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故夢

  第222章 故夢

  陸逢機因歐陽明的這句話微微失神。

  是他把青郃想的太脆弱了嗎?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沉下心緒。

  「好吧,那師妹你跟歐陽先生一起,務必找到可用的陣法。」

  「收到!」

  陳芸兒很高興,她轉身奔向藏書閣,歡快得如同一隻鳥。

  歐陽明無奈地笑著搖頭,「這丫頭,分明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究竟面臨著什麼。」

  「不知道也好吧。」陸逢機遠遠地看著她,「至少青郃最後留給她的仍是美好的回憶,歐陽先生,別忘記你答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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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陳芸兒回頭發現歐陽明沒有跟上來,跳著沖他招手。

  「老師!我們快去藏書閣吧!」

  歐陽明遙遙沖她揮了揮手,表示自己聽到了。

  「她不止是你的師妹,也是我的弟子,陸掌門有多愛護你,我便也有多愛護她,你不用擔心。」

  說罷,他便向著陳芸兒的方向快步走去。

  陸逢機看著他們的身影顯示在目光盡頭。

  他常常站在這裡,也常常獨自面對空曠的煜明殿,今日卻感到格外地孤單。

  他垂下目光,腳下的石板烙印著所有人的足跡,他們曾來過,便夠了。

  當再次抬眼的時候,他眼中的寂寥都被堅定所取代。

  如今他身後已空無一物了,便再也沒有可顧忌的東西。

  他仰頭看向天空,漆黑的天幕高不可攀,仿佛一個沒有底的漩渦。

  黎明之前,至暗的夜。

  「師尊,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回來,然後把你交給我的青郃原樣交還給你,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

  陸思跑出煉丹房之後,便直奔雲壑而去。

  他在芒草鎮與赤曦分別時,為了防止妖王對青郃不利,赤曦告訴了他雲壑之中藏著的秘密。

  神幽的最後一縷魂,也是最重要的胎光之魂,就被藏在已經破裂的鎖妖塔中。

  路過泠西泉時,靈獸咕嚕突然跳出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無論他往哪邊走,咕嚕總是堵著他。

  「別鬧,我有很重要的事,今日沒空陪你玩。」

  咕嚕卻不聽他的話,也不管他如何推搡,執著地用頭上的角把他往外頂。

  陸思無奈。

  他只好停下來,溫柔地在咕嚕的頭上揉了揉。

  「是不是我走了半月,你沒見到我,想我了?」

  咕嚕的喉嚨里發出幾聲如同人族小孩啼哭的聲音。

  陸思心中不覺難過起來,他抱住咕嚕的脖子,把自己的腦袋靠上他脖子處那片柔軟溫暖的毛皮上。

  「我也很想你,你這麼膽小,以後肯定會被其他同類欺負的,你可要保護好自己啊。」他重新站起來,「這裡已經不安全了,你也走吧。」

  他推了推咕嚕,咕嚕卻不動,反而去咬他的衣角。

  「你咬我衣裳幹什麼呀?」

  咕嚕打定主意不鬆口,用蠻力將他往泠西泉的方向拽。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你別鬧了,否則待會兒我可要無情了!」

  一人一獸爭執著,但陸思其實是一直在被咕嚕拽著走,拼蠻力他比不過靈獸,但如果真的出手,他又怕傷著咕嚕。

  就這麼糾結來糾結去,他就已經被拽到了泉眼邊。

  咕嚕總算鬆了口,用前蹄刨了刨邊上的土,腦袋還一直不停地往泉口湊。

  哪怕陸思再遲鈍,也終於明白咕嚕並不是在胡鬧,而是想告訴他什麼。

  可他看著從小接觸到大的泉眼,半點思緒都沒有。

  泠西泉是很早以前就出現的,陸逢機從前告訴他,很久以前青郃還是座名副其實的仙山,山上靈氣充裕,山體中的靈力衝破堅硬的岩石,連帶著水流一起形成靈泉。

  但隨著時間過去,大多數靈泉都枯竭了,最後只剩下這一個泉眼。

  至於咕嚕這隻守泉靈獸,就跟白送似的。

  陸思摩挲著下巴沉思,咕嚕執著地攔著不讓他走,難道是這泉眼有什麼玄機嗎?

