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累世沉疴(二十六)
赤曦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梵蓁。
槐樹下那雙幽幽的紫色眼眸不僅讓李嵐成如臨大敵,也讓她匪夷所思。
梵蓁從陰影中走出,一身黑衣颯爽,面目妍麗卻眉眼冰涼,整個人都透著不和諧。
「你是誰?」
李嵐成很謹慎,他早在府中布下了結界,可這個人出現在這裡他卻毫未察覺,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面前的姑娘比他強的不是一星半點。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你只需明白我能幫你,這就夠了。」
「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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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蓁抬起手,一頁明顯從某本古籍中撕下來的紙張憑空出現,紙張無風而動,飄向李嵐成。
「這是上古秘術,可以幫助你修補魂魄。」
這可是李嵐成夢寐以求的東西,他接過紙張的雙手微顫,目光匆匆掃過上面的文字,眉頭卻漸漸皺起來。
「以魂養魂?這法子看上去簡單,可我怎麼才能得到神魂呢?」
女子聲音清冷,不帶任何感情。
「我自會送到你的手上。」
李嵐成並不傻,這個人突然出現說要幫他,且連神魂這種東西都敢輕易允諾,必然是有所求的。
「你為何幫我?」
「我沒有幫你,我只是在幫自己罷了。」
「可你幫我,總有想要從我這裡拿走的東西。」
梵蓁沉吟片刻,薄唇輕啟。
「如果非要計較,我想要的不過是結果。」
「結果?」
「做好你該做的事,你的生死只在選擇,不在你我。」
言罷,梵蓁化作一陣黑煙消散,赤曦眼中的世界也如那陣黑煙一般緩緩變淡,最後歸入沉寂。
她感覺自己像是即將溺亡在一片海水之中,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斷喊著她的名字,那麼聲嘶力竭,那麼絕望無助。
*
在荼蘼將赤曦推倒之前,她的確如赤曦所想的那樣,看見了一個熟人。
梵蓁。
那個心結的入口也不是憑空出現的,是梵蓁動了手腳,而荼蘼不過是個推波助瀾的工具人罷了。
水聲激盪之後,赤曦消失在原地,一片黑暗之中,荼蘼得以與梵蓁面對面。
「我沒想到你竟會出現在這裡。」
梵蓁看著赤曦消失的地方,目光沉沉,她那雙極淡的紫色眼眸看上去十分清冷,目空一切似的。
荼蘼早已習慣了她的冷淡,自顧自說著話。
「我今日見著當年轉生的那個少年了,以一魂投胎卻心智齊全,想來你費了不少心神吧?」荼蘼雙眼微眯,別有興致地打量著梵蓁,「而且燁鳥要去救的那個人也是你當年入冥界要找的人吧,你明明輕易就能將他救出來,卻不動手,是為什麼呢?」
梵蓁瞥了她一眼,答非所問。
「你想打架嗎?」
荼蘼輕笑一聲,扯了扯麵紗的一角,「我可不傻,在冥界我可以借死氣與你打上一會兒,在這人間怕是一招都接不住了。」
「那就少說點話,多給那隻呆鳥找麻煩。」
「我真是看不懂你了,一邊不斷找赤曦的麻煩,一邊又暗地裡幫她,你究竟想做什麼呢?」
「於我而言,無論人神魔,皆為棋子而已。」
梵蓁始終不願多說,荼蘼輕輕挑眉,她其實並不想管六界這堆破爛事兒,但梵蓁的作為無端讓她感到害怕,仿佛一場席捲六界的風雨即將到來,而她同在屋檐下,免不了會受到牽連。
「我管不著其他地方,也管不著你,但芒草和忘川水卻是我冥界的東西,別人碰了,我自然要追究個清楚。」荼蘼目光驟冷,質問道,「芒草是你帶到這裡來的吧,忘川水也是你交給那個叫李嵐成的人族的?」
梵蓁坦然承認,「是我。」
「你在收集死氣,為什麼?」
梵蓁望向遠處無邊的黑暗,她的眸子由淺變深,多出幾分令人壓抑的殺意。
「為了,弒神。」
*
