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獄偵

  忙完網吧的事,陳志俊決定再去俊峰大廈找張青峰詢問何苗相關情況。

  陳志俊和黃小勇來到俊峰大廈正是午休時間。

  一女員工認出來訪者是上午來過的警察,主動上前招呼二人。

  陳志俊很客氣地說明來意,還特意叮囑:

  「如果張總在午休就不要打擾他,我們可以等他上班再聊。」

  員工說張總一般不午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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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們自己去辦公室找他吧。」

  二人走到張青峰辦公室,房門關著,敲門後聽到張青峰在裡面懶洋洋地叫了一聲:「進……」

  推門而入,只見張青峰正躺坐在沙發上,玲玲坐在其身後為他做頭部按摩,辦公室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張青峰看清來人,一下坐了起來:

  「哎呀,居然是兩位領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實在不好意思……」

  「是我們不好意思,會不會打擾你休息了?」陳志俊抱歉道。

  「沒事,兩位警官太客氣、太見外了。」張青峰站起來就習慣性遞煙,兩位警察都擺手說不抽菸。

  陳志俊聞到張青峰說話有酒味,再看他臉色微紅,估計午飯喝了點酒的。

  玲玲則站起來詢問兩位客人喝什麼茶,陳志俊擺擺手說趕時間,不用麻煩泡茶。

  「恭敬不如從命。」張青峰就招呼兩位警官坐到辦公桌前,自己則在大班椅上坐定,玲玲隨即遞過來兩瓶礦泉水。

  只見辦公桌上正擺著半盅魚翅燕窩湯,還微微冒著熱氣,看樣子是張青峰沒吃完的。

  玲玲上前來端走湯盅,可能提醒了張青峰,他大手一揮:

  「馬上給兩位警官也上兩份。」

  二人連忙推說不需要。

  「別客氣啊,男人都該補補身體嘛。」張青峰深邃地笑道。

  黃小勇也順著開玩笑感慨道:「張總挺注意保養的嘛。」

  「人生得意須盡歡……」張青峰面露得意之色:「但如果身體不好,那可就只剩人生苦短了。」

  兩位警官沒繼續接話,等玲玲出去後,陳志俊打開筆記本,語氣很程式化:

  「張總,我們由於工作需要,想跟你核實幾個關於何苗的問題。」

  「聽說被你們抓了?」張青峰冷哼一聲,面露不屑,「辭了職跑到公安局吃牢飯,無縫銜接鐵飯碗嗎?真是犯賤啊!」

  陳志俊先問起何苗在這裡工作的情況。

  張青峰神情冷漠地平鋪直敘簡單介紹:

  何苗在自己身邊工作十幾年了,從最開始只能跑跑腿到最後當助理。

  又說何苗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妞,在飯館端過盤子,在洗腳城扭過腳;

  就因為我,她才能學東西、見世面,穿得體體面面,混個人模狗樣;

  她自以為長大了?!翅膀硬了?行,我倒要看看她能飛多高……

  張青峰講這些的時候,神情和言語流露出來的全是仇恨、鄙夷、陰冷、怨毒;

  還有一種永遠將何苗玩弄於股掌的自信。

  陳志俊對此有點詫異,因為張青峰為人十分圓滑老成,居然如此直接表達對何苗的厭惡。

  繼續向張青峰詢問劉朝東這個人,張青峰更顯冷漠:「不認識、沒聽說。」

  最後,陳志俊問是否知道何苗近期去過哪些地方、有沒有哪天請過假,張青峰依然搖頭不知。

  這讓陳志俊稍微有點失望。

  陳志俊和黃小勇告辭離開,張青峰堅持要送。

  走出辦公室,路過餐廳包房時見旁邊一個房間房門緊閉,陳志俊心念一動,貌似隨意地問道:

  「這間是誰的辦公室?」

  「不是辦公室,雜物間而已。」張青峰眉毛抖了一下。

  回到刑警隊,正好遇到法制大隊的老李正和王聰研究商討何苗的審訊事宜。

  陳志俊當即對王聰豎大拇指稱讚道:

