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俠義

  第89章 俠義

  火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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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澆不滅火,能滅火的,只有燒盡了。

  悅來客棧,已經是一堆冒著黑煙的焦炭。

  空氣里有味道。

  燒焦的木頭味。

  還有一種味道。

  一種很奇怪的,甜得發膩的焦香。

  聞過這種味道的人,一輩子都忘不掉。

  那是人肉的味道。

  趙衍站在街角,雨水順著他斗笠的邊緣,流下一道道水線。

  無常使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像一根在最激烈時,被火焰猛然燒斷的琴弦。

  餘音刺耳,只剩死寂。

  但趙衍知道。

  鬼,也是要住店的。

  死人要去看得見燈火的地方,活著的鬼也一樣。

  洛陽城這麼大,如今只剩下一家還能住人的客棧。

  千花錦。

  只要他們還在人間,就一定會露出破綻。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破綻。

  然後,用那群鬼的命,去和鐵鷂的刀碰一碰。

  他轉身,人與影子,一起融進了濃得化不開的雨幕里。

  路是濕的,像一條死蛇的背。

  青石板的積水裡,倒映著天。

  那是一種慘白的,被抽乾了所有血色的天。

  就像這個王朝的臉。

  他還沒有走到千花錦,就看見了一輛車。

  一輛破舊的,拉著重物的大板車。

  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吱呀」的聲音。

  拉車的是一個老人。

  他的背已經駝了,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弓很累。

  可弓不能斷。

  車旁,還跟著一個少女。

  她的臉很乾淨,眼神也很乾淨。

  可她的乾淨里,藏著一種與這骯髒世道格格不入的倔強,還有一種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

  就像一朵開在泥沼里的,快要枯萎的白花。

  趙衍的腳步沒有停。

  他這種人,就不該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腳步。

  可就在他與那輛板車擦身而過的時候。

  他停下了。

  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感覺到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從那輛車裡,從那個躺在木板上,被破舊棉被蓋著的少年身上傳了出來。

  那少年似乎早已昏死過去,一條胳膊已經斷了,傷口上的泥土和鮮血幾乎已快要了他的命。

  簡單的包紮根本無法阻止他的死亡。

  可他剩下的那隻手,卻死死地護著一個用髒兮兮的抹布包裹著的東西。

  那東西,就放在他的身側。

  趙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在那東西裡面,感覺到了一種極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心跳聲。

  無常使?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裡的那片死寂。

  他轉過身,攔住了那輛車。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屬於江湖人的關切與熱忱。

  「老丈,姑娘,看你們的樣子,似乎遇到了麻煩。

  他的聲音很溫和。

  像雨後的陽光。

  當他笑起來時,沒有人能把他和一個殺手聯繫在一起。

  老人停下了腳步,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警惕。

  少女的身子,也下意識地繃緊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穿著一身乾淨勁裝,腰間佩著劍的年輕男人。

  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自己腰間的劍柄。

  老人仰起頭:「敢問閣下是?」

  「在下英七。」

  趙衍抱了抱拳,做了一個江湖禮。

  他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落在那個昏迷的少年身上。

  「看這位小兄弟的傷勢,似乎很重。這洛陽城裡,恐怕已經沒有藥了。」

  少女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眼睛裡,卻透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絕望。

  她們已經找了一天了。

  那些曾經掛著「杏林春暖」牌匾的藥鋪,如今只剩下緊閉的門板,還有門板後,比死人更可怕的寂靜。

  趙衍看著她的眼睛,就知道自己說對了。

  他們已走投無路。

  「若是不嫌棄,在下倒是知道一個地方,或許還能買到救命的藥。」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沒有人會對這樣一個陽光熱忱的少年起疑。

  可那光很快就熄滅了。

  他的責任實在是太重,經不起任何閃失。

  他搖了搖頭。

  「不必了。」

  他的聲音,依舊乾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多謝少俠好意,我們自己再找找便是。」

  他說著,便要拉著車繞過趙衍。

  陳言玥有些不解地看著三叔。

  可象莊那場血與火的洗禮,讓她學會了一件事。

  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在這吃人的江湖裡,突然出現的好意,往往比最鋒利的刀,更要人命。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趙衍笑了。

  他沒有讓開。

  他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你們再往前走,可就到不了回春堂了。」

  他頓了頓,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光。

  「那條路,是通往大唐的行在皇城。」

  陳言玥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的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比雨水還要冰冷。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車上那個用抹布包裹的東西,眼神里的驚恐,像一尾受了驚的魚,怎麼藏都藏不住。

  趙衍將她所有的反應,都看在了眼裡。

  他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一定是無常使。

  他想藏在那個箱子裡,掩人耳目。

  「回春堂賣藥,有個規矩。」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像一把看不見的刀,一刀一刀,割開他們最後的防線。

  「只賣給熟人。」

  「你們就這麼去,別說買藥,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他看著那個斷了胳膊,臉色已經開始泛起不正常潮紅的少年。

