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計劃

  第480章 計劃

  汴京的天,比那雁門關外更加令人感到室息。

  沒有塞外那般狂暴如剃骨鋼刀的暴雪,卻有著一種能將人骨髓都一點點凍結的陰冷濕氣。

  那是一種帶著陳腐死氣的濕冷,仿佛整座大晉的都城,都已經變成了一座散發著惡臭的巨大棺槨。

  地下三十丈,一處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個年頭的古老地宮。

  「吧嗒————吧嗒————」

  渾濁的水滴順著長滿了暗綠色青苔的青石板牆壁,緩慢地墜落著,砸在地宮角落那個幽暗的死水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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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單調空洞的聲音,在死寂的地宮內來回激盪,仿佛是黃泉路上為亡魂引路的催命鐘聲。

  青鳳猛地睜開了眼睛。

  「嘶——

  」

  她倒抽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從一陣幾乎要將她靈魂都活生生撕裂的劇痛中驚醒了過來。

  劇痛。

  她的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冷汗,幾縷青絲被汗水浸透,死死地貼在她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如紙的絕美臉頰上。

  她試圖強行運轉體內殘存的混元真氣,去壓制五臟六腑那翻江倒海般的絞痛。

  但在雁門關外地窟中,為了抵禦那鋪天蓋地的殺局,她強行透支真氣留下的暗傷,此刻卻迎來了最瘋狂的反噬。

  那曾經讓她引以為傲,如臂使指的混元真氣,此刻就像是一匹脫了韁發了狂的野馬,在她脆弱的經脈里橫衝直撞。

  青鳳悶哼了一聲,死死地咬住了自己乾裂的下唇,直到咬出了殷紅的血絲,才沒有讓自己發出那示弱的痛呼。

  控制真氣的,是趙九傳給她的內力。

  她艱難地偏過頭,入眼之處,是地宮內壓抑而昏黃的搖曳燭火。

  這滿屋子,盤膝而坐的、倚靠在石柱上的、隱沒在陰影里的,皆是無常寺的精銳。

  那些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隨便挑出一個都能在江湖上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的頂級殺手、四宮地藏、無常使,此刻卻全都像是一群沉默的泥塑。

  沒有一個人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死氣。

  青鳳知道,用不了多久,這滿屋子代表著中原暗殺界巔峰的無常寺精銳,這群她曾經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同袍,皆會化為這汴京城下的一捧枯骨。

  這是死局。

  從他們放棄了雁門關的圖籍,猶如幽靈般潛入汴京皇城的那一刻起,這就已經是一個沒有退路的死局了。

  「咳咳————」

  青鳳用沾滿灰塵的手背,輕輕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絲黑血。

  她抬起那雙孤傲清冷的眼眸,環視著周圍那些面無表情的死士,既然踏入汴京的死局,就沒打算留著這具全屍回去。

  距離青鳳不遠處的一方殘破石台上。

  紅姨正半跪在地上,她那半張風韻猶存的臉龐隱沒在搖曳的燭光陰影里,顯得有些詭異。

  她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那隻咕嘟作響的黑陶瓦罐。

  「刺啦——刺啦」」

  一股令人作嘔的黃褐色煙霧,正源源不斷地從瓦罐里升騰而起,那是能讓任何江湖高手聞風喪膽的味道。

  這是紅姨最拿手的毒。

  長天紅。

  天下至毒至烈的奇物,是連氣海化境的絕頂高手都能瞬間封鎖的恐怖毒藥。

  紅姨面無表情,她正在進行著最後的調配。

  那些珍稀的毒草,劇毒的毒蟲,被她毫不吝嗇地投入那滾燙的毒液之中。

  那足以融化玄鐵的毒液,隨著沸騰,偶爾會飛濺出幾滴,落在她那白皙的手指上。

  「嘶啦—

  」

  毒液接觸到皮膚的瞬間,皮肉立刻被腐蝕,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白色的毒煙從她的指尖飄起。

