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緣分命運

  第74章 緣分命運

  赤曦看著「自己」與幽攜手離去,飛往高遠的天空,她心裡又慌又急,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就這樣被丟下了。

  她又跳又叫,手舞足蹈,可伸出的手抓不住幽的半片衣角,也沒有聲音能從喉嚨里傳出去,讓已遠去的人回頭。

  她像是個被萬物都遺棄了的人,在誰也不會在意的地方獨自發瘋。

  眼淚不爭氣的往下流,她轉身的那一刻,天地變色。

  湛藍晴朗的天空尋不到半點蹤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火燒的滾燙的石壁,腳下所踩也不是羅雀花和炎漿,目之所及是一種雖然同為赤紅卻陌生的花朵。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漆黑如墨的河流里,正一點點往下沉,無數隻乾枯慘白的手從河底伸出來,抓住她的小腿和腳踝,在拼命的將她往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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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曦並不覺得害怕,心情出奇的平靜,那顆因為幽的離去而躁動的心也跟著安定下來。

  她感受著河水從腿蔓延至腰,最後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在河水沒頂的最後一刻,她卻猛地舉起了自己的手,盼望著什麼,期待著什麼。

  一隻手如願握上她的,河水之下,赤曦終於笑了。

  *

  鬼哭林迎來了一個意外的客人。

  當墨姝在鬼哭林外見到陸塵心時,一向沉穩內斂的她也不禁發起了愣。

  「墨姝姑娘,在下求見梵蓁。」陸塵心不得以,把自己的訴求又重複了一遍,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墨姝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把客人引進門。

  「陸仙長快請,主子正在林子裡歇息呢。」

  「那我來的不是時候?」

  墨姝趕緊澄清,「是時候,特別是時候,陸仙長不管什麼時候來,都是時候。」

  陸塵心:「…」

  *

  梵蓁的確是在休息,但並非因為別的事勞神,罪魁禍首左不過還是姽落罷了。

  話說上回在青郃山,姽落傷心欲絕回到妖界之後,就跟眾人鬧起了絕食。

  等梵蓁回到鬼哭林後的半天,姽落身邊的小侍女終於忍不住,將自家妖王的任性作為告到了梵蓁跟前來。

  梵蓁聽聞此事也是一驚,她趕緊詢問墨姝,「那丫頭莫不是在人間太久,真把自己當作人族了?她堂堂妖王,不吃東西難道還會餓死嗎?」

  墨姝也很尷尬,抬手用袖子擦著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

  「道理雖是這麼說,可她畢竟是妖王,面子總還是要顧著的。」

  若是被其餘五界聽說妖王絕食抗議,不知會讓多少人笑話,到時妖界的臉面可就不保了,墨姝原是這個意思。

  但梵蓁顯然理解有誤。

  她往自個的寶座上一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面子是她的,她都不要了,我還在意做什麼?」

  墨姝趕緊解釋,「主子,雖說她是妖王,可妖界的面子在您這兒啊。」

  「那就是丟了我的面子?」

  「當然!」

  梵蓁陷入糾結之中。

  她趕走了小侍女,又自個在鬼哭林里磨嘰了幾天,這才前往妖王住所——大明宮——去看望那個自己手中的「小傀儡」。

  這一看不要緊,要緊的是姽落一見到梵蓁,便連病弱也懶得裝,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三尺高,轉瞬間便奔到梵蓁跟前,抱著梵蓁的腿哭訴起來。

  至於哭訴的內容,總結起來就是:她不做這個妖王了。

  梵蓁吩咐人搬來一張椅子放在自己身後,一撩衣擺坐下,十分颯然,不為所動。

  姽落愣了愣,又接著哭。

  梵蓁於是又讓人拿來一本古籍,淡然地翻著書頁,硬生生在這嘈雜的環境中開闢出一片淨土,遺世而獨立。

  最後是姽落哭的嗓子啞了,連說話都困難,敗下陣來。

  梵蓁也總算放下書,將目光投向身側那個仍在哼哼唧唧的小姑娘。

  「哭夠了?」

  姽落啞著嗓子,原本想開口說話,可剛吐出一個字,她就難堪地閉了嘴,改為點頭。

  梵蓁看著「乖巧」的姽落,總算笑了。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姽落柔軟的頭髮,溫柔的像個憐愛子嗣的母親,也像是主人在憐惜愛寵。