  「大聰真是善於整合資源,遇到問題就把我們法制大隊經驗最豐富的老李請過來幫忙!」

  老李笑道:「志俊你更厲害,一句話夸兩個人。」

  公安系統曾經有一個名為預審科的內設機構,主要負責對已拘捕的嫌疑人進行審訊、取證,查明案情、擴大戰果。

  但90年代後期,公安推行「偵審合一」改革,撤銷了獨立的預審部門,將其職能併入辦案單位,這個部門就裁撤消失了。

  然而,「偵審合一」後來也陸續暴露出一些問題:

  辦案單位自己偵查、自己預審,缺乏監督,導致案件質量參差不齊。

  於是,各地公安機關陸續將預審職能從辦案單位剝離,組建了法制科,也就是現在的法制大隊,專司執法監督和案件審核。

  法制部門還承擔了「統一審核、統一出口」的職責,即所有刑事案件在移送檢察院前,都要經過法制部門審核。

  用內部術語來說,法制部門是公安系統的守門員,假如一個案子連法制大隊都過不了,就更不可能通過檢察院的批捕了。

  當然,除了審核案卷和全過程監督,法制大隊也會對重大、疑難案件的審訊環節進行全程陪審、監督和指導。

  老李認真看完卷宗材料和審訊視頻,眉頭緊鎖:

  「劉朝東自拍的這個服毒視頻太有『殺傷力』了!

  它導致直接證據變成了間接證據。

  這個案子,如果不能找到何苗購買毒物的證據,我看夠嗆……」

  「那你看我們這次審,要從哪些方面進攻?」王聰請教道。

  老李想了想建議道:

  「先看她如何自圓其說,哪些地方會露出破綻,待會你審的時候帶上耳麥,我們隨時保持溝通。」

  這次提審何苗,王聰沒有一開始就直接提案子,而是按照陳志俊的囑託,先聊起俊峰大廈購買茅台酒的事情。

  何苗有點意外,隨即鄙夷道:

  張青峰經常說「重要的事情必須自己親自干」,所以買這些酒我只負責收貨;

  聯繫買酒,以及相關的帳目和價格,由張青峰親自掌握。

  我猜那些全是假酒,張青峰專門買假酒來接待請客;

  我算過,真酒一瓶2000塊錢,如果假的只要200塊錢,那一年可節省近千萬!

  最開始,上桌前兩瓶用菸酒鋪的真酒,後面才用這種假酒;

  後來乾脆就全用這種酒,我發現這些人根本就喝不出真假。

  開席前桌上擺一圈,吃完滿地都是茅台酒瓶,以為喝高檔酒有面子?張老闆大方?

  還有不少人裝模作樣抿一口,煞有介事講解如何分辨真假,真是笑死人。

  聊完這個,王聰一語不發靜靜盯著何苗;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何苗一開始還坐得住,但慢慢開始不自在;

  王聰還是不說話,只是翻材料。

  何苗終於有點扛不住,自己開口:

  「王支,想問什麼就問吧。」

  王聰語氣冷冰冰,語速不快不慢:

  「我沒打算和你繞彎子,劉朝東中了毒在醫院搶救,他喝的紅酒是你送的,我想聽你的解釋。」

  說著從材料里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紅酒瓶碎玻璃的物證袋。

  「我什麼都沒幹,他中毒不關我事。」何苗表情沒有變化,

  「那瓶酒是我從公司菸酒鋪拿的,原瓶沒開封。他當時想讓我陪他喝,我不想喝就走了。」

  「那劉朝東是什麼時候喝的?」

  「不知道。我走了之後的事,我怎麼知道?」

  「你以前和劉朝東聯繫的那部手機呢?」

  「不知道掉哪裡去了……」

  王聰身子前傾,聲音沉下來:

