站起身來,招呼著有些不願挪步的蒼耳準備離開。
任暮歸還想送送,卻被阿和擺手攔住:「別出來了,快先吃飯!我回去給你拿藥。」
目送著一人一狗遠去,任暮歸忽覺腸胃一陣痙攣,眼前發黑。
他這才想起,自己已經足足大半天都水米未進。
攥著紙包,踉蹌推門而入,剛想找個地方坐下。可地上那摔成幾塊的牌位,將他抬起的右腳生生釘在原地。
任暮歸沉默地俯身,一片片拾起,小心拼湊完整。
隨後默默坐下,拆開紙包,咬下一小口膩人的肥肉,就著一口冷硬的糙面窩頭,默默吃了起來。
上輩子雖然不能說天天大魚大肉,山珍海味,但靠著一手科技和狠活,好歹也能說上一句吃美了。
但眼下,這窩頭干硬硌喉,肥肉油膩逼人,這味道實在是味同嚼蠟,有些難以下咽。
他將最後一口窩頭混著肥肉咽下,伸了伸脖子,喉頭滾動,居然品出了絲絲甜味與油脂香氣!
「果然,人餓了吃什麼都香……」
隨手擦了擦嘴角,又仰頭灌下一大口涼水,才覺身上恢復些許力氣,連帶著痛楚也似乎輕了些。
將剩下的三個窩頭和大半塊肥肉仔細放好,他走到院中,想收拾這一地狼藉,卻聽見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回頭望去,打頭那人面容白皙,身形清瘦,頭戴青色方巾,手執一柄紙扇,眉宇間帶著憂色,步履匆匆。
他身後跟著個面色極黑的少年,相貌憨厚老實,手裡拎著一根草繩,繩尾拴著條還在撲騰的魚兒。
「無求,八斗。」
任暮歸望著兩人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頭暖流涌動。
阿和,八斗,無求,這三人便是他自幼一起長大的髮小,雖非血脈至親,卻情同手足。
八斗出身漁戶,家境與阿和一般清貧。
無求家境殷實許多,卻從不曾嫌棄他們,四人常聚在一處,談天說地,無話不說。
正所謂患難見真情。這幾日若不是他們齊齊接濟,他任暮歸,怕是早已餓死街頭。
李無求目光掃過院中狼藉,又落到任暮歸蒼白的臉上,不由憤然揚聲道:
「不服王化!簡直不服王化!仗著背後是趙家,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兇傷人,還有沒有王法!」
一旁的餘八斗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瞥了一眼院外,壓低聲音勸道:
「無求,別說了!要是給旁人聽了去,可是天大的禍事!」
李無求冷哼一聲,卻也沒再多說,轉而從懷中取出一個錢袋,不由分說地硬塞進任暮歸手裡:
「任哥兒,這二兩銀子你先拿著,先應付了稅吏和藥幫。」
「這怎麼……」
任暮歸話未說完,餘八斗也已上前,將手中那條魚遞來,低聲道:
「任哥兒,這是我今早打到的魚,你燉點湯,補補身子……」
任暮歸望著兩人,怔了半晌,終是重重點頭,伸手接了過來。
「任哥兒。」
身前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抬頭,對上李無求的目光:「長此以往,終非良策。聽說城西的鐵匠鋪還在招學徒,我已托阿爹去打點關係,想必過幾日便有回音。」
在這世道,若無一門傍身之技,活下去都是一件難事!
但窮苦人家的子弟學藝談何容易?
往往要銀錢開路,人情打點,簽下近乎賣身的契書,才能做個最底層的學徒。
即便進了門,能否學到真本事,學到多少真本事,全看師傅臉色,打罵皆需忍氣吞聲,不能有一絲怨言。
聽著無求的話,任暮歸攥著草繩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山水縣外城的鐵匠鋪,是傳承了兩百多年的老字號,背靠內城三大家族之一的陳家,生意遍布數縣,底蘊深厚。
外城的百姓,誰不擠破頭想進去?