  「前些日子,我忘了是在哪兒聽來的閒話,說你有個表妹,生的亭亭玉立,貌若春花,且也是三首金烏一脈。只是身世悽慘了些,沒有享受過什麼錦衣玉食,唯一只好在刻苦,聽說愛讀書練字,聽上去倒是個可人兒。」

  聞言,姽落的身子微微一顫。

  她如今無父母兄弟,頂著一個妖王的名頭,卻已是孤家寡人。

  若有一日連妖王的名頭也沒有,梵蓁也不願再護著她,那過去的仇家必然找上門來,將她生吞活剝了都有可能。

  她怎能不怕。

  收斂起畏縮的目光,她瞪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小侍女,侍女會意,帶著別的人都退了下去,離開時還貼心的將門關上了。

  有些昏暗的宮殿內只剩下她們兩人。

  姽落再沒了半點凌人的氣勢,跪著膝行到梵蓁跟前,這一次倒是不哭也不鬧了,但神情看上去楚楚可憐,惹人心疼。

  顧不得什麼面子,哪怕啞著嗓子,她也不得不開口說話了。

  「姐姐是不要我了嗎?」

  梵蓁神情淡然,語氣卻懇切得很。

  「怎麼會呢?我可是看著你長大,又親手將你扶到這個位置上,怎麼會不要你呢?」

  姽落又開始哽咽,但始終忍著不敢掉眼淚。

  「我知道自己胡鬧,我也知道絕食餓不死自己,可是我找了他快兩千年了,兩千年啊!梵蓁姐姐,你知道他在哪,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聲聲控訴,聲聲悲痛,姽落漲紅了臉,仍是那副想哭不敢哭的樣子。

  梵蓁用單手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不聽話冒出來的淚花。

  總有那麼一些時候,姽落會懷疑她對自己是真心的,是真心將自己當作女兒寵愛的,而不是外人口中的傀儡。

  比如這一刻。

  梵蓁臉上愛憐的神情那麼真實,有誰會相信那是假的呢?

  「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而是假如我告訴你了,你又能做什麼呢?」

  「我能…」

  「能去找他,然後與他再續前緣?」

  姽落拼命點頭,她所有的時間除了用來尋找,便是用來想像。

  想像著未來再與夢中之人相遇時該如何譜寫一段新的人生,共歷一段新的愛情。

  那是她全部生活的希望了。

  但梵蓁冷酷地打碎了她的美夢。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姽落,別沉溺在過去了。」

  「為什麼不可能!」

  那一刻她忘了所有恭敬,所有恐懼,忘了自己是妖王姽落,忘了面前的是梵蓁,只記得要反抗。

  她不能忍受有人就這麼否認了她的人生。

  「我們經歷了那麼多,受了那麼多苦,為什麼就不能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呢!」

  梵蓁看著少女近乎入魔的執著,眼神中流露出一些莫名的感情。

  稍縱即逝。

  她把手收回來,與另一隻手一起迭放在腿上,坐姿端莊極了。

  她說,「斷了的線就是斷了,哪怕你身為妖王,也不能逆天而行,強行把你們命運的線再接上。這世上有一些事,是無論你多麼強大,都無法改變的。「

  「梵蓁姐姐!我不甘心啊!」

  「這世上能遂心如意的事太少,你得學會習慣這樣的不甘心。」

  姽落咬著下唇,咬出血來。

  她嘗著自己的血的甜腥味兒,絲毫不覺有意。

  梵蓁輕輕嘆了口氣,目光從姽落殷紅的唇上划過,落在她雪白的脖頸上。

  姽落被她的目光瞧著,瞬間覺得渾身都在發冷,她知道梵蓁看的是什麼。

  「疼嗎?」梵蓁問。

  姽落又一哆嗦,但還是咬緊了牙,答,「不疼。」

  梵蓁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姽落脖子上雪白的肌膚,如果仔細去看,會發現上面有一顆痣,紅色的痣,很不起眼。

  「堂堂三首金烏,上古神獸的同宗後裔,卻被一把凡人的屠刀斬了首,你就算嘴裡說著不疼,難道心裡就不疼嗎?」

  姽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是她最不齒的過往,可也是曾經轟轟烈烈的見證。

  她把腦袋埋了起來,藏在陰影里,像一隻鴕鳥。

  「梵蓁姐姐,我和他…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護內是這個故事裡所有人的通病,梵蓁也沒能例外。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