  「他的傷口,已經開始潰爛。」

  「再拖下去,就算是大羅金仙,怕是也救不回來。」

  老人的身子,也僵住了。

  他那張布滿了溝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掙扎與猶豫。

  趙衍知道,火候到了。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替他們惋惜,又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也罷。

  在下是江北門的弟子,與回春堂的劉公,還算有些交情。若是幾位信得過,我便帶你們走一趟。」

  江北門。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老人心裡那把生了鏽的鎖里。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趙衍。

  「你————可知屠家老狗?」

  風停了。

  雨也停了。

  只有那句帶著刺,帶著鉤子的話,還懸在半空中。

  屠家老狗。

  這四個字,像是一塊被燒紅了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空氣里。

  趙衍的臉,在那一瞬變了。

  那張總是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笑意像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碰了逆鱗的,冰冷的憤怒。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

  他腰間的長劍,已出鞘半寸。

  劍身如一泓秋水,在晦暗的天光下,流轉著森然的寒芒。

  「前輩。」

  他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像一塊被雨水浸透了的石頭。

  「我敬你是長輩,才與你說了這麼多。」

  「可你,為何要如此辱我師父的名諱?」

  他的憤怒簡直像是真的。

  因為一個真正的江北門弟子,在聽到別人如此辱罵自己師父的時候,就該是這個反應。

  可他的憤怒里,又藏著一分恰到好處的克制。

  他沒有立刻拔劍殺人。

  他只是用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睛,盯著那個老人。

  「我師父如今就在東出三百里外的平安客棧,莫非————前輩是從那裡來的?」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懷疑,一絲警惕。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對我師父,做了什麼?」

  這一連串的反應,行雲流水,天衣無縫。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絲懷疑,也終於煙消雲散。

  他那張緊繃的,像是石頭一樣的臉,在那一瞬間,鬆弛了下來。

  他甚至有些激動。

  他鬆開了板車的拉杆,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趙衍握著劍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

  像一塊被太陽曬了很久的石頭。

  「誤會!誤會啊!」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激動:「賢侄,你誤會了!」

  他抓著趙衍的手,用力地搖了搖,像是在搖一個失散多年的親人。

  「我叫周文泰!」

  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那雙渾澈的眼睛裡,滿是真誠。

  「屠不平,是我的結義大哥!」

  趙衍臉上的怒意,像是被這句話點燃的引線,瞬間消散,轉而變成了一種極度的震驚與不可思議。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衣衫檻褸的老人。

  「您————您就是淮上會的周文泰,周前輩?」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晚輩見到傳說中英雄人物時,才會有的崇拜與激動。

  周文泰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屬於江湖人的,豪邁的笑。

  「正是老夫!」

  「哎呀!」

  趙衍像是才反應過來,連忙收劍還鞘,對著周文泰,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輩英七,見過周前輩!」

  他直起身,臉上滿是敬仰之色。

  「師父常常與我提起您!他說,這半個天下的豪傑,大半都出自淮上會!這淮上會的義七鷹,更是英雄中的英雄。」

  他撓了撓頭,露出了一個屬於年輕人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方才————是晚輩魯莽了,還請周前輩不要見怪!」

  這一番話說下來,旁邊那少女陳言玥,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也終於落了地。

  她的眼圈,不知不覺地就紅了。

  從象莊開始,他們就像一群在黑夜裡趕路的孤魂野鬼。

  看不見前路,也看不見希望。

  直到此刻。

  直到這個叫英七的江北門弟子出現。

  他們才終於在這片無邊的黑暗裡,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屬於同類的光。

  周文泰拍了拍趙衍的肩膀,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欣慰與感慨。

  「好!好啊!」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

  「屠大哥能收到你這樣的弟子,是他老人家的福氣!

  他轉過身,指了指身後的少女和板車上的少年。

  「這是我淮上會陳沖總鏢頭的子女,陳言玥,陳言初。」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悲愴。

  「我們在象莊,遇到了唐軍的潰兵————陳總鏢頭他————唉————」

  他沒有說下去。

  可趙衍已經明白了。

  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沉痛起來。

  他對著陳言玥,再次抱拳。

  「陳姑娘,節哀。」

  陳言玥咬著嘴唇,搖了搖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英七兄弟。」

  周文泰拉著趙衍的手,像是拉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那回春堂————」

  「周前輩放心!」

  趙衍拍了拍胸脯,臉上是屬於年輕人的,一諾千金的鄭重。

  「救人如救火!這件事,包在晚輩身上!」

  他說著,便主動走到了板車前,對周文泰說道:「前輩您一路辛苦,還是讓晚輩來吧。」

  說完,他便拉起了那輛沉重的板車。

  周文泰沒有再推辭。

  他看著那個年輕而挺拔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暖意。

  趙衍拉著車,走在前面。

  他的腳步很穩。

  可他的心,卻比這雨後的青石板路,更冷。

  他的目光,看似在看著前方的路。

  可他的餘光,卻一直落在那輛車上,那個用抹布包裹的東西上。

  遊戲,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落下了第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回春堂。

  他想看看,這輛車裡,到底藏著一個什麼樣的————驚喜。

  此時,他已清楚地聽見。

  箱子裡那個人,心跳得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