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重現
赤曦不斷說著從前梵蓁「欺負」她的證據,似乎通過那些記憶回到了從前,氣氛變得歡樂,給這個雨夜增添了溫暖的顏色。
然而當她們以為這個夜晚將會平安度過的時候,真正的戲劇才剛剛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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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府中,貞娘看著一夜盛開的梨花,臉色慘敗。
墜在枝頭的團團梨花仿佛葬禮上的簪花,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恰好今夜下雨了,會是訣別的時刻嗎?
她出神時,外出的鄭士承放輕了腳步走進院子,走到她身邊,然後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她身上。
「下雨了。」他溫聲提醒。
如同當年那般,一模一樣。
貞娘不禁打了個哆嗦,她慌張得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鄭士承擔憂地看著她,「是在外面站得太久,著涼了吧?」
總算是與當年不同的話,貞娘稍稍放下心防。
她抓住鄭士承的手,生怕下一刻就把這個人給弄丟了。
「我想在這裡等你。」
鄭士承笑著用額頭蹭了蹭她的額頭,「你這樣說我很高興,可你這樣會生病的,一生病就會難受,你難受了,我就會心疼。」
貞娘忍住幾乎要溢出喉嚨的哽咽。
她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不會的,我不會生病,也不對,你就是我的病.」
「傻子。」鄭士承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頰,「如果我真是你的病,讓你難受了,那你也要治好這個病,好嗎?」
貞娘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個字。
如果是病,便治好嗎?
可是她治了快一千年,不僅沒有痊癒,反而愈加病入膏肓了呢。
她抬手環住鄭士承的腰,將自己整個人靠近他懷裡。
眼中有晶瑩閃爍,她牽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試過了,可是我做不到。」
鄭士承並不明白她所說的試過了是指什麼,但還是拍著她的背安慰,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那一定是你還不夠努力,對不對?」
「不夠努力嗎?」
她從鄭士承懷裡抬起頭,看向頭頂的滿樹梨花。
不是的,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如果相思之疾註定無法治癒,那就安然享受死亡吧。
「不是的哦。」她環著鄭士承的腰的手漸漸收緊,恨不得將這個人揉入自己的骨血,「我只是太想你了。」
*
同一時刻,赤曦和陸塵心已經回到小屋前,墨姝迎出來,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目光中寫著責怪。
赤曦知道這次是自己不對,主動認錯。
「我保證,下次不會了。」
她最擅長認錯。
墨姝沒有多說,只是囑託道,「現在幻境中很危險,我們最好一直待在一起。」
「好,解下來你說什麼我都聽。」
她這麼配合,墨姝反倒不好再有什麼意見,轉身進了屋子。
陸塵心淺笑著將紙傘支在屋檐下,赤曦回頭看時,屋檐上的水珍珠串似的落下,她隱約看見遠處的街角有一樹梨花。
她的眉頭輕輕蹙起,陸塵心一眼就看見。
「怎麼了?」
「今日下了細雨。」
「湖城偏南,春日多雨,很常見的。」
她抬手指向街角,「梨花開了。」
陸塵心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樹梨花靜悄悄地開在角落裡,雪白聖潔。
他立刻便明白了赤曦的意思。
「你是在擔心貞娘?」
「出事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下著細雨,梨花也開了。」
「你如果擔心,我們就去看看吧。」
赤曦點頭。
兩人本都商量好了,臨走時卻又犯了難,叫不叫上墨姝呢?
