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貴如油。
暮春初夏之雨也是差不多的。
尤其是對於去年冬日一絲雪都未下的兗州來說更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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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濟陰郡雷澤之畔開設傳舍的李機卻是笑不出來。
照理說,他這處傳舍位於雷澤南側,北側乃是連接東阿、范縣、濮陽的瓠水,南側乃是直通河內懷縣的濮水,東側是巨野澤,西側是城陽縣城,位置堪稱四通八達,平日裡客商來往足以將馬棚也住滿。
現在莫說是馬棚了,就連上房都是空蕩蕩的,夏日穿堂風一吹嗚嗚作響,宛若妖類洞府一般。
至於為什麼客商斷絕,人煙稀少……這不廢話嗎!
中原亂成這個樣子,心得有多大方才能帶著財貨穿州過境?
這也就是現在天下剛亂,若是再亂上幾年,再有個王八蛋裝作商人來行軍偷襲,那全天下的買賣都不用做了。
李機站在窗邊胡思亂想。
「活計是真沒法做了。」
耳邊響起夥計們抱怨的聲音,李機不用回頭都知道是周翁在說話。
這個老頭不走運道,生了三個閨女,雖然嫁的都是良善人家,女婿也願意奉養,但終究是寄人籬下,須看人臉色生活,因此也就趁著還能動彈,出來做些工,掙些五銖錢。
「周翁,你家田地已經佃租出去了,秋後自會給你粟米,你急什麼?該急的是我才對,我前年已經將地賣給了鄭老公,若是再沒有活計,全家都要餓死的。」
說話之人喚作孫仲,大約二十歲上下,聽稱呼就知道是個名字都沒有的破落戶。
然而那名喚作周翁的老頭卻並沒有因為比慘落入下風而受到安慰,反而連連嘆氣:「阿仲,你不曉得,這丁點雨根本不管事,若是到了秋日沒有收成,即便約定好租子,那幾戶人家又用什麼來給呢?」
孫仲同樣嘆氣,作為失地農民,他很清楚歉收大約就是陷入死亡螺旋的第一步:「鄭老公家裡又要多出幾百畝地了,這啖狗屎的賊廝,蒼天怎麼不一個雷劈死他!」
李機聽著這些話越來越離譜,當即就要回頭呵斥,卻又聽到細雨中竟有人揚聲呼喚,不由得再次詫異抬頭。
很快,一名身著蓑衣之人就推開傳舍大門,顧不得雨水從額頭沿著臉頰流滿鬍鬚,就喘著粗氣來言:「李公,南面有客來!」
李機幾乎是跳了起來:「多少人?」
「大約五六十人,個個都騎了馬,而且還有馬車。」來人吞咽著口水:「他們剛一渡過濮水,我就知道他們絕對要找傳舍,所以就將他們迎了過來,大約還有兩里就到了!」
李機心中大喜,面上卻不顯:「小賈,來客難道就沒疑你乃是引他們過來的匪類嗎?」
小賈有些焦急,連連搖頭:「他們肯定有疑,卻也根本不會怕……哎呀,李公莫要耽擱了,待會兒你一見便知。」
李機點了點頭,從袖子中掏出一小串五銖錢扔給小賈,同時大聲喊道:「周翁,且去後廚催促準備食水;小賈,速速去馬棚看看草料還夠不夠;阿仲,你隨我來迎一迎貴客!」
話聲剛落,眾人就聽到官道上有馬兒嘶鳴聲,隨後兩名披著蓑衣的騎士就拍門而入。
「嗇夫在嗎?速速助我等飲馬,這中原天氣果真莫測!」
李機連忙迎上去,隨後指揮著傳舍中的幫閒在路口招呼客人。
很快,一隊人馬就出現在了細雨雨幕之中,隨後魚貫進入傳舍。
仿佛是好久沒有招待過這麼多人,李機頗有些手忙腳亂之感。
不過作為一名迎來送往多年的老油條,李機還是迅速將目光鎖定在了一名白皮書生身上,果斷率先將其迎進了大堂之中,並且奉上了暖身子的熱水。
「你還真別說,中原就是與淮南不同,都已經進四月了,這種小雨淋起來依舊凍死個人。」
那名白面書生脫下蓑衣,伸手接過乾淨的麻布,胡亂擦了一下頭臉,就對身後幾人笑道:「還好一路上有離火真氣熱好的水,否則還真說不定會得傷寒。」
「這年頭得傷寒可是了不得的。」一名身材高大,皮膚有些黑的青年沉聲回應,隨後仿佛有些沒好氣地扒下了身側矮小之人的蓑衣,拿著一張碩大的麻布呼了上去,替對方擦拭頭臉,並惹得一陣吱哇亂叫。
「焦二哥,焦二哥,我錯了還不成嗎?」
「你沒聽到陸兄剛剛說的話嗎?一不小心得了傷寒該怎麼辦?我這裡又沒盤尼西林……靈丹妙藥,到時候你一邊咳血,一邊把自己憋死。」
「嘿嘿嘿,這不是有焦二哥這個名醫在嗎?」
「嘿嘿你個鬼頭!」
大堂之中又是一陣喧囂。
