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方白的夢

  岩街近郊。

  暮色像融化的鉛水般漫過天際。

  老李的鐵匠鋪在蒸汽與火星中沉浮。

  一輛不應該出現在泓城的白色轎車呼嘯而來。

  發動機的轟鳴聲震開細碎的雨點,驚飛屋檐下避雨的飛鳥。

  車輪碾過青石板縫隙里新生的苔蘚,穩穩地停在了鐵匠鋪門口。

  老李把燒紅的鐵塊往淬火池裡懟,『滋啦』聲里騰起濃濃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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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頭也不抬的說,「上回見面還是在老張頭的葬禮上,你送的鎢鋼變形骨灰盒倒是體面。」

  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靠在車門上,看向在鐵匠鋪里忙碌的老李。

  風衣的腰帶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長發隨意地披在肩上,臉上戴著一副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精緻的下巴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她的出現,給這片泥濘的土地帶來了一絲不屬於這裡的優雅與神秘。

  女子微微點頭,像是陷入了什麼回憶,「我是花了心思的。」

  老李放下鐵錘,擦了擦汗,從鐵匠鋪里走了出來,「這就是你後來刨墳換盒的理由?」

  女子伸手撩發時,腰間的腰帶上,鑽出兩隻機械小手,一個打泡沫,一個擦拭,勤勤懇懇清理風衣下擺的泥點。

  「送出去的東西,總不能白送。」

  她笑吟吟的補充道,「雖然我也想敘舊,但我這趟來是有正事的,這小城有污染。」

  老李靠在牆邊,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吐出一口煙圈。

  「清除污染,不都是執劍人在做嗎?和天工坊有什麼關係?」

  女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秘密。」

  她指了指身後,「傳動渦輪堵了,同化的時候總感覺不得勁,幫我通一下。」

  老李眯著眼睛看向她身後那輛滿是泥污的白車,「你現在混得比我這打鐵的還磕磣?開這老古董出來,交管都不忍心貼罰單吧?」

  「現在流行復古風。」女子拍了拍引擎蓋,「這不帥嗎?」

  「又去賭了?」老李嗤笑一聲,心中已經明白了全部。

  多麼熟悉的劇本。

  輸了全部身家後,從破爛市場掏一身沒人要的裝備,跟著執劍人出任務賺錢。

  賺到錢後繼續賭。

  老李轉身走進鋪子裡翻箱倒櫃,「千斤頂呢?我記得放這兒的啊...」

  「方白那小子今天怎麼沒來上班?以往都是很準時的...」

  「你的學徒?」風衣女子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趣。

  「不是學徒。」老李擺了擺手,「那小子有點意思,就是有點小毛病,可憐我那千斤頂,多半是找不到了。」

  風衣女子沒再多問,只是用手按住車頭。

  下一秒,她的手和車身融合,變成了車的一部分。

  她輕輕一抬,那輛重達幾噸的轎車竟然被她輕易地舉了起來。

  「用不著千斤頂。」她淡淡地說。

  老李對此見怪不怪,拿著一根鐵管,有些不情願地鑽到車底,嘴裡還嘟囔著,「小心點,別壓著我。」

  車底傳來老李的聲音,「看這熔鑄的痕跡,你這『復古風』恐怕比我的年紀還大。」

  「那污染是什麼程度的?」老李追問。

  風衣女輕飄飄的回答,「污染源。」

  「什麼?!」老李猛地坐起,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在車底。

  只聽「咚」的一聲,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底盤上。

  「哎喲!」老李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污染源?你丫的還有閒心在這和我閒聊?」

  風衣女子依舊靠在車邊,語氣輕鬆,「那是執劍人的活,我這趟就是個司機。」

  老李揉了揉腦袋,罵罵咧咧的鑽回車底。

  風衣女子眉頭輕皺眉,無數細小的機械元件在她的皮膚下遊走,斷開與轎車的連結。

  「哎呦!」

  ......

  ......

  夢境中,時間被無限拉長。

  孤零零的小男孩,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赤著腳走在繁華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燈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孩子們被父母牽著手,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手裡拿著新奇的玩具。

  他們的笑聲像是銀鈴般清脆,不斷迴蕩,刺得小男孩耳膜生疼。

  他低著頭往前走,小心翼翼的,生怕驚擾了這份不屬於他的熱鬧。

  目光偶爾抬起,瞥向那些幸福的身影,又迅速垂下。

  他的心裡空蕩蕩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冷風從那個缺口灌進來,凍得他渾身發抖。

  街道的景象在他眼前快速流轉,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無數幸福的人影閃過——父親將孩子高高舉起,母親溫柔地撫慰孩子......

  這些畫面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一次次割在他的心上。

  他總是會想,自己怎麼會突然來到這個世界上。

  別人都有父母,他肯定也會有。

  他無數次在夢裡見到他們的模樣,父親高大威嚴,母親溫柔美麗。

  他們會牽著他的手,告訴他,「有我們在,你不會挨餓,也不會受凍。」

  但每次醒來,他面對的只有冰冷的現實——他沒有父母,從來都沒有。

  直到十歲那年,所有人都告訴他,他有一個父親。

  一個惡名遠揚,卻能保護他的父親。

  所有人都這麼認為,並且深信不疑。

  只有他不信。

  他從未見過那個所謂的父親。

  他只能從別人的恐懼和竊竊私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別人口中的壞人,甚至惡霸,傳到他耳中,具現成一個很單純的形象。

  高大、有安全感。

  他睡得很沉,被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著。

  那種安心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像是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找到了港灣。

  他的呼吸平穩,眉頭舒展。

  睜開眼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睡在地上。

  好像,一切都沒變。

  「遭了!」方白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帶著幾分懊惱,「鐵匠鋪的全勤拿不到了!那可是一百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