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天酒地丶說:閱讀本書!
雨沒有停下的意思。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折磨這座早已斷了氣的城。
先前的瓢潑,是痛快的屠殺。
現在的密雨是針,一針一針,刺進骨頭裡,慢慢地磨,慢慢地凌遲。
趙衍就站在這場凌遲里。
他沒有動。
他本該是執刑的人,現在卻成了受刑的鬼。
鬼是沒有溫度的。
那些站在街角,藏在屋檐下的黑色影子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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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狼。
趙衍就是那頭被他們盯上的,受了傷的頭狼。
只要他敢露出一絲一毫的虛弱,或者試圖逃離。
狼群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將他撕成碎片。
狼,是不會對頭狼仁慈的。
正如這個世道。
這個天下。
沒有仁慈。
誰都沒有見過仁慈。
好久沒有了。
他們不在乎雨。
趙衍也不在乎。
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也已經死了。
死在什麼地方?
死在那間屋子。
那間曾經有過飯菜香氣,有過溫暖的屋子。
死在那個女人的眼神里。那個他叫了半輩子娘的女人,那悲愴又決絕的眼神,刺穿了他最後一點念想。
人,為什麼要有家?
家,有時候比江湖,更像一個墳墓。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像是哭。
可他沒有哭。
他只是覺得,這雨,真髒。
和這個世道一樣髒。
髒得就像這個江湖,就像人心。
「吱呀」
身後的門開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像一頭被抽了筋骨的熊,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趙十三。
他的魂,好像已經丟了。現在走出來的,只是一個空空的,會喘氣的殼子。
當他看見雨中那個筆直如刀的背影時。
他停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些藏在黑暗中,與雨水融為一體的鬼。
他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忽然就亮起了一點火。
一點屬於人的,憤怒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
二哥為什麼不走。
因為他不能走。
他一走,藏在暗處的刀,就會立刻刺進他的後心。
影閣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
翻盤成了他們最後的期望。
完不成任務的殺手,唯一的下場,就是被別的殺手清理掉。
趙十三緩緩地,一步一步,走到了趙衍的身後。
兄弟二人,並肩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雨幕里。
兄弟。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兄弟這兩個字,更沉重,又更溫暖?
沒有一句話。
只有雨聲。
和兩顆正在下沉,卻又在彼此靠近的心。
許久。
許久。
「知不知道鑰匙在哪兒。」
趙衍開口。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比雨還冷。
趙十三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用一雙滿是血絲,野獸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看了很久。
他像是不認識自己的二哥了。
又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認識了他。
然後。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仿佛是將自己的整個頭顱,連同靈魂,都一起砸了下去。
「我知道。」
趙衍笑了。
那笑容沒有抵達眼底,像一片飄在冰面上的,了無生氣的枯葉。
「帶我去找。」
趙十三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去哪裡。
他只是又一次,重重地點了下頭。
應聲。
他們轉身,走進了那片比墨更濃的夜色里。
千禧苑。
銷魂帳,溫柔鄉。
可宋瀟瀟的房間裡,卻冷得像一座墳。
地上擺著兩壇酒。
上好的女兒紅,泥封未開。
趙衍坐著,面前一壇。
趙十三坐著,面前也一壇。
宋瀟瀟跪坐在一旁,像一尊白玉觀音。
她不說話,只是伸出纖纖素手,為他們拍開泥封,倒滿了酒。
濃烈的酒香,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走。
用碗喝。
酒鬼,都用碗喝酒。
一碗。
一碗。
又一碗。
不說一個字。
像是在喝水。
也像是在喝自己的血。
宋瀟瀟的心,在往下沉。
她從趙衍的眼睛裡,看到了殺氣。
一種純粹到極致,不帶任何雜質的殺氣。
像一把磨了千遍萬遍的刀,只等著飲血。
他要殺人。
宋瀟瀟幾乎已經猜到了什麼。
一個殺手要殺人,只需要帶上刀。
可他為什麼要喝酒?
