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兒……」
沙啞女聲從火場傳出,半死不活,像吊著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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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噼啪啪,噼噼啪啪……火焰沖天而去,在這濃厚黑夜中,燒出一道別樣的光。
「為……什麼?」那女人緩慢爬行著,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尾。
木屋燃得極快,從最開始的星星火苗,不過半晌,就徹底漲成了一頭烈焰巨獸。
女人仿佛是從地獄裡艱難逃出一般,從門帘底部探出一個頭。
但兇猛的烈火很快吞噬了她,吞噬了整個木屋,也吞噬了若求道的過去……
——
「救命!救命啊!」在這靜得連蟲鳴都不再有的深夜,一個少年在村中奔逃,口中大叫。
一座座小木屋零零散散亮起微光,「大半夜的!吵什麼吵!」某扇木門猛地推開,正巧撞翻了那道狂奔的身影。
「殺人!殺人了!」倒在地上的少年面容驚恐,血污滿身,腹部還插著一把匕首。他的雙手緊緊握住匕首,可血還是止不住地從傷口湧出。
「什麼?!」屋內的肥胖大媽猛地沖了出來,沖天的火光照亮了這座小小的村莊,她自然也是瞧見了。
「快!快去救火!」一個村民舉著火把,挨家挨戶地敲門,看向這邊的時候,他叫喊著提醒二人。
肥胖大媽攙扶起倒在地上,面色蒼白的若求道,衝著那村民吆喝:「還救什麼火!先救人啊!」
若求道的腦袋越來越迷糊,眼皮越來越沉重,眼前的色彩漸漸消失,徹底變為了一片黑暗。耳邊的嘈雜聲越來越亂,越來越雜,可他卻慢慢聽不清了。
「好睏……好累……」他的嘴裡呢喃。
「好孩子,先別睡!別睡啊!」肥胖大媽和幾個村民抬著他飛奔……
——
再睜眼,已是三天之後。
「這孩子也真是可憐,老爹跑了,就剩他娘一個,這下也沒了。」肥胖大媽在門外絮絮叨叨。
「唉,生來是個苦命人兒啊。」蒼老男聲傳進若求道的耳朵。
老者推開吱吱扭扭的木門,走到床邊坐下。
「道兒,你也不小了,話,我就直說了啊。」
「你娘死了,屋子也沒搶救下來。」
「今後啊,你就跟在我身邊,打打下手,乾乾雜活,混口飯吃,日子還得繼續過的嘛。」
老者滿是褶皺的手鬆開拐杖,揉了揉若求道黏黏糊糊的頭髮。
「別太難過了,到時給你謀個媳婦兒,成個家,生個娃娃,這盼頭,不就來了。」
淚水從若求道眼角滑出,絲滑地落在枕頭上,他沒有哭喊,只是板著臉,看不出情愫。
「村長,我想給我娘報仇。」
老者替他擦去眼淚,嘴角抽動:「道兒啊,仇恨只會毀掉你,聽話,咱老老實實地,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重要。」
「村長,您別勸我了,我只要報仇,其他的,什麼都不要。」
「唉,你這孩子……」
「我知道您有真本事,您教教我。」
「孩子啊……」老者輕撫花白鬍鬚,「仇恨蒙住了你的眼。」
若求道翻身下床,腹部的劇痛惹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忍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村長!您要是不答應,那我就一直跪著,跪到答應為止。」他強忍疼痛,俯身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響頭,腦袋貼住地板,沒有抬起。
老者長舒一口氣。
「想學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先學會放下仇恨。否則,就算我教,你也永遠學不會。」
「是!師父!」若求道再一次重重磕頭。
老者顫顫巍巍站起身:「行了,先把身子骨養好,過段時間,我來領你回去。」
「道兒叩謝師父!」若求道狠狠地將頭砸了三下,地面留下一抹紅色,這才肯直起身。
「去去去,好好歇著。」老者拍了拍他的腦袋,轉身出了房間。
老者走了,可若求道還是跪在地上,直挺的脊背,仿佛一把刀,死死扎進了地板。
「村長,你真要收道兒為徒啊,不是說本事絕不外傳嗎?」肥胖大媽的聲音穿過木門,一絲絲鑽入他的耳膜。
「嗯,總比看著他誤入歧途強。」老者輕飄飄應了一句。
「這……道兒那麼好的孩子,怎麼會呢……」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確定兩人真的走遠後,若求道的嘴角,以一個極輕極小的幅度,扯了一下……
轉眼一個月過去,若求道的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老者隔三岔五就來醫館看看他,今天,該是領他回去的日子了。
一想到很快就能學到真本事,他就止不住地傻笑。
「道兒……」肥胖大媽推門進來,正巧撞見這一幕,「你這孩子,怕不是傻了,天天樂呵什麼呢?」
若求道卻沒解釋,只是繼續自顧自地保持著那個表情。
「唉……」大媽搖了搖頭,將午飯放在床頭,轉身離去……
天色漸沉,太陽倚著山頭,像是將一天的疲憊都壓在了上面。
若求道的心也隨著日落,變得愈來愈冷。
終於,天邊的最後一聲鳥鳴隱去,緊閉的陳舊木門,叩響了。
若求道的目光從窗口移開,轉向門帘。
「道兒?睡了嗎?」老者的聲音透了進來。
「還沒呢,師父。」若求道輕應,「師父」兩個字被他用心狠狠碾過,吐出時格外冰冷。
老者推開門,吱吱呀呀。
他的目光瞥向床上的孩子,四目相對,卻並無慚愧。
「道兒,你娘,究竟是怎麼死的?」
「被我害死的……」若求道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凡有人問他,他都會痛哭一番,再將所有的過錯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若是他沒有跑,娘可能就還有救;若是他沒有跑,起火的時候他就來得及滅;若是他沒有跑,他起碼能和娘永遠在一起。
問起經過,若求道便會支支吾吾地講述,淚水會爬滿他的臉,人們會相信。
賊人意圖搶劫,可見他母親面容姣好,家中又沒有男人坐鎮,純粹的劫財就變了個味道。
賊人趁他睡著,一悶棍就敲了下去,這一下沒把他打死,但實實在在把他敲昏了過去。
再有意識的時候,就只有娘的哭喊和那賊人的打罵,他懦弱膽小,他不敢動,只敢躲在被窩裡,一字一句地聽進心裡。
哭喊聲弱了下去,直到徹底消散。
許是覺得不保險,賊人進了他的屋,想連他也殺掉,他奮起反抗,終是不敵,被一刀壓進肚子。
好在他還是掙脫開賊人的纏鬥,跑掉了,臨出門前,娘似乎還在背後喚了他一聲。
賊人沒有追,他跑進村里求救,才後知後覺屋子已經被燒了個底朝天。
問起賊人的模樣,他就說蒙著面,左眉留一道疤,個頭不大,但很壯實。
「真是……」老者藏在陰影里,辨不清神情,「演的一齣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