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回春
夜。
洛陽的夜。
回春堂。
門上沒有燈。
燈,是給活人照亮路的。
這裡不需要。
想活的人,就算瞎了眼睛,也能聞著味兒爬到這扇門前。
不想活的人,就算有人提著漫天燈火為他引路,他也永遠看不見這扇門。
趙衍的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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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輕。
不重。
像是遠行的浪子,在叩響自己塵封已久的家門。
周文泰扶著板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一星將熄的火。
這個年輕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陳言玥的手,緊緊抓著哥哥冰冷的手。
她的指甲早已刺破了皮肉,可她感覺不到疼。
哥哥也感覺不到。
他的呼吸,像一縷隨時都會被風吹散的青煙。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
一條很窄的縫。
趙衍走了進去。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像一片落葉,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等著。」
門,又關上了。
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
一個世界在等死。
一個世界在賣命。
堂內很暗。
一種能吞噬掉一切顏色、一切形狀的,純粹黑暗。
黑暗裡,那股藥魂的味道更濃了,濃得像是凝固的墨。
趙衍的眼睛早已習慣了黑暗。
因為他自己本就是從更深的黑暗裡走出來的。
他知道這裡只有一個人。
也只能有一個人。
他穿過空無一人的前堂,走向那片墨的深處。
一扇門帘,像一張風乾剝下的人皮,悄無聲息地掛在那裡。
他掀開了門帘。
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背對著他的人。
一個蹲在地上,仿佛在和螞蟻講道理的老人。
老人的背佝僂得像一隻煮熟的蝦米,身上那件麻布衣,早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亂糟糟的頭髮,像一個被廢棄了許多年的鳥巢。
他就是劉公。
回春堂的主人。
洛陽城裡,唯一一個敢從閻王爺的碗裡搶飯吃的人。
「買藥。」
趙衍打破了這裡的死寂。
劉公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一根枯枝般的手指,戳了戳地上的一隻螞蟻。
「你為什麼要把三頭蠢豬帶到這裡來?」
趙衍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是我的事。」
劉公忽然笑了。
他的笑聲,比烏鴉的哀啼更難聽。
「你的事?」
他終於站了起來,慢得像是一個生了鏽的傀儡。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那不像是一張臉。
那是一塊被歲月和刀子,刻了千百遍的朽木。
上面只有溝壑,沒有五官。
唯一能證明他還活著的,是那雙眼睛。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劉公盯著趙衍,那雙黑洞般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骨頭:「你把麻煩帶進了我的院子,現在,你告訴我那是你的事?」
趙衍不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任由那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凝視著自己。
影子,怎麼會怕黑?
「你該知道,我背後是誰。」
趙衍的聲音很平靜。
「影閣?」
劉公那張朽木般的臉上,那些溝壑擠出了一個形狀古怪的弧度,那應該算是一個笑,一個輕蔑到極點的笑:「一個早就該爛在陰溝里的地方。」
他踱著步。
「若不是龐師古那個老不死的還吊著一口氣,你們這群見不得光的鬼東西,連給我這院子裡的螞蟻提鞋都不配。」
趙衍藏在袖子裡的手,指節已然發白。
「藥,賣不賣?」
「賣。」
劉公的回答,乾脆得像一把刀。
「我開門就是為了做生意。」
他伸出了一隻手,五根手指,瘦得像雞爪。
「錢呢?」
趙衍從懷裡,摸出了一錠金子。
金子的光,在這片黑暗裡,顯得有些刺眼。
也有些可笑。
劉公看都沒看那錠金子。
「不夠。」
「你還沒看人。」
「人?」
劉公笑了,朽木臉上第一次有了生動的表情。
那是貪婪。
「一條斷了的胳膊,一堆快要爛掉的肉,還有一個被幾把破刀就嚇破了的膽。」
「三條不值錢的賤命,我還沒跟你算他們弄髒我門的錢。這個價,已經是慈悲了。」
趙衍沉默了。
他進入影閣,龐師古給他上的第一堂課,就是信息。
信息的價值,遠超一切。
當一個人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那這個人就相當於打開了金庫的大門,時間便成為了用來運送金子的工具而已。
趙衍將那錠金子,收了回去。
他又從懷裡,摸出了一張飛錢。
劉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一把抓過銀票,湊到鼻尖,像一條最優秀的獵犬,用力地深深地嗅了一下。
上面有富貴的味道。
也有血的味道。
他笑了。
「早這樣,不就省事了。」
他將飛錢塞進懷裡,擺了擺手:「出去等。」
趙衍只能出去。
許久之後,回春堂的門開了。
劉公就站在門外,手裡多了三個油紙包。
他沒有遞過來。
而是像扔三塊石頭一樣,隨手扔在了地上。
「自己回去煎。」
他的聲音,又變回了那副墓碑的樣子。
「三更天,一碗。是死是活,看他的命,夠不夠硬。」
說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趙衍撿起了地上的藥包。
「記住。」
劉公的聲音,從他身後飄來。
「下次再帶蠢豬來,價錢,要翻倍。」
趙衍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周文泰那張寫滿焦急的臉,在看到他手裡的藥包時,終於舒展開來。
四個人,一輛車,再次消失在洛陽的夜色里。
只是這一次,他們的目的地,不再是黑暗。
而是一片,比白晝更亮的光。
千花錦。
洛陽城裡,唯一還敢在深夜裡,點亮滿樓燈火的客棧。
趙衍親自生火,煎藥。
藥汁在陶罐里翻滾,咕嘟作響。
陳言玥守在哥哥身邊,用濕布一遍又一遍擦拭著他滾燙的額頭。
周文泰坐在火邊,看著那個沉默的年輕人。
他看著他專注地扇著火,看著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明暗不定。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感激,有欣賞,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英七賢侄。」
他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重的安靜。
「這次,老夫欠你一條命。」
趙衍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將火扇得更旺了些。
「你行走時,可要小心些,我看到————」
周文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足以讓整座城都睡不著覺的秘密:「無常寺的刺客,已經進了洛陽。」
趙衍拿著蒲扇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詫。
「周前輩,也聽說了?」
周文泰凝重地點了點頭:「象莊那一夜,我見到了兩個人。」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後怕。
「一個少年,還有一個山一樣的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