李機一邊忙忙碌碌,一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客人們的言語,只在那小姑娘說她焦二哥是個名醫時方才微微愣住,但看清楚那青年最多不過二十歲時又有些無語,只當這是小兒女之間說的閨房私話。
折騰了三刻鐘,除了看守馬車的幾人外,其餘人俱皆入了大堂,李機也湊到了那白面書生跟前:「不知郎君從哪裡來?又要住多久?」
白面書生……也就是陸儁了,聞言微微一愣,隨後竟是直接偏頭不語。
反而是那皮膚較黑的青年笑道:「我不信嗇夫在此地廝混多年,見識南來北往,聽不出我等口音。」
李機見到陸儁的表情就有些懊惱,自己八成是許久沒接待過貴客,怎麼就忘了這些世家子的德行。
不過還好有人解圍,李機順勢就寒暄起來:「這位郎君……」
「我姓焦,家中行二。」
「哦,焦二郎君,在下上李下機,家中行五,尊駕喚我一聲李老五便可。」李機定了定心神:「焦二郎君,我自是聽明白了淮南口音,卻也不知道貴客從淮南哪個郡而來,更不知飲食風俗上又有什麼忌諱,若不問清楚,總是心中發慌。」
「倒沒什麼忌諱,只是既來中原,自然要嘗嘗中原風物,你這裡有什麼好吃食,儘管端上來,銀錢斷不會少了你的。」
焦灼倒是仔賣爺田不心疼,大手一揮,就讓李機去準備:「我們要在此地暫住幾日,還請李嗇夫打掃乾淨精舍。」
李機大喜,連連點頭:「好說好說。」
說罷,李機就轉頭而去,大聲招呼廚子僕役去了。
焦灼將閒雜人等打發走,對著陸儁說道:「陸郎君,如今鄄城就在眼前,咱們該商議個說法了。」
陸儁攤手以對:「我此番來就是出個臉面,終究看重的乃是你們親戚之間的關係,焦兵曹如何說,我如何做即可。」
這話略微有些怨氣。
但沒辦法。
眾人已經在譙縣那裡撲了個空了,彼處雖然還有曹氏、丁氏、夏侯氏的宗族留守,可但凡有些才能之人全都出去闖蕩去了,或為大將跟隨曹操南征北戰,或為一方郡守牧民一方,剩下的看門犬見了也沒用。
焦灼也只能替自家母親匆匆拜見了長輩,帶著廬江眾人往曹操集團此時的政治核心,也就是東郡而來。
只花了十七日就從廬江趕到東郡,饒是眾人都有修為也被折騰得夠嗆,也難怪身嬌肉貴的陸大少有些怨言了。
焦灼笑了笑:「我之前與阿斐還有劉叔商議了一番,乃是說路郎君先與其餘人一起在此安坐,我與阿斐明日一早帶著拜帖去尋妙才叔父,然後妙才叔父自會引薦給曹公,我們商議出來具體時間,再由陸郎君出面,正式拜會,可好?」
陸儁聞言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就連剛剛有些些許怨氣也都煙消雲散了。
說白了,焦灼等人是在為他親爹奔波,而他作為長子,吃現成飯總是有愧的。
然而此次請求曹操出兵走的乃是私人關係,自然要先在私人層面做勾兌。陸大郎君自己折騰沒有一點意義。
「既如此,那我就以湯代酒,祝虎子馬到成功了。」
焦灼同樣舉起杯盞,連連應諾。
兩人剛要繼續敲定細節,就聽李機已然招呼起來:「酒菜來了!」
說著,就有人從後院魚貫而入,各自端著大餐盤,將粟米飯、大醬、還有十幾尾燉熟的魚都端了上來。
眾人雖餓得緊了,卻還是等三兩人先吃完,又待了一會兒,見無礙後方才痛快吃了起來。
李機笑著湊過來:「我這傳舍乃是有朝廷頒發的正經牌照,背靠著乘氏李開設的,斷沒有危害往來客商的道理。」
焦灼扒了一口粟米飯,又吃了一口燉魚,驚訝說到:「竟是新米、鮮魚嗎?李嗇夫有心了。」
「迎來送往多了,自然就有些準備。」李機頗有自得之態:「其實在貴客剛剛入門開始,我就已經著人準備了,否則也不會這麼快上桌了。」
焦灼對伴當使了個眼色,伴當會意,轉身向後院走去,片刻之後手裡捧著五匹絹回來。
「李嗇夫,我等需要在此住上幾天,這是住宿費,多退少補。」
李機看著錦帛上的紋樣,眼睛差點沒突出來:「好好好,諸位郎君稍待,我這就去抓緊準備。」
如果是十年前……不,哪怕是在董卓亂政之前,這五匹錦帛即便再精緻,也就大約價值三十石粟米,不至於讓李機有如此反應。
但如今貨幣差不多要崩潰,商貿斷絕,以至於濟陰郡這裡根本就是自產自銷,莊園經濟之下,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年初乘氏李家家主李乾的女郎出嫁,嫁衣竟只是自家織的縑帛,氣得小娘子與李老夫人相顧抱頭痛哭,但也終究無可奈何。
若是將這錦帛獻上去,讓老夫人六十歲壽宴上顯出面子來,豈不是會平步青雲?