  可紅姨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就那麼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皮肉翻卷潰爛。

  她的指尖,早已被毒液反噬得潰爛不堪。

  那流淌出來的血液,在接觸到這地宮空氣的瞬間,就變成了黑水。

  青鳳看著那雙曾經纖細靈巧,能調配出世間各種神奇藥液的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疼麼?」

  青鳳低聲問了一句。

  紅姨似乎察覺到了青鳳的目光,但她並沒有停下手中那猶如繡花般精細的動作。

  她用那殘破的手指,捏起最後一隻通體血紅的蠱蟲,慢慢地碾碎,滴入瓦罐之中。

  直到瓦罐里的毒液變成了純粹的琥珀色,她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紅姨緩緩抬起頭,看了青鳳一眼:「早就不疼了。」

  「用我這雙手,換大晉皇帝的命,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值。」

  紅姨的眼神中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狂熱。

  對她而言,這副千瘡百孔的軀殼早就該死了,唯有那刻入骨髓的任務,唯有徹底顛覆這個腐朽大晉的執念,才是支撐她活到現在的唯一動力。

  為了殺石敬塘,為了那即將到來的驚天刺殺,別說是一雙手,就算是把她整個人投入這煉蠱的火爐里,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砰——!」

  一聲沉悶而粗暴的撞擊聲,突然打破了紅姨和青鳳之間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坐在地宮角落裡的侏儒朱不二,平日裡總是一副邋裡邋遢、沒心沒肺、除了找女人就是喝酒的猥瑣模樣。

  但今日,他卻罕見地沒有將那個紫金酒葫蘆往嘴裡送。

  他盤著那雙短小的短腿,坐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他用那雙粗糙得像是老樹皮一樣長滿了老繭和傷疤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個早已包漿的酒葫蘆。

  指尖划過葫蘆上那些歲月的紋理,仿佛在撫摸著他這荒唐而又充滿殺戮的大半生。

  朱不二那張永遠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的老臉,此刻繃得緊緊的。

  他那雙原本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小眼睛裡,此刻透著一種看透了的滄桑。

  「怎麼?老朱,怕了?」

  黑暗中,另一名無常使低聲調侃了一句,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緩解那即將赴死的巨大壓力。

  但那聲音里,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發顫尾音。

  朱不二沒有看說話的人。

  他停止了摩挲葫蘆的動作,緩緩地抬起頭:「怕?老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石敬瑭那孫子還在他娘胎里吃奶呢!」

  朱不二咧開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笑罵了一句。

  但他眼底的那抹鋒芒,刺破了黑暗。

  他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想起了遠方那個總是一身白衣、清冷絕美、脾氣倔得像頭牛一樣的徒弟朱珂。

  「珂兒啊——————師父這回,恐怕是真的沒法再護著你了————」

  朱不二在心裡默默地念叨了一句,鐵骨柔情,終究只能深埋心底。

  他猛地握緊了酒葫蘆,打破了地宮的死寂,聲音猶如洪鐘般低沉:「老子這輩子沒做過幾件正經事,這最後一件,總得幹得漂亮些。」

  這不僅是對徒弟的告別,更是對這操蛋世道發出的最後一聲怒吼。

  在朱不二斜對面的陰影里。

  逍遙抱著一柄樣式古樸、劍鞘上布滿了無數道刀痕劍印的長劍,猶如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般,倚在長滿青苔的石柱上。