  「你如果真的相信你們之間的緣分,或許總有一天還會相遇的。」

  「緣分?」

  姽落很惶恐,緣分是和命運一樣玄妙的存在,她知道並不可信。

  可除了相信,似乎又並無選擇。

  梵蓁看著她,「也許某一日你們會重遇,但你要記住,你遇上的人,也早已不是千年前那個人了,你只能向前看,姽落。」

  「梵蓁姐姐,我不明白。」

  「這很簡單,不過是我們永恒生命的代價罷了,你要記住。」

  梵蓁把沉思中的姽落推開,緩緩站了起來。

  宮殿的門隨著她的動作緩緩開啟,外面的光透進來,愈發顯得她們所在之處暗。

  姽落遲疑地站起來,擦了擦自己的臉,要把那些狼狽都擦掉,免得在侍女面前丟了臉面。

  雖然她的臉面也不剩多少了。

  梵蓁要走的時候,姽落趕緊拽住她的袖子。

  「梵蓁姐姐,那個什麼表妹的事,你一定是騙我的吧?」

  三首金烏是上古神獸冥炎金凰的後代。

  冥炎金凰與火神情同手足,六界初分之時,她受命執掌妖界,後與妖界中三首烏相愛,誕下後嗣。

  往後百萬年,妖王皆出自三首金烏一脈,這一族在妖界倍受尊崇,幾乎成為妖族象徵。

  但同樣的,三首金烏一族人丁稀薄,繼承權往往不是問題,內鬥更是無稽之談。

  但姽落是個意外。

  她曾是妖界公主,妖王之位也該由長兄繼承,至於為何成了今日這番光景,實屬後話。

  但如果如今妖界真有另一隻三首金烏可以代替她的位置成為妖王,她就會失去在梵蓁面前任性的權力。

  所以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梵蓁慢悠悠地把自己的衣袖從姽落手裡抽出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是真的。她的父親因為覬覦妖王之位被你父親驅逐,而今你父親死了,他尋著你任性胡鬧的機會,便把女兒送到我面前來,口口聲聲要送我一個更聽話的妖王。」

  姽落心裡咯噔一下,壓根沒注意到梵蓁嘴角浮起的一抹譏諷的笑。

  她小心了又小心,卑微了又卑微,才敢問。

  「那梵蓁姐姐是不是要把我換掉,用那個更聽話的傀儡了?」

  梵蓁抬起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鼻尖,又是那副慈母的模樣,姽落反而更害怕了。

  她不敢看梵蓁,只能聽見那清冷的聲音,說出沒什麼感情的清冷的話。

  「我曾答應讓你做妖王,那你永遠都是妖王,沒有誰能取代你。」

  「那那個表妹?」

  「我的劍比凡人砍頭的刀更快。」

  十分含蓄的回答。

  姽落先是吃了一驚,然後便放心了。

  她終於明白,不會有人搶走她身下的王座了。

  *

  事情到此為止,並沒有耗費太多的精神,但梵蓁疲憊極了,回到鬼哭林睡了一覺,一睡就是好幾個日夜。

  待她醒來時,墨姝還上前關懷過。

  「主子可是損耗過大?」

  當時梵蓁擺了擺手,顯得苦惱極了。

  「近日湧入體內的力量太多罷了。」

  墨姝閉了嘴,她知道這是自己不能體會的疲憊。

  試問普天之下,除了自家主子,還有誰會為力量過多而苦惱呢。

  直到陸塵心到訪時,梵蓁才勉強恢復了些精神。

  墨姝為兩人備下茶水,懂事地退了出去。

  梵蓁飲茶潤喉。

  「你來的還真是巧,再早來一些,我或許就見不著你了。」

  「身體不好?」陸塵心看了一眼手邊的茶水,沒碰。

  「老毛病罷了。倒是你,難得到鬼哭林來一次,若我沒猜錯,是為了那隻呆鳥吧。」

  陸塵心點頭,「赤曦和逢機在青郃山中遇到了襲擊,據目前所知,應該是精通幻術的人在暗中做手腳。」

  梵蓁不禁一笑,「你青郃山出了事,來我這兒可找不到答案。我雖說平日裡閒了一些,可沒有興趣再去調戲那隻呆鳥。」

  幻術是梵蓁的一大本事,幾乎是六界難逢敵手,故一談到幻術,人人都能想到梵蓁。

  但陸塵心來此的目的並不是興師問罪,他知道梵蓁不是這麼無聊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