焦灼卻沒有理會李機的心思百轉,而是在眾人大多都回房去歇息後,在稀稀拉拉的大堂上,對著前來收拾碗筷的周翁笑道:「老丈,家中可有田畝,近些年收成咋樣?」
周翁雖然心中煩躁焦灼耽擱他做活,卻也不敢得罪貴客,只能低頭來敷衍:「還成,還成。」
焦灼直接拉住了周翁髒兮兮的手,不動聲色地將幾枚五銖錢塞到他的手裡,笑嘻嘻開口說道:「我看沿途草盛豆苗稀,不像是收成好的樣子。」
周翁眉開眼笑,此時五銖錢雖然大範圍流通起來有些困難,卻畢竟是銅錢,還可以在莊園塢堡中買賣些商品的,他順手將五銖錢塞到懷裡,卻隨即收斂了笑容,微微一嘆:「小郎君說的對,收成的確不好。」
「可這是中原腹地,我看著溝渠縱橫,水利設施修得不錯,為何撂荒呢?是天災還是人禍?」
「既是天災,又是人禍。」周翁一邊用粗麻布擦桌子,一邊回答:「十年前,先帝中平二年(185年),兗州大疫,我家人一共死了六十六口,就剩下三個女兒,還有幾個侄子。我們鄉幾乎死絕了。
後來幾個侄子有的從軍,有的行了遠路,卻都是一走沒了音訊,我也只當他們死了。直到曹公來了,方才又遷民過來,讓我們鄉有了些生氣。我那三個女兒,就是這般尋到的夫君。」
饒是一路行來,焦灼動不動就拉著販夫走卒講故事,已經見識過大漢末年各種慘劇亂象,但聽著周翁平靜講述,還是覺得後頸有些發寒。
關鍵還不是其中故事,關鍵還是周翁這麻木的神情,仿佛這些人間慘事並不是發生在他身上一般,與他相比,祥林嫂都算是有活力了。
周翁將麻布在木桶里涮了涮,擰乾時語氣中已經有了一些憤然:「曹公多好的人啊,可誰知道竟有賊人殺了曹公的阿爹,曹公大怒,發兵征討,我二女婿,還有鄉里好多的年輕人都去從軍了,沒了青壯,田地自然就侍弄不好了。」
焦灼捏著下巴,有些胡思亂想。
這大概就是視角不同的原因了。
對於徐州百姓來說,他們被屠殺一空,屍體堆得泗水為之不流自然是人神共憤。
但對於兗州底層百姓來說,徐州人死光了又如何?不比他們多收三五斗粟米更重要。
只是不知道士大夫們是不是也這麼想。
在另一側收拾碗筷的孫仲聞言笑道:「周翁,要我說,你乾脆將那些地全都賣給鄭老公,就不用天天琢磨這些了。」
周翁乾笑兩聲:「阿仲,我不比你身強體壯,最多也就去李家當奴客,總能有一番活路。可我就真的只指望著這點地了。若是賣出去,五銖錢什麼時候花完,我大約就該死了。」
「呸呸呸……說什麼晦氣話。」孫仲似乎與這老頭關係不賴,連忙阻止:「下工後趕緊去蝗廟裡拜一拜,求求蝗仙保佑下才是正理。」
「慢來。」經歷過黃穰之事後,焦灼對於祭祀神仙有些應激:「黃大仙?還有廟?這是哪路神仙?」
孫仲笑道:「就是蝗蟲……蚱蜢小郎君總聽說過吧?」
焦灼皺起眉頭:「我自然知道蝗蟲,可中原竟有供奉蝗蟲的廟嗎?這能管什麼用?」
「自然是給蝗仙祭祀妥當,讓大仙保佑來年不起蝗災,風調雨順啊。」孫仲連連點頭:「很管用的,自從在雷澤旁立廟以來,兗州已經好幾年不發生蝗災了。」
焦灼依舊不解:「這已經算是淫祀了吧?官府不管嗎?」
周翁將麻布扔進水桶:「這自然是淫祀!將蝗蟲列為大仙,那些真正有才德護佑一方的聖人又將被置於何地?」
孫仲嘟囔了兩句:「反正官府也沒來禁絕,大約也算是靈的。而且咱們鬧瘟疫的時候,那些聖人又在哪裡呢?蒼天又在哪裡呢?」
周翁聞言也只能默然。
焦灼也只能出言安慰,順道又悄無聲息地塞給孫仲幾枚五銖錢,隨後陷入了沉思,直到岳斐、劉寶二人湊過來時依舊是低頭沉默的模樣。
岳斐抱臂來言:「怎麼,想去那蝗廟裡去看一看?」
焦灼搖頭以對:「時間緊迫,咱們又不是遊山玩水,哪裡有工夫去逛什麼蝗廟,待到見到曹公之後再說吧。」
