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無望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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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思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角帶了如月光一般柔和的笑意。
「而且如果兩人相處太久,沒準就厭煩了,我希望她想起我的時候永遠是快樂的,最好沒有一丁點不好的記憶,那樣就足夠了。」
陸逢機作為一個毫無感情經歷的人,屬實被他這番話給肉麻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搓著自個的手臂。
「看來往後選師弟也要慎重,不能找你這樣的大情聖,否則我青郃後繼無望啊。」
陸思哈哈大笑,「師兄,青郃有你就夠了。」
陸逢機原本還想謙虛一番,可一想到自己那個不管事的師尊,以及自己天天把煜明殿的桌子當床睡,他就覺得陸思說的是大實話。
他站起來,「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我就不勸你了,畢竟赤曦姑娘也算是對咱們有恩,青郃又欠了她的人情,賠出去你這麼一個只會闖禍的人挺好的。」
「師兄沒意見啦?」
在陸逢機看來,陸思的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一想到自己在自家師弟心裡這麼沒地位,他心裡有不平衡了,「我是沒意見,十七也不敢說你什麼,但蘭芳那兒你可得想好,沒準哪天把她惹急了你就成了她煉丹爐里的材料呢?」
雖然知道陸逢機是故意這麼說嚇唬人,可陸思想像力過於豐富,他一想到那場面,頓時就後背一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用人煉丹可是違反道義的!」
陸逢機無謂聳肩,背著手就向門外走。
「道義這個東西啊,你不顧,我們自然也不顧了。天色不早,早些休息吧。」
陸逢機離開了小院,剩下陸思一個人蹲在原地發愁。
雖然他有自信蘭芳不會真捨得拿他去煉丹,但陸逢機說的沒錯,這事要怎麼跟蘭芳講呢?
*
一向清心寡欲的陸塵心這幾日的睡眠質量也極差,除了非痕在問神峰上賴著不走以外,他帶著赤曦玩物喪志也是一個極大的原因。
此前赤曦信誓旦旦地要改造青郃,使青郃之名廣播六界,甚至不惜受傷來讓青郃的年輕弟子們回到學堂上課,把人人渴求的焰羽輕易給出。
可這幾日非痕帶著她遊山玩水,她倒像是忘了這件事。
陸塵心面上沒有表示,心裡卻很膈應,不僅因為他是青郃的掌門,還因為他是青郃的掌門。
陸逢機幾次到問神峰上來請安,話里話外都是打聽赤曦的近況,倒是顯得他這個掌門多餘了。
幾十年不曾管過門中事務的青郃掌門突然開始為青郃派的未來發愁了,陸逢機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感動得不行,更是在心裡把赤曦給捧到了神座上,恨不得在煜明殿給她塑像,天天祭拜。
*
這天傍晚,非痕和赤曦從一處世外山谷回到問神峰上,赤曦便迫不及待地把他拉到懸崖邊,執著地要看日落。
日出日落,是她每天雷打不動的習慣。
非痕從起初的不耐,到後來的無所謂,到如今的好奇。
赤曦看太陽的時候,他就會在旁邊仔細觀察赤曦。
那輪同樣映在他眼中的太陽在赤曦眼中卻十分的不同,他看不懂那樣複雜的情緒,但當金色的光灑落在女子身上的時候,她本身就像個璀璨奪目的小太陽。
赤曦盤著腿坐在懸崖邊上,也許是因為鳥類天生在高空飛翔,因此哪怕她的法力被封,面對著看不到底的懸崖峭壁也並不害怕,甚至一次又一次地往前挪,挪到懸崖邊上,再伸出手,試圖抓住那緩緩逝去的太陽一般。
非痕坐在一棵樹的樹枝上,背倚樹幹,他的視野很廣闊,因此輕易發現了不遠處的陸塵心。
陸塵心站在一片漆黑的樹蔭里,明明腳邊就是細碎的赤金色陽光,他卻執著地留在原地,不願上前一步。
非痕打量了他好一會兒,也沒看明白他究竟是在看著赤曦還是看著落日。
看了看腳底下出神的姑娘,非痕默默變作一隻麻雀飛到了陸塵心身邊,停在他的肩膀上。
陸塵心一眼就認出了這隻麻雀的真身,有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堂堂神獸,變成麻雀偷雞摸狗,不覺得掉價嗎?」