  他整個人,仿佛已經與這陰暗的地宮、與他懷裡的那把劍,徹底融為了一體。

  看不出他的呼吸,聽不到他的心跳。


  劍未出鞘。

  但那種內斂到了極致、卻又鋒芒刺骨的劍意,卻讓逍遙周圍三尺內的空氣,都硬生生地結出了一層細密的冰霜。

  不殺人時,藏於九地之下。

  殺人時,動於九天之上。

  他的腦子裡沒有家國天下,沒有陰謀詭計,只有那極致的劍。

  今夜,他的目標不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兒皇帝。

  他的目標,是大內第一高手,那個護在石敬瑭身邊、被譽為中原第一鐵壁,一桿長槍曾挑落無數綠林高手的禁軍大統領,薛承天。

  「老薛那桿槍,可是號稱水潑不進的鐵王八殼子。」

  朱不二轉過頭,看著陰影里的逍遙,沒頭沒腦地提醒了一句。

  逍遙沒有睜開眼睛。

  他只是用那修長而蒼白的拇指,輕輕地在劍柄上推了推。

  「鏘一」

  劍格微退半寸,一線猶如九幽寒泉般的雪白劍光,瞬間在地宮內一閃而過。

  那刺骨的寒意,讓離得近的幾個無常使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的劍只出一次,他死,或者我死。」

  逍遙懶散的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

  他已經很久不喝酒了,為了這一劍,也為了這一次較量。

  不需要第二次出手的機會,也不可能有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這一去,便是帶著必死的決心。

  就在逍遙推劍入鞘的那一剎那。

  「嗒————嗒————嗒————」

  一陣有規律的腳步聲,從地宮深處那條幽暗的甬道里傳了過來。

  所有人,在聽到這腳步聲的瞬間,呼吸全都停滯了。

  無常佛。

  他緩緩步入了地宮。

  他依舊穿著那一身纖塵不染、仿佛永遠不會沾染半點血跡的月白色長袍,臉上依然戴著那張令人毛骨悚然、半邊哭泣半邊微笑的面具。

  但在這一刻。

  他不再是那個隱藏在江湖暗處、運籌帷幄的殺手頭目。

  隨著他一步步走入火光暈染的中心。

  一股沉寂了數十年、曾經讓整個大唐王朝都為之戰慄、讓山河倒轉的帝王之氣,瞬間猶如十萬大山般,朝著地宮裡的所有人轟然傾壓而下。

  不是無常佛,是黃巢。

  是那個曾經以一己之力將大唐王朝攔腰斬斷的絕世梟雄。

  當他決定親自踏入汴京、決定在這個夜晚撕碎石敬塘的皇座時,他身上那層作為殺手的偽裝便徹底剝落了。

  沒有任何人下達命令。

  包括孤傲絕頂的青鳳、包括視死如歸的紅姨、包括玩世不恭的朱不二,甚至連那仿佛沒有一點精神的逍遙在內。

  「撲通!撲通!撲通!」

  地宮內,數百名代表著天下殺手巔峰的精銳。

  所有人,本能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膝蓋砸在堅硬青石板上的聲音,整齊劃一,猶如悶雷。

  他們的頭顱深深地埋下,不敢直視那張面具,這是弱者對絕對強者的靈魂臣服。

  無常佛沒有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人。

  他負手而立,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眼睛,穿透了這幾十丈厚的地層,仿佛直接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的汴京皇宮,看到了那個坐在龍椅上、靠著出賣燕雲十六州才換來須臾安寧的兒皇帝。

  「石敬瑭以為躲在百萬禁軍後就能安枕無憂?朕要殺的人,閻王也留不住。」

  無常佛的聲音不大,甚至透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

  無常佛緩緩走到地宮中央那張寬大的石桌前,長袖猛地一揮。

  「嘩啦」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張巨大的羊皮捲軸,在石桌上瞬間鋪展開來。

  紅姨、青鳳、朱不二等人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張羊皮卷上,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那竟然是一張詳細到了令人髮指的汴京皇宮大內布防圖。

  這不僅僅是畫出了宮牆的厚度、各處殿宇的方位、護城河的深淺。

  在那泛黃的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藍相間的線條,每一條線上,都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滿了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

  那是無常寺傾盡數十年底蘊,在這大晉的心臟里埋下的無數暗樁,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終極情報。

  無常佛修長的手指,在那張布防圖上輕輕划過,猶如神明在撥弄凡人的命運之線。

  「子時三刻,玄武門暗哨交接,左側望樓的視線空隙,只有三息。」

  無常佛的聲音冰冷而精準,仿佛一台沒有感情的精密算盤:「丑時初,太極殿前左武衛換防。統領王奎貪杯,必會延誤。從假山掠過,不留任何痕跡。」

  三息!

