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伶人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藏著最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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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禧苑的紅燈籠滅了。

  百花的房間裡茶也冷了。

  曹觀起就坐在那杯冷茶的後面。

  百花跪坐在他的身側,素手纖纖,為他重新續上一杯熱茶。

  她沒有說話。

  聰明女人,總是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在該沉默的時候沉默。

  水注入杯中的聲音,在這死寂里,像一聲嘆息。

  他們在等一個人。

  一個能讓洛陽的風雲,都為之變色的人。

  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聲音。

  像一陣風,吹開了一道不存在的縫隙。

  一個影子,融在了門外的黑暗裡。

  他把自己裹得很嚴實,厚重的斗篷,幾乎垂到腳踝。

  一張比斗篷更厚的面紗,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走進了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百花身上。

  女人的美,總是最先被看見的。

  然後,他看見了曹觀起。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蒙著黑布的臉上時,他的腳步停下了。

  那是一種輕蔑。

  一種毫不掩飾的,甚至帶著幾分侮辱的失望。

  他轉身,就要走。

  「大人。」

  曹觀起的聲音響起了。

  很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釘子,將那個準備離開的影子,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百花抬起了頭。

  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嗔怪,像是情人間的埋怨,又像是最柔軟的刀:「大人這就要走了?奴家這裡,難道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麼?」

  那人沒有理會她。

  他只是用那層面紗,對著曹觀起。

  聲音隔著厚重的布料,沉悶如鼓。

  「我萬萬沒有想到。無常寺,竟會派一個瞎子來。你們是沒人了麼?」

  曹觀起笑了:「看得見的人,總以為自己看清了一切,所以才會大意。」

  他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可現在。」

  他的聲音,和氤氳的熱氣一樣縹緲。

  「大人若是想離開,怕是走不了了。」

  那人的身子,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回頭。

  門口。

  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拎著酒葫蘆,滿身酒氣,眼神卻比刀鋒更亮的醉鬼。

  錢半仙。

  他靠在門框上,像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可他的手裡,卻握著一把劍。

  一把很古樸,甚至有些破舊的劍。

  劍,已經出鞘。

  那如秋水般的劍鋒,就那麼隨意地,橫在了那人的脖頸前。

  只差一寸。

  一寸,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那個影子的身子,劇烈地一顫。

  他轉過身,看著曹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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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層厚重的面紗之下,傳出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驚駭:「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大人知道自己錯在哪裡麼?」

  曹觀起放下了茶杯,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大人身上的香,是皇宮才有的貢品,名為『龍涎坐帳』,一兩,值千金。」

  「大人身上的衣料,是蜀錦,行走之間,摩擦之聲清越,卻又沉悶,只有戲服才會用這麼足的料子。」

  那影子又是一顫。

  曹觀起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世道,能用得起這麼好的香,又能穿得起這麼好的戲服的伶人不多。」

  「能在宮裡唱戲,又能隨意出入這千禧苑的更少。」

  「是吧?」

  曹觀起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大唐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郭大人。」

  面紗之下的那雙眼睛,猛地睜大了。

  許久。

  許久。

  他緩緩地,揭下了那層面紗。

  露出了一張保養得極好,卻又帶著幾分陰柔之氣的臉。

  他看著曹觀起,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

  他終於明白,瞎子,有時候比誰都看得清楚。

  他走到桌邊,坐下。

  自己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先前的傲慢,只剩下一種火燒眉毛般的急切。

  「現在,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曹觀去點了點頭。

  「確實來不及了。」

  「所以,需要郭大人幫個忙。」

  郭從謙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幫忙?」

  曹觀起那張沒有眼睛的臉,轉向了他:「我需要大人,將一封信,遞給一個埋在皇宮下面的人。」

  「啪!」

  茶杯落地,粉身碎骨。

  他看著曹觀起,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瘋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有些尖銳。

  「皇宮下面是什麼地方?是鐵鷂的地牢!」

  「那裡,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你讓我去送信?」

  「那不是送信,那是送死!」

  曹觀起搖了搖頭:「我說了是幫忙,不是讓大人去送死。您只需要,將我的人帶進去,剩下的,便與大人無關了。」

  「你的人?」

  郭從謙死死地盯著他,那雙陰柔的眸子裡滿是懷疑,眉頭皺得更緊:「誰?」

  「你的人?」

  郭從謙死死地盯著他,那雙陰柔的眸子裡滿是懷疑,眉頭皺得更緊:「誰?」

  曹觀起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房間裡,那片最深的黑暗。

  黑暗中緩緩地走出了一個影子。

  那是個女孩。

  一個穿著不合身的粗布麻衣,頭髮枯黃,臉上還帶著幾分泥灰的女孩。

  她低著頭,像一隻受了驚嚇,隨時可能躲回洞裡的狗。

  桃子。

  郭從謙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審視的眸子裡,充滿了困惑。

  他看不出,這個比貓還要膽小的女孩,身上有任何出奇的地方。

  可曹觀起的聲音,卻在這時,再一次響起。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就是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