赤曦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輕鬆還是難受,她的無感像是被封印了,在茫茫無際的黑暗之中,她不斷地墜落,不用思考,也沒有痛苦。
如同死去。
如果沒有那個聲音,她大概會任由自己沉溺下去。
赤曦艱難地睜開眼,不同於那一片黑暗,她看見了光。
有些刺眼的光讓她忍不住多眨了幾次眼睛,眼淚擠出眼眶,她抬手擦了擦。
「陸思姑娘!」
那個聲音再次出現,但赤曦這次聽清楚了,他叫的是陸思姑娘。
已許久沒有人這樣稱呼過她,赤曦忽略掉輕微的頭疼,抬眼看去,看進一雙熟悉的眸子裡。
「雲霜?你怎麼會在這裡?」
雲霜頗有些慚愧,不敢正眼看她。
「此事說來話長,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陸仙長與我同被困住,他很奇怪,這陣法對他的損害似乎很大。」
聞言,赤曦立馬就精神力,匆匆從地上爬起來,她第一次窺見此處的全貌。
如同天然洞穴一般的封閉之地,頭上不知從何出傾瀉而來的亮光照耀著中央如祭壇一般的地方,雲霜被鎖在正中,所以她才一眼就看見,而陸塵心被同樣的鎖鏈困在角落裡。
雲霜的臉色看上去很差,但好歹保持清醒,還能與她說上兩句話。
陸塵心卻是完全暈厥了過去。
赤曦的眉頭緊緊蹙著,快步走過去。
將陸塵心困住的鎖鏈在他手腕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血痕,赤曦想要解開,卻發現上面被人施了禁制,以她現在的力量根本做不到。
她心裡著急,無奈之下,只得用一隻手勉強托起陸塵心,分擔他手腕上的壓力,用另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臉,試圖讓他清醒過來。
「喂,你怎麼這麼沒用啊,雲霜都還醒著呢,你就這麼暈過去,丟不丟人啊?」
她雖然嘴上說著這樣的話,臉上表露出來的卻是毫不掩藏的擔心。
雲霜看著,心裡雖然有些不是滋味兒,但現下並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陸思姑娘,這鎖鏈不是凡物,會汲取人的魂魄之力,陸仙長似乎是魂魄有異,才會這麼輕易地昏厥過去。」
魂魄有異?他不過是只剩下一縷魂,經不住折騰罷了。
赤曦咬著嘴唇,看向那鎖鏈的目光中多出幾分狠厲。
「看來要救人還是得先把李嵐成給收拾了,我去把他找出來。」
她輕輕地放下陸塵心,打算去找李嵐成算帳,但剛沒走出兩步,要找之人就出現了。
李嵐成從茫茫黑暗中走來,此時的他已經不需要別人扶著才能走路,也不動不動就咳嗽了。
不僅如此,他還恢復了年輕時的容貌,若不是赤曦在心結幻境中見過,一定會問他是誰。
「不勞煩姑娘去找,府上來了客人,在下哪有怠慢之理。」
赤曦眯著眼將他上下打量。
「李公子好膽色,好魄力,什麼人的主意你都敢打。」
李嵐成笑了笑,頗有少年的儒雅之氣,只是目光中沉澱的東西是騙不了人的。
「姑娘生而為神,自然不懂我們螻蟻的難處,無論做什麼,無非一死罷了,可若不做,卻連一點生的機會都沒有了。」
「看來你知道我的身份。」
「從諸位下山之日我便知曉,青郃派掌門陸塵心,燁鳥赤曦,無論哪一個都是在六界響噹噹的人物,我這一生能有此際遇,倒也算不愧此生。」
赤曦嗤笑,「不愧此生?你為了李嵐若害死父母,落入如今這個境地,她卻不願回來,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提起李嵐若,李嵐成的神色便變了。
他的目光陰冷下去,緊緊盯著赤曦,仿佛下一刻就要撲上去將她撕碎。
「若兒若能找到自己喜歡的生活,那便是我所願。」
「可她現在過的並不好,丈夫跟著別人跑了,家裡一貧如洗,就連唯一的女兒也離她而去,哪怕是這樣,她也不願回到你的身邊。」
「閉嘴!」
這個幻境連接著李嵐成的精神,他一聲怒喝便地動山搖,不少碎石從頭頂上落下,赤曦不得不狼狽地躲開。
「以你現在的狀況,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李嵐成平靜地看著赤曦,就像看已經得手的獵物。