劉寶皺了皺眉頭:「明日要不要我隨你們一起去?」
焦灼連忙擺手:「劉叔,你可好好看著小娘吧,此地不比廬江地界,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跑散了事情就大發了。」
劉寶扭頭看向湊在黃女王身側嘰嘰喳喳的閨女,也不由得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這小丫頭,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否則哪天我死了,她還不得翻了天?」
焦灼一看火燒得有些大,連忙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這座傳舍空成這樣卻依舊能開下去,八成有鄉豪的底子,劉叔一定要多加小心。」
劉寶嗤笑以對:「除了官辦傳舍,哪個取了朝廷號牌的傳舍沒個土豪底子,就比如說我那裡,也終究是靠著你們焦氏打的底,否則哪裡開得起來?」
焦灼也只能微笑點頭。
他之前就在焦炎口中得知自家死去的老爹與劉寶名義上是主僕,但實際上是兄弟。原本焦灼還覺得讓至親兄弟一般的人物出去開旅店,自家老爹有些不地道。
但這一路行來,見識到許多傳舍後,方才知道自己想錯了。
在漢代,能夠拿到民營傳舍(驛站)牌照的,都是民間大佬。
這些人在開設了驛站後,利用傳舍的市場、食宿功能,逐漸掌握全國的新聞信息,聚攏了人氣,並利用漢朝的交通網絡傳播了自己的名氣,最後都成為了當時社會上的名人,乃是白手起家的通天之途。
這也就是大漢土崩瓦解了,否則再過上三四代人,說不定劉氏就要聚集起個小豪強了。
這前途不比《紅樓夢》里焦大吃馬糞的前途敞亮得多?廬江上下誰不說焦夫人乃是個重情義的?
當然,想要達成小豪強的成就,劉寶除了提攜侄子,還得多生兒子才行,不過看著他這副有女萬事足的表情,八成沒戲。
劉小娘自然也沒得到什麼懲處,她早就摸清自家阿爹的脈門了,當眾撒嬌了一番就成功安撫了劉寶的情緒,並在傳舍中瘋玩個不停,直到天色擦黑時,方才拉著黃女王回到房舍中歇息。
傳舍也隨之安靜下來。
而在這片安靜中,睡在大堂上的周翁卻覺得心事重重,一時想起在瘟疫中死去的親友,又想起渺無音訊的幾個侄子,隨後自然想起了三個女兒,一時間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片刻後,周翁起身穿上蓑衣,趁著天色依舊昏黃走入細雨中,向著東側行去。
不過兩刻,周翁就抵達了一處小廟門口,躬身三次,方才抬起頭來。
這說是個小廟,但實際上就是個土地龕的規制,由石頭、稻草、泥土砌成的小屋,大約也就一米來高,宛若雞舍狗棚。
小廟四四方方,頂端掛著一處小牌,上書蝗仙二字。正面則是一個木板將整個廟門封死,只在正中央留下拳頭大小的孔洞。
周翁看了蝗仙二字半晌,艱難俯身跪倒在地,先是在面前排出三枚五銖錢,隨後重重叩首。
數次之後,細雨已經將他的幅巾打濕,不過這名老漢卻毫不在意,依舊念念有詞。
「望蝗仙能保佑我家賢婿安安生生回家來,萬勿被刀兵所害。」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透過木板的孔洞照射進了小廟之內,其中那副怪異神像竟似乎也變得靈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