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血紅一片。
凌瑤睜開眼,身下是粘稠起伏的血水,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
這裡是她的識海。
每次血煞入體後,意識便會被拖入這片死地。
凌瑤體質特殊,不會像蛟雲川所說的那般被侵蝕理智淪為凶獸,她能強行吸收煉化血煞之氣,並為她所用。
關於這點,除了師尊曦月外,沒有任何人知道。
只是這個過程並不好受。
血煞無法左右她的理智,但是卻會讓她陷入到往昔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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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沒過口鼻,窒息感傳來,凌瑤沒掙扎,任由身體下沉。
再睜眼,眼前是一座宏偉宮殿。
視角變低了,手腳也沒有現在這般纖細修長。
她正趴在殿門邊,探頭往裡看。
殿內,那個記憶中總是威嚴無比的男人,此刻正對著一堆玉簡愁眉苦臉。
身側的溫婉女子素手研墨,偶爾側頭低語幾句,男人便舒展眉頭,趁機握住女子的手,又被女子嗔怪著拍開。
「阿瑤,在那做什麼?過來。」
男人發現了她,招了招手。
小凌瑤撇撇嘴,邁腿跑過去,熟練地爬上男人的膝蓋,伸手就要去抓案桌上的玉璽玩。
男人也不惱,任由她拿著那象徵龍族的印章亂蓋,還在她肉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胡茬扎得她咯咯直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個會撒嬌的孩子。
溫馨的畫面像鏡面般破碎。
沒有任何徵兆,天空被撕開巨大的口子,黑色的魔氣像傾倒的墨,瞬間吞沒了這方天地。
男人臉上的笑容凝固,將凌瑤放在女子懷中,最後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帶阿瑤走。」隨後男人飛出宮殿,率領族人抵抗魔潮。
女子抱著凌瑤狂奔,風聲呼嘯。
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殘肢斷臂。
那些平日裡會笑著給她塞靈果的叔伯,此刻都變成了一具具屍體。
女子想帶著凌瑤離開,但這片空間早已被魔族封鎖,根本無處可逃。
女子將她塞進一處隱蔽的岩縫,顫抖著手在她身上施加了數道斂息術。
離開前,女子滿臉淚水,語氣中帶著明顯的顫音,
「阿瑤,別出聲,別出來,等阿娘回來……」
但小凌瑤有一種感覺,阿娘這次回不來了……
別丟下阿瑤……
小凌瑤想說,可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伸出手想要挽留,卻只抓住一片衣角。
阿娘走了,引開了追來的魔族。
岩縫狹窄陰暗,小凌瑤縮成一團,死死捂住嘴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等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腳步聲響起。
沉重,拖沓。
她滿懷希冀地抬起頭,以為是阿娘回來了。
「咚、咚。」
兩樣東西被扔到了她面前,骨碌碌滾了幾圈,停在她腳邊。
兩顆頭顱。
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那一刻,世界在凌瑤眼中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紅。
凌瑤將那個扔下頭顱的魔族深深刻進腦海。
她尖叫著衝出去,想將那個兇手碎屍萬段,卻被對方隨手一掌拍得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她便被關押在血牢。
粗大的鎖鏈貫穿琵琶骨和四肢,鎖鏈上刻滿了魔族符文,每天到了時辰便會被催動,像烙鐵在血肉里攪動。
龍血珍貴,那幫畜生為了源源不斷地獲取龍血,給她餵食各種催生精血的藥物,然後再殘忍地放血。
傷口癒合,撕裂,再癒合,再撕裂。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她在牆上刻下一道道痕跡,計算著時間。
一年,兩年……五年……
痛覺逐漸麻木。
支撐她活下去的,只有那滔天的恨意。
血牢之中充斥著濃郁不散的血煞之氣,也就是在這時,凌瑤發現了自己體質的變化,開始吞噬周圍的血煞之氣修煉。
直到第十年。
她在血牢中強行結丹,引來雷劫。
天雷轟碎了血牢的隱匿陣法,同時也引來了一位身著白衣的女子。
曦月一劍劈開血牢,光亮刺得她睜不開眼。
回憶到此為止。
按照慣例,她該醒了,帶著滿腔更甚的殺意回到現實。
但這次,周圍的血水似乎格外粘稠,拽著她不讓她離開。
那些死去的族人,猙獰的魔族,不斷在眼前交替閃現。
「殺了他們……殺光他們……」
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嘶吼。
意識開始模糊,暴戾的情緒像野草般瘋長,想要接管她的身體。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血幕。
「師姐!」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死寂的識海中炸響。
……
在進入血霧中的瞬間,周圍那凝成實質的血煞便朝蘇黎席捲而來。
但在接觸到蘇黎之時又從她的身側繞開,沒有傷及蘇黎絲毫。
見如此,蘇黎胸口發悶。
師姐就算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也會下意識地不去傷害她。
沒有這些血煞的阻擋,蘇黎很快便來到凌瑤面前。
凌瑤周身的血煞更加濃郁,儘管不會傷害自己,但其中無意識散發而出的氣息還是灼得蘇黎皮膚生疼。
《玄陰訣》運轉,在體表凝聚出一層淡藍色護體靈氣。
她在凌瑤面前蹲下,伸出雙手,輕輕捧住了凌瑤那張沾滿鮮血、布滿鱗片的臉。
指尖觸感冰冷堅硬,還有沾染鮮血的黏滑。
「師姐。」蘇黎輕聲喚道。
凌瑤雖睜著眼,卻眼神空洞渙散,依舊深陷在夢魘之中。
看到凌瑤現在的狀態,蘇黎心中一沉。
在萬書山聽學之時,蘇黎學過,如果要喚醒深陷夢魘之人,在對方識海中呼喚,可以讓對方清醒並脫離夢魘回歸現實。
蘇黎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凌瑤的額頭之上,調動自己的神魂,大喊了一聲。
「師姐!」
蘇黎的呼喚在凌瑤的識海中遠遠擴散出去,透過血池的阻攔,將凌瑤搖搖欲墜的理智喚回。
渙散的瞳孔逐漸有了焦距,雖然視線模糊,但卻能看到蘇黎那張因為著急而掛滿淚水的臉。
與阿娘離開時的身影漸漸重合。
凌瑤嘴唇翕動,一滴滾燙的淚自眼角滑落,說出了當年未說出話。
「別丟下阿瑤……」
蘇黎心中隱隱抽痛,指尖拂去那滴眼淚,將凌瑤輕輕擁入懷中,聲音溫柔得不像話。
「我回來了,阿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