  「何苗,劉朝東錄了一段視頻,他在視頻里說,人是他殺的,跟任何人都沒關係;

  他說他喝完那瓶酒就要上路了;

  那瓶酒,是你送去的。」

  何苗:「我很難過,但我不知道他會在酒里下毒自殺。」

  「紅酒里化驗查出毒物是氟乙醯胺,又叫三步倒。」

  「我不知道什麼氟乙醯胺。」何苗的聲音很穩。

  「酒是你送去的。」

  「酒是我送去的,毒不是我下的。」

  觀察室里,老李湊近麥克風:

  「王支,別跟她糾纏毒是誰下的,先問她8月24日去網吧的事,她剛才說不知道氟乙醯胺。」

  「何苗,你說你不知道什麼是氟乙醯胺、三步倒?」王聰語氣愈加威嚴。

  「不知道。」

  王聰從文件夾抽出三張列印紙,動作很慢,像是在擺茶具,然後一張一張並排擺在何苗面前。

  第一張:網吧實名登記記錄,何苗的名字、身份證號、用機代碼、上網起止時間。

  第二張:網吧監控截圖,何苗坐在別人電腦前的背影。

  第三張:審計日誌截圖,那台電腦當天訪問了「三步倒」「氟乙醯胺」等關鍵詞。

  何苗看著那三張紙,沒馬上說話。

  「這不是你搜索的!?」王聰厲問道。

  何苗沉默了幾秒,抬起眼看著王聰:「是我搜索的。」

  「為什麼搜?」

  「我那段時間狀態很差。」何苗的聲音很輕,「很多事壓在一起,心情不好,我想過死。」

  老李在耳機里提示:千萬不要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她一旦咬定就糟糕了。

  王聰沒接話,她繼續說:

  「我搜那些東西,但後來覺得不能這樣。我沒有買,也沒有做……」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什麼是氟乙醯胺、三步倒!」王聰打斷道:「這裡全程錄音錄像,你搜這些是想幹什麼?」

  「剛才頭腦短路,一時沒想起。」何苗若無其事。

  「你搜毒物信息,用別人的電腦搜。」王聰把第二張截圖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為什麼不用自己的電腦?」

  「我覺得毒藥這個詞晦氣。」何苗回答得很快。

  「你進網吧之後先轉了一圈,去了衛生間,又買飲料,最後才刷卡開機器。你刷卡的時候還特意指了一下位置。」王聰的聲音不緊不慢,

  「你選了那個位置,因為你知道那裡拍不到。」

  何苗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我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看電影。」

  「安靜的地方,然後去別人的電腦上搜毒藥?」

  「我搜了,但我沒買,也沒做。」何苗重複了一遍,語氣比之前重了一些。

  王聰看著她,沉默了一陣。他拿起那三張紙,慢慢收回材料夾里,然後抬頭看向對方:

  「何苗,劉朝東中毒那天是9月24日,你8月24日在網吧搜毒物信息,中間隔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你幹了什麼?」

  何苗沒接話。

  王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對記錄員擺了擺手:「今天就到這裡。」

  結束審訊後,老李直言相告:

  「她心理承壓能力極強,而且思維很清晰,直接承認了搜索毒物信息,但我們沒有購毒證據,再加上那段自殺視頻……僅憑目前的材料,檢察院肯定不會批捕。」

  王聰和陳志俊商量,立即請求看守所協作,對何苗加強日常監控和「獄偵」工作。

  加強日常監控,是在遵守規定的前提下,通過看守所調閱何苗所在監室的實時或歷史監控錄像,觀察她的日常情況,分析其心理狀態。

  「獄偵」工作,是安排可靠的同監室在押人員與何苗「貼靠」;

  在日常相處中留意她的言行,甚至主動搭話,套取她無意中流露的信息;

  這是一種將看守所轉化為「第二戰場」的常規偵查手段。

  除此之外,專案組決定立即倒查8.13案發之後何苗的全部行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