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QQ

  訊問室里王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面無表情拿起手機瞄了一眼,眼神在手機屏幕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不動聲色放下手機。

  又過了幾分鐘,王聰抬手看了看表,給記錄員說休息一下上個廁所,然後踱出訊問室,來到隔壁觀察室。

  「怎麼了!?」王聰一臉焦急。

  「劉朝東的手機恢復了,裡面有一段視頻……」陳志俊眉頭緊鎖,隨即點開了視頻:

  鏡頭晃了一下,劉朝東的臉出現在畫面里,光線昏黃;

  他坐在豐田普拉多駕駛位上,手機應該是放在儀表台靠近空調出風口的位置;

  外面一片漆黑,借著駕駛室映出的一絲微光,能認出背景是那間廢棄土屋;

  劉朝東雙眼通紅,眼神空洞,嘴唇乾裂起皮;

  「我叫劉朝東,人是我殺的,跟別人沒關係,跟任何人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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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不太穩,胸口一起一伏,每隔幾秒就輕咳一聲,像喉嚨里卡著什麼東西,嘴角有一小撮白沫。

  「他撞了我的車還要跑,他就該死!」

  說到這一句,他聲音突然拔高,但緊跟著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得身體都捲曲了。

  「我知道自己跑不掉,警察遲早會抓到我。殺人償命,我自殺還給他。」

  他頓了頓,呼吸粗重,明顯可見鼻翼一擴一收。

  然後他舉起紅酒瓶,仰頭灌了一口。

  「爸,媽,我對不起你們。」

  說到這裡,劉朝東開始失聲痛哭,他抹了一把眼淚,又急灌了兩口紅酒,嗆得咳了兩聲,又抹了抹嘴。

  「兒子不孝,不能給你們養老送終了。我喝完這瓶酒就要上路了,下輩子再報答你們。」

  他說完這句話,趴在方向盤上嚎啕大哭,肩膀劇烈顫抖,然後一隻手伸向鏡頭,畫面就此定格。

  視頻時長1分25秒。

  「哎呀這狗日的!」王聰罵道:「這視頻是24號那天拍的嗎?」

  「是的,拍攝時間是9月24日凌晨5點44分。」

  「這劉朝東真是個傻叉!」王聰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說他是自殺的嗎?」

  「我看未必!」陳志俊面色陰沉:

  「他看似在錄視頻留遺言,將全部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其實深層邏輯是幫何苗脫罪。」

  「怪不得何苗這麼自信。」王聰思考了一會兒,安排道:

  「今天別審了,把她丟看守所里晾晾;

  你先去技術大隊那裡看看劉朝東手機里還有什麼東西;

  我再進訊問室和她閒聊一會兒就過來找你。」

  陳志俊跑到技術大隊,老邱說劉朝東手機里的SIM卡未實名登記,本來2010年就要求手機SIM卡實名登記了,但到現在還是存在這類黑卡。

  劉朝東這部手機只與一個號碼聯繫過,那個號碼也是未實名卡,兩張卡之間聯繫頻繁,通話時間總是半夜,偶爾也有中午;

  通話時長一般都是一兩個小時;

  兩部電話相互之間的簡訊,也只有「方便不?」「在幹嘛?」之類的無實際內容的問候打招呼。

  還查到另一部手機9月24日凌晨曾經出現在和劉朝東手機同一基站覆蓋區域內,目前已消失無法定位。

  陳志俊知道那個號碼肯定就是何苗在使用,他不甘心地追問道:

  「兩個號碼之間的簡訊聯繫就連一句實事也沒有嗎?QQ和微信呢?」

  「完全沒有。」老邱搖搖頭道,雙眼注視著電腦:

  「我剛發現劉朝東拍攝視頻後可能通過網絡上傳了,我正在查他的QQ和微信數據,看傳到哪裡去了……」

  「是嘛?!那快查、快查!」陳志俊趕緊扯了一根凳子坐在老邱旁邊。

  老邱一邊熟練地操作電腦,一邊自言自語念叨:

  這傢伙這一個多月從沒有上線過微信和QQ,唯獨24號半夜QQ登錄過一次,可惜只有兩分鐘……

  「找到了!他新建了一個群,把視頻傳到了這個QQ群里,就在視頻錄製後3分鐘。」老邱指著屏幕道:

