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累世沉疴(二十一)

  第152章 累世沉疴(二十一)

  赤曦看向趙瀟瀟的時候目光很平靜,那些屬於她的過去永遠不會在時間中消弭,因為永遠有人會替她記著。

  無論曾經是願還是不願,她都做錯了事,無可辯駁。

  「一切交給你自己去評斷,我這次上來是想告訴你們,現在的芒草鎮會很不安全,你們連夜離開鎮子,我會帶著陸塵心和小螳螂去找你們。」

  「我想幫忙。」陸思站出來。

  「你能幫什麼忙?」赤曦笑著看他,並且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你的心意就夠了,你照顧好瀟瀟和芸兒,她們是女孩子,更需要你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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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呢?你就不是嗎?」陸思不甘心。

  赤曦一直最喜歡他現在這樣的表情,仿佛是只要為了她,就可以義無反顧。

  她曾經盼了很多年,希望這樣的表情出現在另一張臉上,可是她沒有等到。

  「我能保護好自己,你相信我嗎?」

  這是個送命題。

  陸思咬著牙,不情不願道,「相信。」

  「那就什麼都不要問,不要管,頭也不回地離開就行。」

  赤曦交代好這件事,轉身就走,她不想讓荼蘼等太久,也不想讓陸塵心和柳青漪等太久。

  臨出門時,趙瀟瀟的聲音響起。

  「一定要回來,別受傷。」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甚至不自然,但赤曦明白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放心吧,我還想好好跟著你們上趙國國都看看呢。」

  趙瀟瀟破顏一笑,門關上那一刻,卻有眼淚噴涌而出,把陸思嚇了一跳。

  「你這是幹嘛啊?人還沒死呢,別哭,晦氣。」

  趙瀟瀟一拳錘過去,正好捶在他胸口上,但壓根沒使力氣。

  「我就是覺得好難過,赤曦姑娘這麼好的人,受了多少冤枉和委屈啊。」

  就在她細數赤曦的罪孽的時候,那些很容易被忽略的東西也在腦海中浮現。

  書上的燁鳥是只完完全全的惡妖,所以不值得人同情。

  可當赤曦真實地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突然就明白了,善惡從來沒有明顯的界限。

  *

  眾人兵分兩路,陸思帶著趙瀟瀟和陳芸兒迅速收拾東西離開芒草鎮,而赤曦和荼蘼一起前往李府。

  當她們倆到李府外的時候,赤曦敏銳地感覺到眼前的李府與那天她進的不同。

  「奇怪。」她嘟囔著。

  「怎麼了?」荼蘼順口問道。

  赤曦用食指和拇指摩挲著自個的下巴,將自己心中的疑慮道來。

  「我明明記得那天來的時候這裡沒有結界,而且此地死氣濃郁,靈氣一直都是被壓制的,今天卻像是反過來了。」

  荼蘼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兩人面前一閃而過。

  她嗤笑一聲,「就這樣的結界也值得你記掛在心?」

  赤曦默默翻了個白眼,她心裡想著荼蘼說什麼話都不忘記帶著她一起損這事下次一定得好好說說。

  「這麼弱的結界,冥主大人當然動動手指就能破了。但這結界範圍廣闊,看上去本來也不是攔人的,最多打個小報告罷了,李府里有本事做出這結界的人只有一個,可是那人嘛.」

  赤曦抿了抿嘴唇,分明不久前她見李嵐成還一副要死的樣子,這幾天不見,倒像是返老還童,厲害起來了?

  荼蘼見她後面的話沒再說下去,頓時就抬手一揮,面前的空氣中傳來一陣不太明顯的破碎聲,把赤曦嚇了一跳。

  「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就動手了?!」赤曦驚詫地看向她。

  荼蘼翻了個白眼。

  「這種小角色,難道還需要講道理嗎?」

  她的想法很簡單,能用暴力解決的事情,何必要多費口舌呢?

  赤曦微微後仰,沖她豎起大拇指。

  「有法力在身的人就是不一樣,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還有人質在對方手上。」

  荼蘼沉默了一會兒,她的確是忘了這件事了,不過還是硬著頭皮道,「當然記得,不過跟我有什麼關係?」

  即使知道,那些所謂的人質的生死她也並不在意罷了。

  赤曦默默汗顏,荼蘼任性歸任性,誰讓她沒本事自己來救人呢?

