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累世沉疴(二十七)

  第158章 累世沉疴(二十七)

  如果現在還想不明白,赤曦就是傻子了。

  當初青郃山上辟水獸的幻術不過是試探,而布下這個局的人拿到了想要的答案。

  燁鳥與辟水獸其實並沒有矛盾,但世所存的傳說中,兩者有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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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當初幽發現辟水獸對赤曦的性命有威脅後杜撰出來的,為的就是避免被人發現,以此傷害赤曦。

  可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因為陣法的影響,赤曦身體裡的血液翻騰的越來越厲害,可她卻覺得越來越冷。

  辟水獸身體中的力量與腳下的陣法連接在一起,她只要還站在這片土地上,就避免不了會被影響。

  「荼蘼那個瘋子,這時候怎麼就不出現了呢。」她咬著牙抱怨。

  辟水獸被人利用,狀況也比她好受不到哪裡去,痛苦的嚎叫聲愈發淒烈,赤曦看著李嵐成手持長劍從後面走出來。

  劍上有冰藍色的血,是辟水獸的血。

  血如流水般注入腳下的陣法,從陣眼開始,光芒由金變藍,李嵐成漆黑的眸子裡映照著藍光,意外地平靜。

  「以辟水獸作為祭品,才是真正將這個陣法開啟了。姑娘,我聽說神無來世,永別了。」

  也許是錯覺,那一刻赤曦從李嵐成眼中看出了幾分悲憫來。

  寒氣浸透全身,她動作遲緩,在懸殊的實力面前,實在沒有什麼可反抗。

  可赤曦還是笑了。

  「你說的不對,我早八輩子就不做神了。」

  她身上越來越冷,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色,甚至開始出現冰渣。

  雲霜擔憂地看著她,胸前起伏劇烈,呼吸急促,他難以想像會有看著赤曦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刻。

  最後一刻,赤曦扭頭看向他,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雲霜,我相信你,你一定會把陸塵心救出去的,對嗎。」

  雲霜不想辜負他的信任,可他明白自己現在的狀況,在陣法的壓制下,他自己尚且不能自救,遑論救人。

  他很想告訴赤曦,他做不到,可看著赤曦那雙眼睛,他怔住了。

  在赤曦被完全冰封之前,他看見了她眼眸深處閃現的火種一般的光,也看見了她額間緩緩浮現的羅雀花紋。

  雲霜瞪大了眼睛,他記得陸塵心明明告訴過他,赤曦被鎖靈玉所困,法力被封印了。

  可羅雀花紋重新出現,卻是意味著她的法力也回來了。

  赤曦成了一個冰雕,李嵐成走上來,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當書本上的傳奇成為自己手中的獵物時,他難免有些飄飄然。

  「傳說中的神,也不過如此罷了。」

  他有些輕蔑地斜睨了目眥欲裂的雲霜一眼,語氣淡淡的,「有了他們,留著你也沒什麼用處了。」

  李嵐成掌中死氣凝結,眼見著下一刻就要一掌拍向雲霜,雲霜想起赤曦的囑託,他明白自己現在還不能死,他得拖延時間。

  「等一下!」

  「有什麼話,等到了冥界和他們去說吧。」李嵐成不打算跟他在這裡浪費時間。

  雲霜情急之下,不得已拋出了最後一張王牌。

  「你現在什麼都如願了,難道不想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和她的女兒嗎?!」

  這是陸塵心意識尚存時告訴他的,陳芸兒的存在對於李嵐成來說有特殊的意義,若是到了關鍵時刻,雲霜或許可以藉此求一條生路。

  陸塵心也是想償還將雲霜困在鎖妖塔這麼多年的損失。

  李嵐成果然停手,他曾經願意為了妹妹放棄李家,若今日舍了妹妹,這些年犧牲的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

  「你知道若兒在哪裡?」

  今時不同往日,他已不再是那副年老之身,也不懼怕見到李嵐若。

  雲霜點頭,「知道,她把女兒交託給陸仙長一行人,自己留下了。」

  李嵐成眉頭微蹙,眼中寫滿了懷疑。

  「青郃一行人中並沒有年紀符合的同行者,你在騙我?」

  「我就算騙你,也不會用這麼拙劣的謊言。起初陸仙長對你有所懷疑,才把小女孩藏起來,你若不信,可以帶上我和陸仙長一同去找青郃派的其他人,那女孩就跟著他們呢。」

  李嵐成將信將疑,不過他也並不擔憂,左右一切都被他握在手裡了。

  「芒草鎮外我早已安排好了人,無論他們向南還是向北逃,都註定走不出這個鎮子。」他頓了頓,看向雲霜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冰冷的警告,「若你騙了我,可就不是死這麼簡單了。」