非痕知道他是故意說這樣的話刺激他,但他還當真吃這激將法。
他變回了真身,站在陸塵心身邊。
「偷偷摸摸的是你才對吧,想見不敢見,卻躲在這裡偷偷見,不覺得以自己高貴的神仙身份偷看一隻鳥很掉價嗎?」
非痕以牙還牙以後,終於覺得胸腔里那口怨氣吐出來了。
但陸塵心不是他,對於這種逞口舌之快的事,他並不屑於做。
「我只是有事需要與赤曦相商,見她如此認真地在看落日,便不好上前打擾。」
十分合理的藉口,但非痕不信。
或者說無論陸塵心說什麼,他都不信,因為苦思之人說出口的話有多違心,他最明白。
「你知道嗎,我從前在魔界出名之後,老魔君見我第一面,就說我是個有顧慮的人。」
陸塵心不明白他為什麼突兀地提起自己的往事,只是微微歪頭投去疑惑的目光。
非痕在確定自己不是自言自語後,便繼續道,「我當然有顧慮,我害怕自己焱鴉的身份暴露,害怕死在戰場上再也見不到思邈,我害怕很多東西,但都不能說出口,因為那些是我的弱點,無論哪一個被人知曉,都足以要了我的命。」
嚴肅過後,非痕便笑了,他道,「於是我對老魔君說,家裡幾代單傳,而我至今未娶,恐怕為魔界戰死之後無人為繼,所以顧慮。」
「然後魔君就說要給你找個魔族的姑娘婚配?」
非痕微微後仰,「你很懂嘛。」
陸塵心也不禁笑了笑,「這樣的套路果然是在哪裡都能看見,難怪人間的寫書人總說,藝術源於生活。」
非痕略有些不服氣,「不過我當然不會讓魔君把我給安排了,我拒絕了他的賜婚,把新娘子丟在婚禮上跑了,跟著軍隊上了戰場,直到老魔君逝世才回去。」
陸塵心微微蹙眉,「魔君沒有怪罪於你?而且將人家姑娘丟在婚禮上跑路,這種事虧你幹得出來。」
非痕大概是在魔界待慣了,習慣了魔界粗獷隨性的性情,不以為意。
「老魔君在得知那件事後在魔界的朝堂上對著一眾魔將把我罵了一頓,私下裡卻寫信給我,半個字都不怪罪,且告訴我那姑娘知道我逃婚,當場狂笑不已,喝了足足半罐酒,聽說就差跪天拜地了。」
陸塵心聽得一頭霧水,他記得自己曾為人時,鄰家的姐姐生得亭亭玉立,聰慧過人,卻因為被未過門的夫家退婚便尋死覓活,淪為笑柄,好不悽慘。
「她為何如此?」
「後來我回去,聽老魔君的兒子,也就是現在的魔君說,那姑娘原本就有心上人,可惜她爹急功近利,想要靠女兒的婚姻升官發財,這才把她賣了。後來我逃婚,那姑娘便與父親斷絕關係,嫁給自己的心上人了。」
提起這段往事,非痕諸多感慨。
「幸好當時我跑了,否則耽誤了人家姻緣,不知造下多大的罪孽呢。」
陸塵心也有些感慨,「你們魔界還真是與眾不同。」
「是你在人間長大,被人界的條條框框約束太久了,你要是不在意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或許現在就是我羨慕你跟赤曦雙宿雙飛呢。」
陸塵心臉色微沉,這個話題就像是他心裡的一個禁忌,誰也碰不得。
「日落了,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要走,非痕吊兒郎當地站在原地,也不攔,只是嘴上不饒人。
「你不是說要找赤曦商議要事嗎,既然日落了,你該上去找她,不是轉身就走。」
有事最自然的行為偏偏能暴露心裡最隱秘的心境,至少那一刻非痕體會到了,陸塵心對赤曦的感情絕非如他說的那般純粹。
陸塵心停下腳步,轉身的時候,他發現非痕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不用深思,他也能輕易猜到非痕腦子裡現在在想什麼。
「你誤會了。」蒼白無力的解釋。
非痕自信一笑,「此地無銀三百兩。」
陸塵心意思到無論他說什麼,非痕都不會相信,於是他選擇了什麼也不說。
日頭已經完全沉入山里,但赤曦仍然執著地坐在懸崖邊,盯著綴滿繁星的夜幕。
他上前兩步,打算走到赤曦身邊去。
「那隻呆鳥說,她相信你當年是有苦衷的,你有嗎?」
陸塵心的腳步再次頓住,他能聽出非痕話中的笑意,那是他的不相信,也能聽出其中的認真,那是他的尊重赤曦的想法。
可是苦衷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沒有。」
簡短又殘忍的回答,乃至於即使是非痕,也掛不住臉上的假笑。
「那你沒有資格上前。」
陸塵心回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進行著一場看不見的爭鬥。
非痕其實是期盼著他執著的,因為他越是執著就越能證明他心裡不甘,在說假話。
可陸塵心後退了兩步,重新回到之前那片陰影里,縱然如今他們腳下只余陰影。
「你說得對,我不該上前。麻煩轉告赤曦,明日逢機會來與她商量要事。」