  結界已破,兩人大步流星向前走去,十分囂張地推開李府的大門。

  門內門外一樣的蕭瑟,並沒有赤曦想像中與李府眾多弟子對峙的畫面,她望著面前空空蕩蕩的庭院,一時還有些發懵。

  「人呢?」

  荼蘼左右看了看,率先踏入門中。

  李府的構造很複雜,赤曦早就領教過了,她和荼蘼走在裡面,路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似的,卻始終一個人都遇不到。

  「這偌大一個府邸,結界破了沒人知道,夜晚也沒人巡邏守夜嗎?」赤曦越走心越往下沉,一種不好的感覺正悄然升起來。

  荼蘼的腳步輕快如閒庭信步,仿佛她不是來找麻煩的,而是在自家的院子裡散步消食。

  「這座府邸里沒有半分人氣。」這是她的結論。

  赤曦眉頭微蹙,她明明記得不該是這樣。

  「可李府是當地名門望族,府中弟子眾多,不可能這樣。」

  荼蘼沉吟片刻,忽而笑了。

  「若真如你所說,那你關心的人恐怕就危險了。」

  「陸思!」

  赤曦前進的腳步突然頓住,她只想著讓陸思他們暫時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可李嵐成難道就不會猜到嗎?

  如果李家的弟子們此刻就在鎮外埋伏等著,那陸思、趙瀟瀟和陳芸兒就危險了。

  想通了這一點,赤曦慌張得轉身就要往回走。

  荼蘼抓住她的胳膊。

  「你幹嘛?」

  「當然是回去救人啊!」

  「你就不好好想清楚那個人為什麼這麼安排?想想他真正的目的。」

  赤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李嵐成抓走陸塵心,必然是有所圖的,至於圖的是什麼,八成是陸塵心的神魂,神魂若有損,幾乎不可能挽救回來,所以她得抓緊時間去救人。

  可陸思那兒.

  荼蘼看她這麼糾結,無奈極了。

  「你想想,他們既然相信你可以獨闖這裡救出人,那你也該相信他們可以自己解決難題。他們都是青郃的弟子吧?你不可能一直護著他們的。」

  赤曦沒想到這番話會從荼蘼口中說出來,一時間看向荼蘼的眼神都有些害怕。

  「你不是被什麼玩意兒上身了吧?」

  荼蘼沖她翻了個白眼。

  「哪個不長眼的敢上我的身?」

  這麼說也沒毛病。

  兩人鬥了幾句嘴,赤曦緊繃的神經也歡和下來。

  她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陸塵心,李府的弟子們都是普通人族,不至於趕盡殺絕,等解決了這邊的事情,她立刻帶著荼蘼過去幫忙就行。

  打定主意,兩人便繼續往前走。

  荼蘼與柳青漪不同,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此地死氣的流向,更明白這死氣有多不對勁。

  「這地方很是有趣。」

  「有趣?」赤曦看著黑乎乎的路和牆,只覺得陰森。「這破地方跟你的冥界倒是挺像,也許咱倆的審美標準不在一個界吧。」

  荼蘼用餘光瞥了她一眼,警告的意味很明顯,赤曦悻悻地聳了聳肩。

  「你知道人死之後會怎麼樣嗎?」

  「魂歸冥界,該受罰的受罰,該轉世的轉世。」

  「這是幾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是當初冥界初成時,火神定下的規則,以此警戒世人,讓他們行善除惡,否則死後會不得安寧。」

  從後世人族形成的世界觀來看,火神的這個方法效果很好,善惡在人心中有了一條界限,道德成了一條看不見,卻將人緊緊約束的繩索。

  「這樣不是很好嗎?」

  荼蘼奇怪地看向赤曦,像是在看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天真的傻瓜。

  「你知道什麼是神嗎?」

  赤曦覺得莫名其妙,好歹她曾經也是個神好嗎。

  「當然知道,為蒼生萬物謀福祉,護天地黎民於災厄,即為神。」

  荼蘼笑了笑,嘲諷她的天真。

  「那是神所背負的東西,卻不是神本身。你做了那麼多年的神,卻連自己是什麼都不明白嗎?」

  赤曦很想反駁她,但腦子裡卻回想起與幽同住青郃山上的時候。

  她那時是神,卻是個只知道闖禍,整日無所事事的神。

  她最喜歡的是在問神峰上看日出日落,因為幽總是陪在她身邊,如果說她作為神時有唯一所求的話,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不是蒼生萬物,不是天地黎民,她想要的始終只是一個人。