  雲霜沒說話,心裡想的卻是誰死還不一定呢。

  等待的時光顯得尤其漫長,李嵐成就地打坐,陣法汲取力量的結果讓他很滿意,但修補魂魄是一個短期之內不可能完成的事,他既心急,也有些期待。

  仿佛一切都可以回到最初,一家人和樂融融,共享這盛世。

  雲霜的目光則緊緊粘在赤曦身上,透過淺藍色的堅冰,他隱約能看見一明一滅的赤色光芒。

  這註定是個不平凡的夜晚,各路人馬齊聚,比預料中豐富的多。

  李嵐成沒有等到方之明帶人回來,反倒是等到了之前的手下敗將。

  陷入深深的擔憂里的雲霜最先反應過來,因為他嗅到了熟悉的氣息。

  他猛地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嘴裡發出野獸的怒號,向著地上的李嵐成猛攻而去。

  李嵐成反應迅速,他睜眼的瞬間便一展雙臂,急急向後退去,躲過了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不過那一擊只是個幌子罷了,當李嵐成還未站穩腳跟時,一柄綠色的長刀向他橫劈過來,因為無法躲閃,他將死氣凝聚在手臂作為鎧甲,用手擋下這一刀。

  長刀砍在肉身上,卻發出兵器相接的鏗鏘之聲。

  李嵐成用內力將攻上來的人震開,穿青色衣裳的女子靈巧如蝶,翩翩落在雲霜身側。

  她一甩袖,鋒利的長刀化作雪白玉臂,雲霜呆住了。

  「柳姑娘?!」

  「還有我呢。」

  此前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的人從漫天灰塵中走出,他拍了拍頭髮上的碎石,笑得憨厚。