  他打算試試看,於是在泉眼邊蹲下,將手伸入泉眼之中。

  泉水清澈冰涼,由於其中的靈氣過於濃郁,他甚至能感覺到輕微的刺痛。

  他忍受著針刺般的疼痛,「沒什麼問題啊,你這傢伙不會坑我吧?」

  一旁的咕嚕委屈地哼了兩聲。

  它上前用頭上的角蹭了蹭陸思的手腕。

  陸思第一次體會到語言不通的難處,他實在不明白咕嚕究竟想做什麼。

  「你說說你,作為靈獸,怎麼連話都不會說呢?」

  他這話其實有些為難咕嚕了,畢竟整個六界會說話的靈獸都沒有幾隻。

  他有些累了,把手抽了回來,一接觸到外面稍暖一些的空氣,那隻手就跟放在臘月里的冷水裡泡久了似的,麻木到幾乎失了知覺。

  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揉著手臂,就在這時,咕嚕的腦袋湊上來,張口就往他的凍僵了的手臂咬了下去,陸思都看呆了。

  獸齒刺破皮肉,鮮紅的血轉眼就流了滿手臂,看上去十分駭人。

  陸思突然開始慶幸,這隻手要是還有知覺,那該有多疼啊。

  他氣呼呼地瞪著咕嚕,奈何咕嚕仍是用那雙單純無辜的眼看他,看得他沒脾氣。

  「算了,我不和你計較,不過這才半月不見,你這膽量見長啊,看來我不用為你擔心了。」

  他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咕嚕的腦袋,拖著受傷的手打算離開,但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咕嚕突然往他的肚子上一撞,重心不穩的他便朝著身後的泉眼倒去。

  在落入泉水中之前,他甚至沒來得及罵出一句完整的話。

  寂靜的山林之中,突然傳來撲通一聲巨響。

  冰冷的泉水灌入口鼻,陸思想要冒出水面,卻有一股不明的力量在不斷地拉扯著他,把他往泉水的更深處拖。

  在被死亡的恐慌淹沒之時,他還不忘感嘆,原來這泉水之下如此之深。

  泉眼邊上的咕嚕圍著泉眼走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它一直盯著水面,陸思的血很快被湧出來的泉水沖淡,在天邊的山巒間刺出第一縷日光的時候,流動的泉水忽然靜止了,平靜的水面如同一面裂開的鏡子,從裂縫中有白色的光芒露出。

  咕嚕猛地站了起來,然後朝著山頂狂奔而去。

  泉水之下,已經失去意識的陸思漂浮在黑暗之中,血像一條紅色的線系在他手上,另一端則隨著暗流漂向遠方。

  而他手臂傷那道駭人的咬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

  陸思做了一個夢,但他記得自己被咕嚕撞進泠西泉里了,他此刻應當在溺水,或許已經死了也說不好,所以他也不太確定這是個夢。

  而他之所以會認為這是個夢,完全是因為他從記事起,便無數次在做著這個夢。

  那個姑娘仍在他面前不遠處哭泣著,他知道自己沒法接近她,索性乾脆就站在原地。

  「喂,你很久沒來找我了,你倒是說一說為什麼要哭啊,你都不說,我怎麼才能幫你?」

  姑娘的嗚咽聲並未停下,陸思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面。

  在不做夢的日子裡,他曾懷疑過這個總在他夢裡哭的姑娘就是赤曦,畢竟他不覺得自己會再夢見第二個姑娘。

  可如今再次做這個夢,他看著姑娘的背影,那份認為這個人是赤曦的篤定便淡了。

  「你總是來找我,既不說話,也不讓我知道你是誰,這樣有什麼意義呢?只是為了讓我睡不好覺嗎?」

  他已經習慣了那姑娘不理他,只是自言自語。

  「你要是有什麼想讓我幫忙的,直說不就好了,幹嘛非得哭呢?要是我上輩子欠了你什麼債,你也可以直說的嘛,我們有話好商量。」

  陸思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句話起了作用,那姑娘第一次停止了哭泣,儘管她的肩還不時聳動,但哭聲的確是停止了。

  陸思怔了怔,他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竟發現自己與姑娘的距離拉近了。

  他可以走過去看看她的真面目了!