這一次他仍是轉身就走,毫不拖泥帶水,看上去果斷決絕,半點猶豫都沒有。
非痕沒再叫住他,眼眸中染上些許悲涼。
他看向懸崖邊的赤曦,只能看見一個單薄孤寂的背影,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女子眉眼清冷,隱有憂愁。
非痕回到赤曦身邊,跟著在懸崖邊坐下。
「天黑了,回去休息吧。」
「你不該攔著他的。」
赤曦不希望非痕誤會自己在責怪他,因此說話時微微笑著,但那樣的笑容並不好看。
非痕並不意外,他同為神獸中的鳥類,自然明白風就是他們的夥伴,會帶去遠方的消息。
方才他與陸塵心的對話,八成都落入赤曦耳中了。
「我不攔著他,難道就讓你這樣沒出息下去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與他有事相商罷了,你這人真是喜歡揣摩別人心意,還總得出錯誤的結論。」
非痕不禁覺得有趣,「你們倆還真是一模一樣,都這麼嘴硬。不過誰不如此呢?罷了罷了,我也懶得計較。」
「是你沒法計較,你若是願意放下偏見相處,就會發現我們都在努力的做著彼此的朋友,並沒有你想像中的私情。」
非痕眯起眼睛,打量著赤曦。
「為什麼你對陸塵心格外不同呢?難道你恢復記憶了?」
「不同嗎?」赤曦有些懵,她向來是個隨心的人,對待有好感的人便好一些,如此罷了。
但非痕不這麼看,「你對他何止是不同,簡直好的不能再好了,幫他這個不管事的掌門處理門派事務不說,還總幫他說話,作為一個殺死你自己的仇人,他這待遇未免也太好了。」
赤曦玩著手指,猛然發現非痕說的十分有道理,她對陸思都沒有對陸塵心這麼上心呢。
可是為什麼呢?
非痕拍著自個的腦門,連嘆「完了」。
「你這不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嗎?!」
「賣?買賣人口是犯法的。」這句話脫口而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跟本能似的,赤曦也怔了怔。
非痕知道她曾經在人間飄蕩,去過不少地方,也認識過不少人,說出一點不正常的話也正常了,反倒沒怎麼在意。
「話說回來,你的記憶究竟恢復到哪兒了?」
至今為止,赤曦都在通過做夢的形式恢復記憶。
她也曾想過靠一直睡覺來走捷徑,可在雲壑中便試過了,不是每次睡著都會夢見從前的,這得看機緣。
「現在已記起師尊帶著我回到青郃,而他總在外忙碌的時候。」
「啊,這還很早啊。」非痕看上去很失落。
赤曦忽然想起非痕也是從上古紀活到現在的人,知道的肯定比那些書上記載的多。
「你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嗎?」
「我當時在魔界,對於神仙二界的事了解的並不多,但依我猜測,當時幽正在調查古神突然大量隕落的事情,他對於這件事一直很在意,但直到最後與祝霄一戰都未能得到結果。」
赤曦微微蹙眉,「神尊為什麼會與神帝一戰呢?」
「按照官方說法,兩人爭奪天地共主的尊位,才會如此。」
赤曦著急的搖頭,「不會的,神尊淡泊名利,才看不上什麼天地共主的名號,否則也不會常年隱居青郃了。」
非痕明白她的心情,可那些藏在歷史塵埃中的事,誰又知道呢。
「赤曦,天地共主不是一個名號,而是真正手握著三界權力,任何一個人都會為此動心的,也許…」
「不會的!」赤曦急急打斷他,生怕他再繼續說下去。
非痕便停下,不再給她平添愁緒。
「等你全部想起來以後,就什麼都明白了。」
「你這樣說,我反倒害怕想起來。」
非痕笑了笑,「你要對幽的為人有信心,可千萬別被我這一言兩語給挑撥了,你要知道,魔族之人在旁人眼中最會挑撥離間。」
赤曦把雙腿放開,小腿垂在崖壁邊,順勢就躺倒下去,枕著自己的手臂看星星。
「你說得對,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相信神尊,他答應過會一直陪著我,所以他一定會回來的,我要一直等下去。」
非痕雖然是個明白人,也知道赤曦要等的那個人其實早就回來了,但他又心知肚明赤曦所言不過是安慰自己的話,是她激勵自己繼續往前走的話。
也許是夜色太溫柔,在那一刻,他忍不住鬆了口。
「如果幽真的可能回來…」
「那我會拼盡一切讓他回來,哪怕是要我的命也好。」
看著她堅定的神情,非痕心裡一陣後怕,他頓時噤了聲,只希望自己是個啞巴。
如果根本沒有可能的話,又何必許她不必要的希望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