墨姝和貞娘之間至親至疏,墨姝突然到這裡來也很有可能就是為了貞娘,但貞娘心存死志,她們該不該見面,就不是他們這些外人說了算的了。
所以赤曦還是決定知會墨姝一聲。
「墨姝。」
正在試圖把那堆舊茅草收拾得更舒服的墨姝抬起頭來,發現他們倆還站在門口。
「你們還要出去嗎?」
「今夜貞娘那兒或許有變故,我們打算去看看,你是什麼打算呢?」
墨姝抿著唇,思索片刻後,冷淡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就好了,你們萬事當心。」
她還是不打算見貞娘最後一面嗎。
赤曦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若貞娘最終選擇葬身幻境,便是魂飛魄散,連轉世投生的機會都沒有,這或許真的就是最後一面啊。
「這是她的選擇,我們走吧。」
陸塵心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赤曦牽住他的手,當感受到溫暖的時候,心裡便好受了許多。
他們重新拾起那把紙傘,走入雨中。
*
半夜,貞娘從夢中驚醒。
一切都如她記憶中的那樣,鄭士承睡得安穩,外面的雨已停了,但檐水仍不斷地往下滴,那聲響讓她沒來由地想起血。
她起身,不急不緩地穿好衣裳,才推門出去。
梨樹下的女子還如當年那般,妖冶如那滿樹梨花。
「我等了你很久。」
狐妖對她這句話很意外,指尖托著一片梨花花瓣,歪頭看過來。
「等我?」
「這裡難道還有別人嗎。」
女子粲然一笑,「也對。可你既然等我,又何必躲我,逃到這裡來,偷了別人的心。」
貞娘深吸了一口氣,雨後的空氣十分清新,帶著一絲泥土的腥味兒。
「我也不知道,是緣分吧。」
她將狐妖的話還回去。
「緣分?」狐妖淺淺一笑,分不清是高興,是嘲弄,還是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笑。「你比我之前見到你時更加奇怪了,你真是只有意思的小妖,不是嗎?」
「如果是我的有意思讓你追到這裡,那我寧願自己是個無趣的人。」
狐妖用指甲挑起指尖上那枚花瓣,花瓣便輕飄飄地落下,碾入塵泥。
「我可不是那麼無趣的人哦,對於我來說,沒有比自己更值得在意的東西了,所以你對我而言,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罷了。」
貞娘輕嗤,「沒有哪個正常人會對路人緊追不捨,不死不休吧。」
狐妖眯起眼,顯出幾分媚態,「或許你是一個特殊的路人,不過你千萬別怨我,我不喜歡別人怨恨我,怨恨這麼醜陋的東西,如果別人強加在我身上,我會很苦惱的。」
「你還真是個自私自利到極致的傢伙。」
女子一聲輕笑,如靜謐雪夜中忽然響起的銀鈴。
她的指尖划過自己的唇瓣,「我喜歡你的誇獎。」
貞娘挽起袖子,「閒話少說,動手吧。」
這一架註定要打,而且要打輸,她沒興趣在這兒跟自己的仇人的虛影廢話。
狐妖很欣賞她的魄力,欣然應戰。
貞娘早已與狐妖對過招,她分明能輕易預測狐妖的招式並躲避,但還是次次都迎著狐妖鋒利的爪子撞上去,生怕自己死的不夠快。
在生命受到致命威脅的那一刻,靈魂深處的那一縷陌生的力量再次出現,瞬間掌控了她的身體,向狐妖揮出反擊的一劍。
狐妖受傷退開,但貞娘早已沒有當年的震驚和驚恐,她早知道什麼會發生。
似乎一切都變得無趣起來。
她抬起充滿了厭倦的眼,卻無意間瞥到了藏在對面屋頂上的赤曦和陸塵心。
她微微一怔,整個人總算有了點波瀾。
至少今夜並不是她的獨角戲,她還有觀眾。
*
屋頂上,赤曦幾次想要出面,卻都被陸塵心阻止下來。
「貞娘已經經歷過這一切了,如果她想要反抗,未必打不過狐妖,甚至可以求助於我們,但她沒有,那我們就該尊重她的選擇。」
「可我不想就這麼看著她去死。」
「你這麼肯定她一定會死嗎?」
赤曦怔了怔,「什麼意思?」
陸塵心看著不遠處對峙的兩個女子,眸光微沉,「想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難的是真的有勇氣死,更難的是在面對死亡時有不逃避,不反悔的決心。貞娘一直以來都為相信了狐妖的幻術親手殺死鄭士承而痛苦內疚,但如果如你所說,鄭士承讓她失望了,當她看破幻術的時候,會怎麼選擇呢?」
如果一直以來相信的東西崩塌,背叛不再是背叛,傷害不再是傷害,愛不再是愛,她還會願意為了一場鏡花水月去死嗎?
赤曦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可這豈不是更殘酷的懲罰嗎?