赤曦心道不好,梵蓁那條死蛇一定是把鎖靈玉的事也告訴他了。
但她不能示弱。
「那又如何?我能與你拼命,你能嗎?」
她最大的籌碼就是自己不會死,只要這世間火種尚存,她就總會復活。
李嵐成卻沒有想像中的驚慌,他的目光冰冷如蛇,讓赤曦後背發涼。
「燁鳥當真不會死嗎?」
赤曦本該立刻反駁,那一刻她卻遲疑了。
李嵐成所表現出來的自信讓她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懼中,而這種恐懼感並非第一次出現了。
燁鳥真的不會死嗎?她何曾沒有懷疑過。
當初在青郃山上遇到辟水獸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陸塵心告訴她那只是幻術,可她的確在那時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看來李公子知道真正能夠殺死我的方法。」
「姑娘害怕了?」
赤曦一擺手,不那麼在意的樣子。
「生死嘛,對於你們來說是大事,對於我來說是常事。」
這話她倒是沒有誇大,幾十萬年的光陰中,她不知已死過多少次。
斟酌之後,赤曦反而上前,逼近李嵐成。
「李公子食用芒草,又受死氣折磨多年,你自認為不懼死,可你真正死過嗎?」
李嵐成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確出現了一瞬的猶疑。
赤曦知道自己賭對了,這世間哪有人不怕死呢。
「你想要用以魂養魂的禁術來修補自己的魂魄,不就是為了好好活著嗎?若此刻我與你拼命,咱倆兩敗俱傷,不是對誰都沒有好處嗎?」
李嵐成沉默了片刻,赤曦以為自己說動他了,但還沒來得及高興,李嵐成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拼命?你拿什麼與我拼命?正好那位陸仙長神魂殘缺,今日我就要用神獸之魂作祭。」
赤曦尚不明白他究竟哪裡來的自信,就見腳下的整個祭壇搖晃起來,從裂開的土石中迸發出強烈的金光。
這裡的陣法不止一個。
赤曦猛然驚醒,她之前看見的,注意到的都是頭頂上那個汲取魂魄力量的陣法,所以斷定了李嵐成只仗著一身因芒草得來的本事罷了。
可如果此地有另一個陣法,結果就大不相同了。
「這是什麼?!」
她話音剛落,突然心口一痛,下意識就嘔出一口血來。
血噴在地上,卻沒有如往常那樣燃燒起來,而是滲入裂縫之中,被吸收了。
顯然,這個陣法是針對她設下的。
見她嘔血,旁邊一直還算沉著的雲霜也慌了。
「陸思姑娘,你沒事吧?!」
赤曦有些茫然地擦去嘴角的血跡,她最明白自己的身體發生了什麼變化。
這陣法啟動時就有這麼大的威力,當它完全開啟,自己怕是真的要命喪於此了。
她歪頭沖雲霜一笑。
「雲霜,你怕死嗎?」
雲霜怔了怔,然後目光堅定地回答她,「不怕。」
赤曦笑得愈發肆然。
「那如果咱們今日真的死在這裡,就當是葬在一起了,黃泉路上還會遇見的。」
雲霜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打算拼死一搏了。
可他捨不得讓她就這麼死,紅著眼眶勸道,「陸思姑娘,趁還有機會,走吧。」
赤曦努力壓抑著身體中因不安而沸騰的血液,她死死盯著不遠處的李嵐成,尋找一個改變局勢的機會。
「逃跑的機會?怕是沒有了。」
陣法已經開啟,他們都是被困在這裡的囚徒。
漆黑的「洞穴」中金光大盛,陣法已成。
赤曦記得李嵐成的位置,她抓住那一瞬間的機會,向前猛衝而去。
手邊沒有武器,能用的只有拳腳。
用盡全力的一拳打在堅硬的鱗甲之上,甚至不需要思考,赤曦就明白那絕不是人的肌膚。
而冰冷的觸感卻讓她有一種熟悉感。
金光淡去,眼前的一切重新顯現,站在赤曦面前的已不是李嵐成,而是一隻成年的辟水獸。
果然是這樣。
赤曦迅速退開,辟水獸仰天怒號,嚎叫聲震耳欲聾,赤曦明顯地感覺到有寒氣正沿著手臂向上。
她站穩之後仔細看去,此陣以辟水獸為陣眼,對她是完全劣勢的,若一直無法破陣,她毫無勝算可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