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仇人故人
赤曦是自願回青郃找陸塵心報仇的,但梵蓁留下紙條給陸思,便顯得有些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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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的確圖謀不軌。
在上山的路上,赤曦問起一件事。
「以你現在的地位和實力,想要收拾一個神仙還不容易,卻偏偏等我離開雲壑?」
梵蓁的衣擺恰被一根長了刺的荊條掛住,她手上落下一道光,荊條斷成兩截。
「你是不可缺少的那一個。」
「為什麼?」
赤曦突然停下,擋在梵蓁面前,一副「你不說清楚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的樣子。
但梵蓁不是幽,也不是別人,既不吃她委屈兮兮的這一套,也不用擔心打不過她。
「你以後會知道的。」
「我現在就想知道。」
梵蓁不想跟她在這兒浪費時間,抓住她的手臂,態度強硬地拉扯著她繼續走。
「你想知道原因?那就自己去找,把你的記憶都翻出來,好好的看看。」
赤曦掙扎未果,有些氣憤。
「有話好好說不好嗎?幹嘛非得動手。」
「我跟你無話可說。」
赤曦瞪了她一眼,「你就是仗著我打不過你。」
梵蓁回眸,神似嘲諷。
「沒錯,誰讓你打不過我呢。」
*
問神峰上總是迎來奇怪的客人,陸逢機早已習慣梵蓁將這兒當作自家的後花園。
畢竟有事發生時他在問神峰上找到梵蓁的機率比找到陸塵心大得多。
因此當梵蓁分明才離去一日,又突然折返回來時,陸逢機連驚訝的情緒都不屑於有了。
他甚至學會了自如地打招呼。
「大佬,又來逛花園兒?」
梵蓁怔了怔,才意識到他是什麼意思。
「陸塵心在哪?」
「當然是山洞裡,整日除了捧著那本《上古紀事》就是飲酒賞月,看似風流,實則頹喪,大佬你可得好好勸勸。」
陸逢機說話的時候,眼神總忍不住往梵蓁身旁的女子臉上飄去。
這兩人放在一起,都是絕色,可也各有千秋。
梵蓁是一支國粹牡丹,更是傲雪寒梅,艷麗中帶著生人勿近的冷氣,彆扭又和諧,如折射了七彩光芒的冰面。
而那紅衣的女孩子卻是一簇春日裡枝頭上的桃花,粉嫩嬌俏,在驕陽下肆然盛放,像火又像光。
也許是審視的目光太過明顯,紅衣的女子也睜著一雙桃花花瓣似的眼睛看他。
「我們認識嗎?」
陸逢機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目光。
「恕我冒昧了,在下陸逢機,是青郃派弟子,初見姑娘,不知該如何稱呼?」
「喚我赤曦便好。」
笑容清甜,像桃花釀的酒,香飄十里,芬芳醉人。
梵蓁默默地看了兩人一會兒,雖然沒有表態,但不耐煩的氣息很明顯。
別人看不懂,但赤曦是懂的。
從前這隻蛇妖還沒那麼厲害時就很可怕了,如今修為大增,生氣了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來。
「咱們走吧,那個什麼山洞在哪?」
陸逢機下意識地伸手指向一個方向,赤曦推著臉色從來都不好的梵蓁走了。
直到再感受不到身後注視的目光,赤曦鬆了手。
「這青郃派也沒想像中那麼糟糕嘛,要是那陸塵心還算負責,神尊大概也會高興有人能振興青郃之名吧。」
梵蓁瞥了她一眼,赤曦打了個哆嗦。
「你還是老樣子,永遠沒有底線,永遠都有理由勸說自己再退一步。」
赤曦沒有反駁,她明白梵蓁說的是事實。
但仍然忍不住咬緊了下唇。
走出樹林,一眼便能看見高高的洞門。
山洞沒有名字,赤曦也從不記得這裡曾有一個山洞。
她不太開心,就像自家牆根被人挖了個洞,沒人會開心。
「這是何人鑿出來的山洞?」
「天地。」
「天帝?」
梵蓁又是冷冷一瞥。
「當年幽神隕後,他的真身枯萎,萬木同悲,天地間陷入了三日的凜冽之冬,這三日放在人界便是三年。
狂風暴雪籠罩了問神峰,風雪散去後,這裡便多出了這樣一個洞穴,故為天地所造。」
聽了梵蓁的故事,赤曦望著山洞,有些出神。
「許是神尊的意思呢。我從前每每偷溜上來看日出日落,他找不到我,就很著急,過後總會訓斥我,可訓斥完了又總念叨著該在這裡建個屋子。」
梵蓁冷哼,「你就得瑟。」
赤曦笑出兩顆虎牙,她是真情流露不假,可若能順便噁心到梵蓁,那自己也不虧呀。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山洞,從開始的幽暗,到後來仿佛撥開雲漏下日光一般的明亮。