  「這個群只有兩個人。」

  這時王聰也趕過來了。

  毫無疑問,這個兩人QQ群里的兩個成員,就是劉朝東和何苗。

  陳志俊盯著何苗的QQ頭像出了神,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請教道:

  「有沒有辦法證實知道群里的人看過或者下載過視頻文件?例如找騰訊公司調取後台數據?」

  「我前不久問過,騰訊說目前的群文件不記錄下載日誌;

  所以只能確認文件在群里,不能確認誰下載或看過;

  而且,這種情況極不容易固定證據,就算證實下載了也可以說『我沒看』,證實點擊了也可以說『沒看完』或『沒看清』。」

  王聰隨即組織召開審訊工作專題會。

  會上,先看了劉朝東錄製的「自殺視頻」,法醫說劉朝東視頻拍攝時已經出現了中毒的初期症狀。

  法醫又給大家普及,毒鼠強和三步倒這類作用於神經系統的毒藥,其毒發過程極其痛苦,服毒自殺到死到臨頭之際就沒有不後悔的;

  喝下毒酒時,以為自己不怕死了,可當毒藥開始撕扯他的神經,才發現身體比心更誠實;

  在巨大痛苦侵襲下,意識尚未完全喪失的間隙,劉朝東可能出於求生的本能,想要找人求救,或者只是想離開這間屋子,想死在有風的地方,最終跌跌撞撞地推門出去求救。

  專案組成員各抒己見,沒一會兒會議室就煙霧繚繞,猶如江城的冬日霧天。

  「我覺得劉朝東不是真正的自殺!」陳志俊分析道:

  劉朝東深愛何苗,殺人後精神壓力極大,但直接自殺赴死的可能性極低;

  視頻中雖然他心甘情願喝下毒酒,

  我覺得有兩種可能;

  一是何苗蠱惑他一起自殺殉情,但視頻中他的言語不像是這種情況;

  最大的可能是何苗原本計劃蓄意投毒謀殺滅口,所以劉朝東喝下毒酒後她就藉故離開了;

  但她應該沒走遠,因為她還要等劉朝東毒發身亡後進屋將證據打掃乾淨;

  劉朝東身體出現初期中毒症狀時,立即意識到何苗的用意,頓時萬念俱灰;

  可能是愛得深無法自拔、或者為了保護何苗,又或者單純賭氣、證明自己的勇莽,或者一種捨我其誰的勇者氣概,

  總之劉朝東當時決定拍下這個視頻幫何苗脫罪;

  等何苗返回土屋時,發現劉朝東已不知所蹤,她將可能留下指紋的酒杯、酒瓶揀走,就關上門離開了;

  何苗知道警方遲早會找到她,她可能早已做好應對之策,但當她看到劉朝東拍的這個視頻後,更加完善了她的計劃;

  這讓她提前做好了更加完美應對警方的策略;

  何苗承認了所有無法抵賴的事實,比如兩人的關係、去過現場、碰過酒瓶;

  否認了無法被直接證明的主觀故意,比如合謀、唆使、下毒、知情;

  而案發當日,劉朝東和熊興忠拼死搶奪、何苗連夜取走的物品,與案情無直接關聯,始終無法窺其真實尊容;

  以致於我們明明知道何苗撒謊,卻無力辯駁;

  所以,何苗並非盲目自信,她的意志力本就異常堅韌,如果僅憑目前掌握的證據,她極有可能會無罪釋放;

  以劉朝東目前的狀況,可能撐不了幾天了;

  為他人自殺提供幫助,在我國刑法中沒有獨立的罪名;

  退一萬步說,即便何苗只是慫恿或幫助劉朝東自殺,那她也將以故意殺人罪論處,只不過算作「情節較輕」而已。

  陳志俊的發言,與會人員都比較贊同。

  「我們還有14天……嚴格說只有13天的時間了。」王聰最後說:

  工作總遵循是排除干擾、尋找證據、還原真相;

  首先是大範圍排查三步倒售賣記錄,如果能證實何苗買過毒藥,那將是訂死她的關鍵證據;

  然後要繼續深入開展走訪調研,絕不放過一丁點蛛絲馬跡;

  特別是俊峰大廈,何苗在那裡生活工作多年,最熟悉她的人、以及她最熟悉的人都在那裡。

  陳志俊欣然領命:「我正想找張青峰喝茶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