喝這麼多,足以讓一頭牛都醉倒的酒?
因為他要殺的人,一定是一個他不想殺,卻又非殺不可的人。
一個對他來說,極其重要的人。
為什麼他的面前,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眉眼與他如此相似,眼神里卻滿是痛苦與掙扎的人?
因為這場殺戮,需要兩個人才能完成。
宋瀟瀟的心,疼得像是要裂開。
她不敢再想下去。
酒罈空了。
一壇,兩壇,四壇,六壇,八壇,十壇。
整整十壇女兒紅。
宋瀟瀟的酒窖,都快被他們喝空了。
那是她自己為自己置辦的嫁妝。
她覺得自己嫁出去了。
又好像沒有。
她只剩兩壇女兒紅了。
他們終於停下。
趙衍放下酒碗。
然後,他從靴子裡,抽出了一柄刀。
一把很短的刀。
刀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潮氣。
他也拿出了一塊烏黑的,不知是什麼材質的磨刀石。
「唰」
「唰」
「唰」
刀鋒划過磨刀石,發出一種令人牙酸,卻又帶著某種奇異韻律的聲響。
那聲音,瞬間劃破了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十三看著他。
然後,他也從懷裡,摸出了一柄刀。
一把更寬,更重的刀。
他也拿出了一塊磨刀石。
兄弟二人,就那麼面對面地坐著。
沉默地,專注地,磨著自己手裡的刀。
他們的動作,他們的神情,出奇地一致。
臉上,沒有表情。
心裡,卻早已是血海滔天。
刀鋒與磨刀石的每一次摩擦,都是一句無聲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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迸濺出的每一粒火星,都是一聲壓抑到極限的咆哮。
刀不鋒利,怎麼殺人?
心若不夠冷,又怎麼握得住刀?
他們到底在磨刀,還是在磨心?
宋瀟瀟看著他們。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趙衍,是如此的陌生。
他不再是那個偶爾會流露出一絲少年氣的男人。
他是一頭野獸。
一頭被逼入絕境,準備用獠牙和利爪,將這個囚禁他的世界,撕成碎片的野獸。
天,快亮了。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晨光,透過窗欞,照進這間充滿了酒氣與殺氣的房間時。
磨刀聲停了。
兩把刀。
都已鋒利得,能吹毛斷髮。
趙十三站了起來。
他誰也沒有看。
他只是走到門口,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像來的時候一樣,沉默,決絕。
沒有留下一句話。
也沒有回頭。
趙十三走了。
風過無痕。
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可那股足以將人凍結的壓抑與死寂,卻愈發濃重。
趙衍還坐在那裡。
他低著頭,用一塊乾淨的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裡那把短刀。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寶。
也像是在擦拭,自己那顆早已蒙上了塵埃的心。
天,亮了。
新的一天。
對洛陽城裡的很多人來說,這或許是他們生命里的最後一天。
趙衍站起身。
他身上的酒氣,早已被那股冰冷的殺意沖得一乾二淨。
他很累。
一種從骨子裡,從魂魄深處滲透出來的疲憊。
他需要休息。
在風暴來臨之前,哪怕只有一個時辰短暫的安寧。
他脫下了那身早已被雨水與汗水浸透的,帶著一股霉味的衣衫。
露出了那具,布滿了傷疤的年輕身體。
那些傷疤,縱橫交錯。
他走到床邊。
將那把剛剛磨好的短刀,放在了床沿。
一個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
他從懷裡,又摸出了一柄匕首。
更短,更薄,更致命。
他將匕首,塞進了枕下。
他又從靴筒里,抽出了一柄軟劍。
像蛇一樣,盤在了褥子底下。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件武器。
一件即使在睡夢中,也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的,人形兵器。
做完這一切。
他才轉過身,看向那個從始至終,都安靜地跪坐在角落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娃娃一樣的女人。
宋瀟瀟。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他伸出手。
沒有言語。