赤曦抬頭,通過山洞頂上的洞,恰好能看見藍白相間的天空。
她聽見合上書頁的聲音。
向正前方看去,目光越過身姿窈窕的梵蓁,落在一張紅木矮桌上,上面放了一本書,棕黃色的書頁,藍色的封皮。
封皮上放了一隻手,手掌寬厚,五指修長,很漂亮。
再往上看,看見的便是一張臉,屬於男子的臉,至多算是清秀的長相,但有一種超脫俗世的氣質,像書里描寫的世外仙人。
他也正看著自己。
雖然面前還有梵蓁擋著,可赤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看向的是自己。
他是誰?為什麼會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赤曦在恍惚中驚醒,她猛地想起這人該是自己的仇人。
手掌在身側舒展開,變成爪狀,真火之力在掌心匯聚,等待著給出無法躲避的致命一擊。
梵蓁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前面到她身邊的。
赤曦感到手腕一涼,有什麼東西往下墜,卡在手腕和手掌相接的地方。
掌心匯聚的真火之力像空氣一般散去,赤曦難以置信地低頭一看,掛在自己手腕上的是一個翠玉手鐲,與人族女子最愛戴在手上的樣式很像。
赤曦抬起手來仔細看了看,玉鐲的雲紋之中有一些奇怪的符號,是封印之術。
她試著使用法力,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成了。
「你幹嘛?!」
她怒氣沖沖地把手伸到梵蓁面前去控訴。
梵蓁不為所動,「當然是希望你們兩人能友好相處。」
赤曦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這隻蛇妖在說什麼鬼話。
「你腦子壞掉了吧?是你要我來報仇的!」
「不過是將你哄騙回來的說辭罷了,呆鳥。」
赤曦差點被氣暈過去。
她鬥不過梵蓁,索性衝到陸塵心面前去,右手抓住桌子上空了的茶杯,就要往陸塵心腦袋上砸。
手腕上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她驚叫了一聲,茶杯被丟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磕在石頭上,碎了。
赤曦抱著手腕鬼哭狼嚎的時候,陸塵心還有些發懵,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梵蓁踩著傲然的步子走上來。
一邊走,一邊用法力將碎掉的茶杯復原,拿在手裡。
她走到紅木矮桌邊,輕輕推開失去法力的燁鳥,在客座上坐下。
陸塵心看著,欲言又止,但始終沒有說話。
「這算是我的賠禮。」
梵蓁將復原的茶杯輕輕放回原處,順便斟了一杯茶。
放下茶壺,她順手抓起旁邊的赤曦的手,就像拿杯子一樣自然。
「這是我不久前從魔君那兒得來的禮物,由六界中有名的玉匠打造,名鎖靈玉,可封人內息,阻斷靈力,也就不能再使用法力。」
陸塵心微不可見地挑了挑眉,「那個瘋子?」
「世人謂之瘋,可在我看來,他該是痴。」
一旁的赤曦淚眼汪汪地看著他倆,陸塵心有些看不過去。
「方才她向我出手,卻突發意外,又是怎麼回事?」
梵蓁笑了笑,「鎖靈玉這麼好的寶貝,既是贈與老友,怎能不添一些自己的心意。」
赤曦聽了,恨不得現在撲上去咬斷這蛇妖的脖子。
可方才的痛太過錐心,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她不敢妄動,只能憋屈地縮在一旁。
忒沒面子。
對於梵蓁難得的任性,陸塵心有些無奈。
他索性直言,「是我讓陸思帶她離開青郃,你用陳年舊恨將她誆回來,難道是看不慣我的安寧日子?」
「陸思是我親手放在青郃山門外的,他是否離開,並不是你說了算。」
陸塵心看了赤曦一眼,咽下差點出口的話。
山洞裡忽然靜下來,隱約能聽見外面呼嘯而過的風聲。
赤曦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寵物,完全不能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什麼叫是陸塵心讓陸思帶自己離開,什麼叫是梵蓁將陸思送到青郃。
她與陸思明明是兩個自由自在的人,怎麼忽然就仿佛他們的命運早就被人安排了?