  雲霜眼前一亮,「綏居大人!」

  柳青漪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冰雕赤曦,秀眉微蹙,明明是擔心的,嘴上卻不饒人。

  「這才幾日不見,她怎麼混成這樣了?真讓我這個老母親操心。」

  雲霜訕訕道,「陸思姑娘也是著了道,這陣法因辟水獸而成,對她似乎有很大的影響。」

  趁著李嵐成還沒反應過來,雲霜立刻低聲對兩人道,「陸思姑娘有脫身之法,拖延時間就好。」

  柳青漪和綏居雖說是來救人的,但她們並無謀略,論本事也打不過李嵐成。

  不過現在雲霜這麼說了,他們反而有了些許底氣。

  柳青漪再次亮出雙刀,堅定道,「放心吧,交給我了。」

  綏居站到她身邊,「還有我。」

  遠處的李嵐成從那兩人的偷襲中回過神來,他看著自己手腕上被長刀的刀氣劃出來的一條傷痕,目光幽冷。

  此前凝成鎧甲的死氣化為霧狀,紛紛向著他的傷口湧入,不過須臾,那條深可見骨的傷痕便完全恢復了。

  他站起來,以陰鷙的目光看向自己對面的人。

  「你們都是急著來送死的嗎?」

  哪怕對面人多勢眾他也不怕,在這個陣法裡,他就是不可戰勝的。

  柳青漪雖知不敵,卻毫不怯懦。

  「死有什麼可怕,誰跟赤曦過不去我就跟誰過不去,況且誰生誰死還不一定呢。」

  「幾隻小妖也敢口出狂言,看我今日拿了你們的魂魄和修為,你還能不能說出這樣的話!」

  李嵐成右手虛握,一柄由死氣凝結而成的黑劍出現在他手中。

  柳青漪神情凝重,她輕聲提醒身側的綏居,「千萬別被那把劍傷到,死氣侵體,到時候神仙都救不回來了。」

  綏居輕輕點頭表示明白,這一戰他們註定不可能勝,只能以最小的損失拖延最長的時間。

  在出手之前,柳青漪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側的冰雕。

  羅雀花紋忽明忽暗,冰被真火之力灼燙,一滴水滑落,如同眼淚。

  片刻之後,柳青漪與綏居配合著與李嵐成交戰在一起。

  綏居以蠻力正面進攻,柳青漪則尋機偷襲,兩人配合的很好,一時間也與李嵐成打了個不分高下。

  但起初只是李嵐成輕敵,沒打算在這兩人身上耗費太多的精力,在意識到兩人難纏之後,他開始認認真真地打起架來,柳青漪和綏居很快就落了下風。


  當外界的戰鬥進行的如火如荼時,赤曦也在與自己做著鬥爭。

  辟水獸的神力將她身上的真火之力壓制,寒冰凍結了炎漿築成的血脈,她的意識行走在一片看不到盡頭的冰天雪地中。

  狂風呼嘯,冰雪漫天。

  她冷的瑟瑟發抖,唯有心口的一點暖意支撐著這具身體走下去。

  但疲倦和寒冷一陣陣襲來,她終於還是倒下了。

  鵝毛大雪撲在她的身上,向撲向棺木的土,要將她葬在這冰雪之下。

  心口的暖意越來越弱,死亡突然成了一件很平靜的事情,她閉著眼,仿佛只需要睡一覺,這世間的苦難就都會遠去。

  「你真的想好了嗎?」

  一個聲音在耳畔響起,如此熟悉。

  「陸塵心,雲霜,柳青漪,陸思,他們每一個人,你真的做好丟下他們的準備了嗎?」

  可是我好累了。

  赤曦沒有說話的力氣,她現在連呼吸都能感受到胸腔傳來的疼痛,但那個說話的人就是聽到了她的心聲。

  「我們一直都在逆流而上,即使再艱苦,不也走到今天這一步了嗎?」

  今天這一步.

  世上沒了凌霄,沒了幽,她孑然一身走過十幾萬年的時光,今日還是昨日,生還是死,有什麼區別嗎?

  「傻子,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梵蓁和你吵架,但從來都在背後幫著你。陸塵心總是不承認心中所想,但你一遇到危險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的。陸思雖是承了幽精之魂才第一面就對你心生歡喜,但這些日子的相處是真真切切的。

  還有柳青漪,雲霜,你的小徒弟出籬,甚至是趙瀟瀟,你身邊一直都有關心你陪伴你的人,你從來不是孑然一身。」

  赤曦心口的光芒大盛,暖意在拼命驅逐身體上的寒冷,她終於有一點多餘的力氣睜眼,想去看看那個說話的人是誰。

  在那個想要將她埋葬的雪坑之上,竟當真蹲著一個人。

  那人笑意盈盈,溫柔地看著她,並向她伸出了手。

  「來吧,我們一起。」

  赤曦眨了眨眼睛,碩大的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也落在那人赤色的羽衣上。

  人間有紅梅映雪的美景,這紅衣與雪景當真是絕配。

  她將自己的手放在那隻伸向自己的掌心裡,然後緊緊抓住。

  戰場之上,柳青漪和綏居被李嵐成的一道劍氣擊退,紛紛退至雲霜身側。

  雲霜還沒來得及開口,柳青漪就先單膝蹲下,撐著地面嘔出一大口血來。

  而綏居更是不好,除了內傷,他身上還有兩三道被劍氣劃開的傷口,正幽幽的冒著死氣。

  柳青漪勉強站起來,卻是捂著自己的胸口,說一句話喘了好幾口氣。

  「赤曦到底怎麼回事,她真的有辦法嗎?」

  李嵐成有芒草相助,死氣加成,再加上這裡的陣法給他源源不斷地提供著力量,幾乎是一個不死的存在。

  能拖到現在已經是兩人的極限了,綏居的狀況不能再繼續戰鬥下去,而若柳青漪一個人對陣李嵐成,怕是沒命再退回來。

  進還是退,成了現在最大的難題。

  一場大戰下來,這邊消耗殆盡,李嵐成卻精神抖擻。

  「我沒興致繼續陪你們玩下去了,去死吧!」

  李嵐成用盡全力的揮擊,一道威力極強的劍氣帶著席捲天下的氣勢向三人襲來,劍氣未至,而劍勢已先將人震懾。

  柳青漪和綏居眼見著鋪天蓋地的怨魂嘶叫怒號著沖向自己,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處,半分都動彈不得。

  這是超越他們認知的一擊,如神之於螻蟻,不可抵抗。

  但正是那一刻,奇蹟發生了。

  柳青漪清晰地聽見了冰層碎裂的聲音,赤曦總算醒過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