  荼蘼看清她的表情變化,便知道她自己是明白的。

  「神也是有私心,有私慾的,或許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找到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掩飾,但背後總是會有見不得光的部分。」

  就如當初燁鳥焚城,凌霄助赤曦成神來幫她擺脫天道的懲罰,就是因為神所做的一切總是可以被寬恕的。

  赤曦贊同地點點頭。

  荼蘼繼續道,「冥界也一樣,說的好聽是幫助人族建立一個好的善惡觀念體制,但當年的人族在眾神眼中不過螻蟻罷了,你會在意螻蟻是否行善除惡嗎?顯然是不會的,他們只是工具罷了。」

  荼蘼的眼神和語調都冷下去,這一次赤曦第一次感受到她作為高高在上的神明的威嚴。

  「人死之後有死氣,但從前死氣分布零散,產生之後很快就會被靈氣衝散,很難為人所用。但冥界的存在讓死氣自動匯聚,流向其中,像我這樣依賴死氣修煉的神便出世了。」

  「是這樣?!」赤曦白白做了幾萬年的神,卻不知道冥界的存在還有這樣的用途。

  荼蘼的唇角自嘲一勾,「這樣的事天地間還多著呢,你這隻天真的傻鳥不知道罷了。」

  赤曦沒再反駁,如果荼蘼說的是真的,那她的確就是一隻天真的傻鳥。

  「所以你說這個地方有趣,是因為這裡死氣濃郁?」

  「一半一半吧。」荼蘼輕輕挑眉,「死氣的流向是被冥界牢牢掌控的,它只會流向人間通往冥界的各個入口,可這座府邸里卻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地吸收著這些死氣。」

  荼蘼說著說著,聲音中便多出幾分狠厲來。

  「搶我的東西,也不看看我同不同意。」

  赤曦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荼蘼正常的時候真的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時候也是真的瘋,她總覺得李嵐成鐵定沒有好果子吃了。

  「那這府邸中有鬼魂嗎?」她還記得李府鬧鬼的事。

  沒想到荼蘼還真點頭了。

  「有,而且不少。不過他們不可能害人,他們只是被人困在這裡受折磨罷了。」

  只見荼蘼緩緩攬袖,忽有狂風奔入她袖中,赤曦隱約聽見尖嘯的哀嚎之音。

  荼蘼的衣袖先是被風吹得鼓起,然後慢慢消停下去,她緩緩放下手臂,淡淡道,「現在解決了。」

  鬼魂對於別人來說一直是麻煩事,因為這玩意兒沒法講道理,唯一的方式就是打散,但要是真這麼做了就會引起冥官的注意,然後被冥界問罪,所以幾乎沒人喜歡遇上這樣的東西。

  但在荼蘼這裡,就只是揮揮衣袖的小事。

  赤曦眼冒精光,立刻湊到荼蘼身邊。

  「這個好厲害,我要學!」

  荼蘼笑容嬌艷,引人入勝。

  「好啊,學此術者需得入我冥界為官,你只管拋了靈氣肉身,去冥界做我的徒子徒孫。」

  赤曦不動聲色地挪開兩步。

  「那還是算了,我覺得我現在這樣也挺好的。」

  荼蘼冷哼了一聲。

  尋著死氣,兩人很快就找到了李嵐成居住的院子,但此刻早已是人去樓空。

  柳青漪夜探那晚一掌拍向方之明時其實故意拍歪了,掌風颳過柱子刮掉了一層紅漆,此刻看上去十分明顯,赤曦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走上去蹲在柱子面前,動作與那晚的柳青漪一模一樣。

  「小螳螂的氣息,看來她的確來過這裡,而且和別人交上手了。」

  荼蘼把院子周圍檢查了個遍,其實也是在看有沒有密道,不過得出的結果和柳青漪一樣。

  「她恐怕沒有機會交手。」荼蘼踩了踩腳下的地磚,又試探了周圍的幾塊,「這些地磚都鬆動了,是有人在這裡釋放了很強的靈力導致的,你的朋友只打出那莫名其妙的一掌,根本沒有還手的空間和機會。」

  赤曦摩挲著下巴,她想不明白,如果李嵐成這麼厲害,為什麼她和陸塵心沒有事先察覺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