  陸思為自己的發現激動不已,但與此同時,他心裡也有幾分緊張。

  從小到大坐著同一個夢,在遇到赤曦後突然消失了,如今掉進泠西泉里,他再次夢到這個場景,無論怎麼想,這個夢都非比尋常。

  尤其是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十分不普通的前提下,他愈發肯定,這個夢或許象徵著什麼東西。

  他一步步走上前去,直到站在那姑娘身後。

  「冒犯了。」

  如此算是打了招呼,便不失禮數,

  他從側邊繞到姑娘面前,第一次看見了她的臉。

  出乎陸思意料的是,他從未見過這個姑娘。

  「你是誰?」他聽見自己發問。

  姑娘抬起頭來,她有一張十分漂亮的臉蛋,但唇角總透出幾分涼薄。

  「你終於來找我了嗎?我等了好久。」

  陸思蹙眉,他不明白自己在姑娘眼中是誰。

  「你為什麼哭?」

  「哭?」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碰到了未乾的眼淚,然後在陸思驚愕的目光下,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指腹,「鹹的,這就是眼淚嗎?原來我在哭。」

  陸思越發覺得不可思議,這世上還有人不知道眼淚,不知道哭為何物嗎?

  「你為什麼哭?」他放緩語調,儘量讓自己看上去溫和無害,又問了一遍。

  姑娘看了看周圍,但陸思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因為在他眼中周圍只有純粹又無盡的白而已。

  她沉思了好久,似乎在自己琢磨哭這個詞的寓意,然後試探著回答他,「也許是因為這裡太黑了吧,你不在的時候,眼睛裡就忍不住有東西跑出來。」

  把眼淚說成是從眼睛裡跑出來的東西,實在是很新穎的說法。

  她說自己待的地方很黑,還總是一個人,看上去十分脆弱。

  陸思有些心疼她的境遇,但他現在自顧不暇。

  「你知道怎麼離開這裡嗎?我還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你又要走了嗎?」

  陸思抿了抿唇,撒了個謊。

  「我會再來看你的。」

  姑娘的表情不變,仍是很淡然,並沒有絲毫的不舍或是難過,陸思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你只要閉上眼一直往前走,心裡想著要去的地方,就能離開了。」

  陸思沒想到她真能告訴自己離開的辦法,急忙道了聲謝,匆匆轉身而去。

  「幽。」

  姑娘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陸思的喜悅僵在臉上,他緩緩回頭,看向不遠處那個瘦削的影子。

  「我可以這麼稱呼你嗎?」她顯得十分小心翼翼。

  陸思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他甚至在心裡不停地懷疑,姑娘口中的「幽」,是否是他想到的那個人。

  姑娘牽起嘴角笑了笑,她笑的時候,給人的感覺如同日出。

  「是我讓你困擾了嗎?如果你不喜歡我這樣稱呼你,你可以告訴我。」

  陸思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有些走神地回了一句「不是」,姑娘並不見得有多高興,只是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

  她整個人淡得像是一捧清水,不笑的時候,又有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涼。

  她讓陸思想到了泠西泉的泉水,如她人這般的,清亮卻冰冷的泉水。

  他忽然想起那姑娘的眼,她說一個人孤單的時候,總會有東西從眼睛裡跑出來。

  那青郃山上出現的靈泉,是否都是因悲傷而生的眼淚呢?

  是這座山在哭泣嗎?

  陸思在姑娘的目光中再次轉身離去,他閉著眼,腦海中浮現出泠西泉附近的景象,在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之後,腳下所踩的感覺變了,從平坦虛無變得凹凸不平,他睜開眼,眼前果然不再是那片刺眼的白,而是泠西泉邊的石壁。

  如此他便能肯定,方才遇見的一切並不是夢。

  可那個姑娘究竟是誰呢?為什麼他會一直夢到她呢?

  陸思暫時還想不明白這些事,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十分清新,那些飄在空中的微笑水滴順著鼻腔進入他的身體,洗去了這一夜的沉重。

  無論即將面對什麼,他唯一能做的,都只是面對罷了。

  咕嚕早以不見蹤影,他檢查了自己身上的異樣,明明掉入泉水中衣裳卻仍然是乾燥的,手臂被咕嚕咬破的地方完好如初,他甚至要懷疑自己在這裡遇見咕嚕才是一個夢。

  但泠西泉水靜止了,水面如同一面破鏡,白色的光從縫隙中露出。

  他知道,一切都真實的發生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