無求說是託了關係,可這打點關係,又豈能少了銀錢開路?
「無求……多謝了。」
任暮歸嗓音微啞,李無求聞言愣了一會兒,隨即展顏笑道:「任哥兒,自家兄弟,何必說這些客氣話。」
餘八斗在一旁默默點頭,沒有作聲。
「暮歸!這跌打藥記得每日敷三次,你可千萬別忘了!」
梁阿和提著一包藥,小跑著回來,見到李無求與餘八斗,打了聲招呼,而後越過三人,進屋將藥包放在桌上,又轉身出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之間竟相顧無言。
梁阿和與李無求幾乎同時欲言又止,彼此都等著對方先開口。
可這片刻遲疑間,誰也沒有出聲,氣氛驟然沉靜下來。
梁阿和與李無求相互對視了一眼,隨後拉了拉餘八斗的手臂:「八斗,讓任哥兒好生歇息,我們先回去!」
餘八斗撓撓頭,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應了一聲,跟著李無求離開了。
「砰~」
院門輕輕合上。
任暮歸靜立片刻,將散亂的院子收拾整齊,提著魚回到屋裡。
他拆開桌上的跌打藥包,一股清苦的藥香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脫下麻衣,他忍著疼痛將藥汁塗抹在傷處。
藥汁流過皮膚,先是感到發麻,隨即泛起薄荷般的清涼,稍稍緩解了腫脹與刺痛。
費力地敷完藥,待藥汁稍干,任暮歸重新穿好衣服,望向窗外漸沉的落日。
金玉坊的債務,朝廷的稅賦,幫派的香火錢……
一樁樁一件件,就像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上輩子本就庸庸碌碌,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不過是勉強餬口度日。
如今重活一世,難道要活得比上輩子還更艱苦?
正自感慨,任暮歸忽然想起那尊巴掌大小,通體青黑的小鼎,眼前驟然一亮。
是了!
那尊鼎!
「既然把我帶到了這裡,總該有什麼神異之處才是……」
整個屋子裡里外外翻了三遍,但愣是沒見著那尊小鼎的影子。
「不是吧……」
明的不行那就來暗的。任暮歸在心底不停呼喚著,活像是喊兒子吃飯的老媽。
可無論他怎麼呼喚,四周依舊一片寂靜,唯有窗外山風嗚咽,吹得窗欞吱吱作響。
「沒有?怎麼會沒有?」
任暮歸失望地站起身,剛朝屋內邁出幾步,眉心卻猛地傳來一陣灼熱。
他倏然轉身,只見兩道灰光直射入眼!
他大笑一聲,連傷處的疼痛都仿佛感覺不到了,伸手抓向其中一道散發灰光的物件。
——那是張落了灰的長弓。
……
那一瞬,任暮歸臉上笑容當場凝固,心頭好似萬馬奔騰,下意識暗罵了一聲。
然而,就在他被徹底吞沒之後,籠罩周身的光芒卻驟然退潮般散去。
緊接著,一幕幕神話般的景象展現在他眼前:
龍虎盤踞天穹吞吐風雷,千萬斤琉璃神鐵鑄成的巍峨大殿懸浮雲海,數道通天徹地的身影盤桓於天地之間,千色萬形之氣如雨如霰般從他們身上灑落,談笑間,滄海桑田,山河驟變。
忽然,他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如日月般璀璨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垂落在螻蟻般渺小的任暮歸身上。
任暮歸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可僅僅是被那樣的目光注視著,就已讓他心膽俱裂,驚駭到了極點!
「他們……看見我了?!」
這個念頭剛起的瞬間,只見那數道頂天立地的身影齊齊俯身探手,一隻只遮天蔽日的巨掌,攜著崩天裂地之勢,向他狠狠抓來!
「你們是誰?!」
任暮歸不甘心就此不明不白地死去,他想嘶吼,想質問,但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響,只能在心底發出無聲的咆哮。
「轟隆——!」
沒有人回應他,回應他的只有那聲勢震天動地的巨掌。
冰冷,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