「我突然覺得害怕。」
陸塵心上前握住她的手,「不用害怕,我在這裡。」
「我有些迷茫了,這世上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呢?如果真心對待過的人有一日都會棄我而去,那活著的意義何在呢?」
另一邊的貞娘和狐妖還沒拼個你死我活,這邊的赤曦卻開始懷疑人生。
陸塵心走到她面前,擋住她的視線,然後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別用眼睛去看,用心去體會。」
赤曦聽話地閉上眼睛,纖細的睫毛在陸塵心的手心掃過。
陸塵心問,「你曾相信自己看到過今夜的真實,可是什麼是真實呢?是鄭士承說出口的那些話?是貞娘刺出去的劍?是狐妖施展的幻術?還是他們曾經相處的點滴?」
他放下手,赤曦的眼睛仍然閉著,顯得她整個人都很溫順。
陸塵心傾身向前,輕輕擁住她。
「貞娘說她很羨慕你,生於六界之外,不受命運的挾制,但我告訴她,當你在意我們的生死,與我們形成羈絆的時候,你就已在命運之中了。同樣的,當貞娘嫁給鄭士承的時候,她就在這世俗里了。」
「世,俗。」赤曦緩緩重複著這兩個字。
多麼嘲諷的兩個字。
她睜開眼,目光從陸塵心的肩上穿過,落在檐下的貞娘身上。
這一次,你會怎麼選呢?
她在心裡問。
貞娘說了一句什麼話,下一刻,梨樹下的狐妖伸出利爪沖向她,兩個人打成一團。
不過這也使得赤曦總算看清了狐妖那張藏在茂密的梨花枝頭的臉。
她認識那個人。
不僅認識,而且有仇。
狐妖容真。
「不對勁。」
赤曦的目光立刻變得警惕起來。
她這個人閒散憊懶慣了,突然正經起來,總是讓人有一種措手不及的感覺。
「怎麼了?」
陸塵心放開她,便看見她分外嚴肅的神情。
她鮮少露出這樣的表情,哪怕別人把武器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能笑嘻嘻地跟人打哈哈,或者拋下臉面求饒道歉,因此當她嚴肅起來的時候,便顯得不像她。
「你看那個人。」赤曦指著院子裡對貞娘重拳出擊的姑娘,「她不是什麼普通的狐妖,她叫容真。」
「狐妖容真?」陸塵心微愕,他雖然沒有見過容真本人,但容真的大名如雷貫耳,他實在很難沒聽說過。
「她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對貞娘下手?」陸塵心心裡的疑問實在是太多了。
容真被狐妖一族逐出族內之後,便離開了妖界。傳聞中,她去了魔界,靠美色勾搭上了魔將,在魔界混得風生水起。
但也有傳說她被逐出狐妖一族本就是個幌子,是妖界故意如此,好讓她到魔界去做個間諜。
不過至於事實如何,八成沒人知道,因為自從容真得罪了現任魔君,被禁止進入魔界之後,便幾乎沒人再見過她了。
六界之中離奇的事不少,也沒人會在意一個除了美色一文不值的小狐妖,故她消失之後,關於她的流言就越來越少,她便漸漸淡出人們的視野。
赤曦和陸塵心都沒想到,竟有幸能在這裡見到她。
赤曦摩挲著下巴,「被逐出妖魔兩界的狐妖,在人界還敢胡作非為,追殺貞娘,你猜她是真的膽子大,對自己那條小命無所謂,還是後台硬呢?」
陸塵心扭頭,看向她的側臉。
赤曦一認真起來,沉思的眉宇間會有幾分英氣,還有那種對凡事都自信篤定的神采。
他笑了笑,「聽起來你認為是後者。」
「我不是猜的哦。」她還刻意多解釋了一句,「你可能不知道吧,我與容真並無交集,但我認識她,憑藉的是一個人。」
她刻意頓了頓,就連手上的動作也同時停下來。
顯然,這個人讓她很頭疼。
「是梵蓁。」
「當年容真有求於梵蓁,梵蓁的條件就是讓她給我找麻煩,我因此被那隻騷狐狸噁心了一個月。」
遙想當年,那真是此恨綿綿無絕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