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像寒潭一樣的眼睛,看著她。
那不是請求。
也不是命令。
這是一種本能。
一個即將走入地獄的孤魂,對人間最後一點菸火,最後一點溫暖的,卑微的渴求。
宋瀟瀟站了起來。
她走到他的面前,將自己那隻冰涼的,微微顫抖的手,放進了他寬大的,布滿了厚繭的掌心。
他拉著她,倒在了床上。
宋瀟瀟躺在他的身邊。
她能感覺到,他身體裡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爆發出雷霆萬鈞的一擊。
她伸出手,輕輕地,揉著他堅硬如鐵的手臂。
她想用自己這一點微不足道的溫度,去融化他心裡的冰。
她能感覺到,那堅硬的肌肉,在她的指下,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弛。
那頭野獸,好像終於收起了爪牙。
「你會帶我走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了這死寂的空氣里。
她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盤桓了無數個日夜的問題。
她問的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結局。
趙衍沒有睜眼:「你怕死嗎?」
在他那早已被鮮血與背叛浸透的世界裡,生與死,是唯一的命題。
宋瀟瀟看著他刀削斧鑿般的側臉。
她搖了搖頭。
那雙嫵媚的眸子裡,只剩下一種飛蛾撲火般的淒艷。
「我不怕死。」
「我只怕,不能和你死在一起。」
趙衍的身子,在那一瞬間,僵了一下。
許久。
他笑了。
那是一個,極其短暫,卻又無比真實的笑容。
像一道閃電,劃破了無盡的黑夜。
也像一朵開在懸崖峭壁之上,迎著風雪,孤獨綻放的蓮。
「人只有怕了,才會想方設法地活下去。」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你若不怕死,我這一輩子,還怎麼保護你?」
宋瀟瀟的心,在那一瞬間,被一種滾燙的,足以將她焚為灰燼的幸福感,徹底淹沒。
她把頭,埋進了他那算不上寬闊,卻又無比堅實的胸膛。
她聽著他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仿佛那就是天荒地老。
「明天晚上。」
趙衍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無常使會去劫獄。」
他的聲音頓了頓。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宋瀟瀟如墜冰窟的話。
「我要所有人都死在那裡。」
宋瀟瀟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了平靜的湖面上。
可趙衍感覺到了。
他那雙閉著的眼睛,沒有睜開。
他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
可他那隻放在枕下的手,卻下意識地,攥緊了那柄冰冷的,隨時可以見血的匕首。
他在黑暗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一個關於她的,冰冷的決定。
「你知道麼?」
趙衍睜開了眼,望著天花板:「從小到大,就沒有人教過我任何活下去的本領。」
「我的爹娘只教我一件事,就是怎麼當好他們的兒子。」
「當我背著那口箱子走出南山村的時候,我才發現,我能活著,是因為運氣和本能。」
「我不想拿匕首指著你。」
「但我還是選擇給你一個機會。」
「告訴我,那些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沉默。
宋瀟瀟沒有說話。
她一直很堅強。
她很少哭。
「你想聽?」
她坐了起來,穿好了衣服:「可我不會講故事,但認識一個人,他很會講故事。」
趙衍望著她,只要他想,她隨時會死在自己的身邊。
可他還是下不去手。
她是他唯一的溫暖。
那是龐師古第一次要他殺人。
他成功了。
但同時,也沒有了活路。
如若不是她,他已是一個死人。
於恩。
於情。
他都下不了手。
「那個人是誰?」
趙衍深吸了口氣,眼裡露出了難掩的疲憊。
「你們一定能成為朋友。」
宋瀟瀟有信心。
她也必須有這個信心:「我把他叫來,好嘛?」
趙衍闔上了眼:「我累的時候就像是喝醉了,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等我睡醒?」
「當然。」
她重新脫下了衣服,躺在他的身邊:「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