  但這對於無常寺的頂尖死士來說,足以越過生死線。

  這等恐怖的情報網,這等精於算計的大腦,將整個大內的防禦體系像庖丁解牛般拆解得支離破碎!

  無常佛的手指重重地扣在代表著皇帝寢宮的位置。

  「他們眼中的鐵壁,在朕看來不過是一張千瘡百孔的破網。」

  無常佛冷笑了一聲,面具下的眼神透著絕對的智斗碾壓:「今夜,朕要讓這汴京的皇宮,變成一座人間煉獄。石敬瑭的頭顱,就是朕宣告舊毀滅的祭品。」

  然而。

  殺局雖定,圖籍雖詳。

  在這張千瘡百孔的破網上,唯有一處被無常佛用硃砂重重標紅的區域,是大內禁軍最密集的死地。

  龍德殿外的玄甲衛陣地。

  這批人,是石敬塘最死忠的親衛,裝備精良,三百人結陣,猶如銅牆鐵壁。

  他們無懈可擊,沒有任何換防的破綻,沒有任何偷溜過去的可能。

  必須要有人,用命去填。

  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地衝進去,撕開一條口子,將這三百玄甲衛的主力徹底引開。

  這是一個十死無生,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的誘敵任務。

  只要接下這個任務,就是去送死。

  地宮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這其中的分量,這不是憑藉武功高強就能活下來的,這是需要用命去拖延時間。

  「咳————咳咳咳————」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安靜中,青鳳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她死死地捂住嘴,但那暗紅色的鮮血,夾雜著些許碎塊,依然順著指縫溢了出來。

  她強行用那殘破的混元真氣,將翻湧到喉嚨口的鮮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青鳳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死死地撐著冰冷刺骨的地面,搖搖晃晃,卻又無比倔強地站了起來。

  她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的畏懼,也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只有一種毫無退路的孤傲。

  她挺直了那纖弱的脊背,直視著無常佛那張詭異的面具。

  「我去。」

  青鳳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如金石般鏗鏘,擲地有聲。

  她主動請纓。

  她要接下這個必死的誘敵任務。

  整個地宮內的氣溫,仿佛在青鳳說出這句話後,又陡然下降了幾度。

  紅姨抬起頭,手指微微一顫,眼底閃過一絲震驚。

  朱不二猛地攥緊了酒葫蘆,眉頭擰成了川字。

  連逍遙都微微睜開了眼睛,看了那個搖搖欲墜的女人一眼。

  所有人都知道,青鳳這是在求死。

  化蝶池的傷害,至今沒有根除,她的傷太重了,留在身邊只會是累贅,而她自己,也不想再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了。

  無常佛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石桌後,隔著那搖曳昏黃的燭火,深深地看了青鳳一眼。

  那一刻,那半哭半笑的面具下,透出了一絲令人膽寒的平靜。

  那不是對下屬忠誠的感動,也不是對死亡的悲憫。

  「好。」

  無常佛只說了一個字,緩緩繞過石桌,走到青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可知,朕為何准你?」

  無常佛的語氣,輕柔得像是一縷幽魂。

  青鳳咬著牙,眼眸低垂,沒有說話。

  無常佛的嘴角,在面具後勾起一抹殘忍到極致的弧度。

  「因為,你是趙九的女人。」

  這句話一出。

  青鳳的身體猛地一顫,她猛地抬起頭,那雙一向孤傲的眼睛裡,瞬間布滿了難以置信。

  無常佛根本不在乎青鳳的反應,他繼續用那種平靜得讓人發瘋的語氣說道:「朕太了解我那個徒弟了。他看似冷酷無情,實則重情重義。那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無法超脫的枷鎖。」

