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柴碰到了烈火,烈火吞噬了木門。
黑色的濃煙,帶著硫磺與絕望的氣息,爭先恐後地從門縫裡擠進來,像一群被放出牢籠的餓鬼,張牙舞爪地撲向密室里每一個還活著的生靈。
它們是活的,它們有爪牙,它們要扼住每一個活人的咽喉。
沈寄歡的指甲,已經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血順著掌紋流淌。
她感覺不到疼。
她的眼睛地盯著那個已經陷入瘋癲的女人。
看著劉玉娘那張因狂喜而扭曲,美得令人窒息的臉。
她已經習慣了。
這世道的每一個人,下得最簡單的決定,就是殺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念頭,為了一個海市蜃樓般的野心,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身邊所有人都推入火坑。
連她自己,都不放過。
「娘娘!」
「驚動了又如何?」
劉玉娘笑了,那笑聲像淬了毒的蜜糖。
「今夜之後,這洛陽城,還有誰敢驚動本宮?」
她轉過身,那雙燃燒著野心的鳳眼,落在了沈寄歡那張屬於劉公蒼老而順從的臉上。
「看好這裡。」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仿佛她說的,本就是天理。
「本宮要去取回屬於本宮的東西了。」
她走了。
鳳袍在火光下流動,像一匹正在燃燒的華美赤錦。
她走向皇宮深處,走向那片屬於她的也即將被她親手點燃的另一個地獄。
沈寄歡看著她的背影。
直到那片妖異的紅色,被黑暗徹底吞沒。
然後,她轉過身。
「都愣著作甚!」
她用那屬於劉公尖銳沙啞的聲音,對著那些鐵鷂甲士怒吼。
「沒聽見娘娘的吩咐嗎?繼續加火!」
「燒!」
「燒死裡面所有的人!」
「一個都不能留!」
她的臉上是比那些甲士更忠心,更瘋狂的決絕。
可她的心,卻在那一瞬間,靜得像不見天日的古井。
她嘶吼著,跌跌撞撞地撲向那扇已被火焰舔舐得滾燙的石門,把臉貼在門縫上,仿佛要最後確認一遍仇敵的死狀。
「你們這群反賊!都死」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見了。
在那片被火光與濃煙交織的煉獄裡,一截沾滿血污的破爛布條,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悄無聲息地遞了出來。
快如閃電。
沈寄歡的心,在那一瞬間,幾乎要停止跳動。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就已驅動她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截布條。
她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像是一個被門內噴出的熱浪,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
「燒!狠狠地燒!」
她尖叫著用袖子胡亂擦拭著被熏得漆黑的臉,狀若瘋癲。
沒有人。
沒有人會去注意一個被嚇破了膽的老太監,手裡是不是多了一塊無足輕重的破布。
火更旺了。
將每個人的臉,都映成了一片血紅。
沈寄歡躲在人群的最後,在無人注意的陰影里,緩緩攤開那隻仍在微微顫抖的手。
布條上。
布條上,沒有計劃,沒有囑託。
只有四個字。
四個用血寫成的,歪歪扭扭的字。
【尚讓回寺】
尚讓。
無常寺。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猛地抬頭,那雙本該渾濁的老眼裡,迸射出一縷足以刺穿火海的精光。
她轉身,像一頭在羊群中鎖定了目標的獵豹,精準地找到了那個蜷縮在角落,像一灘爛泥般生死不知的老人。
尚讓。
沈寄歡衝過去,一把將他拎起,那動作,像是在抓一條死狗。
「走!」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野獸的咆哮。
「娘娘有令,帶此人,回應天府!」
沒有人懷疑。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令人窒息的混亂中。
沒有人有時間和精力,去懷疑一個瘋癲的老人和一個半死不活的囚犯。
作者花天酒地丶攜《十國俠影》在等你。
沈寄歡架著尚讓,踉踉蹌蹌地衝出了這條已經變成了煉獄的甬道。
身後是火,是煙,是哭喊與尖叫。
可她的腳步,卻從未有過半分遲疑。
因為她知道,死路,有時候也是唯一的生路。
密室里。
早已不是人間。
濃煙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chapter_();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地捅進肺里。
趙九靠在牆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那場風暴,已捲起了最後的狂瀾。
這無疑是最猛烈,也是最狂暴的一次。
他看著小藕。
看著這個被強行捲入這場浩劫的女孩。
他想道歉。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開口。
小藕跪在他的面前。
她沒有哭。
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場必然會落山的夕陽。
她知道。
他快死了。
這個唯一給過她一絲溫暖的男人,馬上就要死在她面前了。
她不想讓他死。
可她該怎麼救他?
她不懂。
她什麼都不懂。
就在這時。
趙九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傾。
一口黑血從他的嘴裡狂噴而出。
那血濺在了小藕那張沾滿了灰塵與淚痕的小臉上。
溫熱。
帶著一股濃重的腥甜。
「走」
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字。
他的目光,投向了密室的角落。
那個只有孩童才能通過,黑漆漆的洞口。
小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他要她走。
從她來時的路逃出去。
「不」
她搖頭,淚水終於決堤。
她伸出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稻草。
像一個害怕被丟棄的孩子,抓著父母最後一點餘溫。
「我帶你走」
她的聲音破碎,不成曲調。
趙九搖了搖頭。
他緩緩地抬起那隻,布滿了血污還在微微顫抖的手。
輕輕地撫摸著她那有些枯黃的頭髮。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個很淡,卻又無比溫柔的笑容。
「你走了」
「老曹才能活。」
「大家才能活。」
小藕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濃煙與火光中,依舊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狼狽模樣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
自己好像,懂了。
又好像,什麼都不懂。
「你」
她還想說什麼。
可趙九已經沒有時間再聽她說了。
「記住我告訴你的話」
「一句都不要忘了」
「一個字,都不要錯。」
然後,他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將她狠狠地推向了那個洞口的方向。
小藕的身子像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向後飛去。
她看見了他最後的笑容,年輕,坦然。
永生難忘。
她還看見。
看見了那個從始至終都躲在角落裡,像一個傻子一樣看著這一切的女孩。
桃子。
一股滔天的恨意,忽然毫無道理地湧上心頭。
是她。
如果不是她。
他就不會死。
小藕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片無盡的黑暗裡。
密室里。
只剩下了兩個人。
一個是即將被火焰與痛苦吞噬的趙九。
另一個,是桃子。
她看著那個,已經被鮮血徹底染紅了的男人。
看著他那雙,在火光中,緩緩閉上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
這個世界,好像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