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梵蓁的袖子,見腕間的手鐲沒有反應才放下心來。
「看樣子你們倆是朋友,你也根本不希望我報仇,對不對?」
梵蓁有些嫌棄地把自個的袖子從赤曦手裡拽出來。
「也就你這隻呆鳥才會相信那樣拙劣的謊言。」
赤曦抿著嘴唇,總算願意動腦子想一想。
的確,若真有人做出辱沒青郃、辱沒幽的事,那人大概根本活不到她從雲壑重生。
梵蓁對幽的維護,其實並不亞於她。
但她很不甘心,自己好歹是天生神鳥,怎麼在梵蓁口中就一口一個呆鳥了?
「你分明是利用我心繫神尊,還給我下套,你這算什麼舊友?」
「我一向不與智商過低的人交朋友。」
「口是心非。」
梵蓁懶得理會她。
從頂上的洞口漏進來的陽光愈發熾熱,看樣子時辰不早。
妖界還有一個等著管束的叛逆少女,梵蓁算算日子,自己大概該回去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裳上的皺褶,面對陸塵心。
「現在燁鳥用不了法力,也沒辦法通過其他方式加害於你,我在妖界還有些事需要處理,她就交給你了。」
「梵蓁!」
「梵蓁。」
陸塵心和赤曦幾乎同時開口,梵蓁的目光依次掃過兩人。
「還有事?」
陸塵心很有紳士風度,將話語權交到赤曦身上。
赤曦憋紅了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指著自己對面那個陌生的男子。
「不能用法力,你走了,他欺負我怎麼辦?!」
陸塵心臉上沒什麼表情,跟磚塊似的,心裡卻覺得有些尷尬。
梵蓁看過來的時候,他甚至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你會欺負她嗎?」
「自然不會,赤曦姑娘既然來到青郃,便是客人,我等必將以禮相待。」
赤曦雙手拍上桌子,撐著身子探出去,幾乎把整張臉都湊到陸塵心面前。
「你才是客人!」
她在這青郃山中逍遙時,這個人仙還不知在何處呢。
梵蓁的目光一橫,赤曦嘀咕著什麼縮了回去,收斂不少。
她繼續對陸塵心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隨便欺負她,反正燁鳥不會死。」
「你!」
赤曦手指著梵蓁,咬牙切齒。
她這輩子大概都要與蛇族結怨了。
但在她沒注意的時候,陸塵心的臉色發白,似乎是想起什麼不愉快的事。
梵蓁瀟灑轉身,對她而言,任務已經完成了,至於事情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完全看這兩人自己的造化。
山洞裡突然剩下兩個彼此熟悉的陌生人,他們看著對方,都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
就像兩個內向的人相親相到了一塊去,除了尷尬,還是尷尬。
赤曦突然開始想念梵蓁了。
陸塵心起身,從儲物的柜子里拿出一隻新的茶杯。
茶水從壺嘴傾瀉而出,流暢的像一條線,像一道天然形成的瀑布。
赤曦迷失在嘩啦啦的水聲里,直到陸塵心的聲音將她喚回來。
「姑娘,請喝茶。」
赤曦看著杯子,以及水面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漣漪,沒有伸手。
「我們是否曾經相識?」
陸塵心的手在茶壺柄上頓了頓。
「的確是認識的。」
赤曦眉頭微蹙,看不出多少愁,倒只是疑惑,「你殺了我?」
「事實的確是這樣。」他一點也沒打算狡辯。
赤曦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若是此人殺了她,還將她肉身封印於雲壑中,藉此阻止她的重生,想來他們倆之間是有什麼深仇大恨的。
可她今日見到這個人,心裡不僅並不覺得憤怒,反而覺得熟悉,甚至與第一次見陸思時的感覺極像。
他們像故人,不像仇人。
難道真的只是失去了記憶的緣故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