  無常佛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輕輕挑起青鳳的下巴。

  「你活著,趙九才會痛。你死了,他才會瘋。」

  無常佛一字一頓地說道:「所以,你必須去誘敵。你不僅要死,而且你必須死在最顯眼的地方,朕要你的屍體,被那些玄甲衛的長槍刺成刺蝟。朕要你的血,染紅龍德殿的漢白玉台階!」

  無常佛要的,根本不僅僅是青鳳去引開三百禁軍。

  他要的是青鳳死無全屍的慘狀,被傳到趙九的耳朵里!

  他要用這個女人的死,去徹底摧毀趙九心中最後的一絲仁慈和底線。

  他要逼著趙九發瘋,逼著趙九化身為一把真正能撕裂舊世界的絕世凶刃,去完成他黃巢未能完成的霸業。

  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青鳳那原本倔強的眼神中,終於閃過了一絲極致的痛苦。

  她以為自己是為了信仰而死,卻沒想到,自己連死,都只是用來刺激那個她深愛男人的工具。

  但僅僅是一瞬。

  絕望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認命。

  她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地宮的青石板上。

  朱不二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從地上蹦了起來,手裡的那個紫金酒葫蘆被他重重地砸在堅硬的石柱上。

  酒葫蘆的塞子直接被震飛,劣質的燒酒撒了一地,刺鼻的酒氣瞬間在地宮內瀰漫開來。

  他那張粗糙的老臉上寫滿了憤怒,不解,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朱不二雙目赤紅,猶如一頭髮怒的雄獅,死死地瞪著無常佛。

  他可是跟了無常佛幾十年的老兄弟。

  他見過黃巢曾經兵敗的悽慘,也見證了無常寺在一片廢墟中建立的艱辛。

  在朱不二的心裡,他們是一群為了推翻腐朽而戰的兄弟。

  可是現在?

  他覺得眼前這個人,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被權力和復仇吞噬的怪物。

  連自己徒弟心愛的女人,連自己最忠誠,拼了命的下屬,都能像丟棄一塊抹布一樣拿去算計,拿去榨乾最後一絲價值。

  朱不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指著無常佛的鼻子,嘴唇都在哆嗦。

  他想要破口大罵,他想要質問這他娘的到底還算不算是人幹的事。

  但最終————

  他那指向無常佛的手指,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沒有拔出武器,也沒有罵出口。

  因為他知道,這就是天命,這就是他們當初選擇追隨這個男人、選擇走上這條修羅路時,就已經註定的結局。

  在這盤以天下為棋局的博弈里,所有人,都是棋子。

  朱不二眉頭緊鎖,死死地咬著牙關,終究沒有反駁。

  他只是仰起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里,藏著無盡的悲涼、無奈,和對這操蛋世道的絕望。

  「這天下,到底要吃多少人,才能餵飽你的野心?」

  朱不二看著無常佛,一字一頓地問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在空曠的地宮裡迴蕩,帶著一種震徹靈魂的叩問。

  無常佛沒有看他。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張汴京布防圖。

  「天下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沙場。」

  無常佛的聲音冷酷如冰,沒有絲毫的波瀾:「不吃人,怎麼重塑乾坤?」

  話音落下,地宮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個人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檢查著毒藥、擦拭著兵刃。

  牆角的水漏滴滴答答地響著。

  那流逝的不是水,而是所有人的生命倒計時。

  距離刺殺計劃啟動,只剩下最後三個時辰。

  地宮內的殺意,已經凝聚、壓縮到了極點。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極度緩慢,仿佛只要一點點火星,就能將整個汴京城炸得粉碎。

  然而。

  紅姨抬起頭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不動了。

  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一個一個跟著她看了過去。

  那是一隻蟲子。

  一隻蠱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