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竹林奇遇(十二)

  第121章 竹林奇遇(十二)

  一聽見給芸兒看病,李氏眼睛就亮了。

  她一個孤苦無依的婦人,一夕之間失了丈夫,瘋了女兒,原本此生都是無望的永夜了,而今有仙人願來給芸兒看病,她當然高興。

  李氏急忙拉開看上去破破爛爛的木門,扣在木門上的手指都在發顫。

  「小人恭請仙長和族長進門。」

  「夫人不必如此客氣。」陸塵心瞥了一眼不遠處還亮著燈的窗戶,「芸兒姑娘是還沒睡嗎?」

  李氏自視卑賤,一直埋頭彎腰,畏畏縮縮。

  「是,那丫頭早晨被嚇著了,自回來便縮在牆角,連我這個親娘,都不認得了。」她說著又哽咽起來,抬手去擦黑夜裡看不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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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看來,芸兒姑娘的病頗為嚴重啊。」陸塵心的話說得意味深長,引得陳全注目。

  「那仙長的意思,是芸兒的病能不能治,若能治,又該如何治?」

  「我今日不過匆匆見過芸兒姑娘一面,這病還未診,如何談治?我想先見見芸兒姑娘再說。」

  「當然。」陳全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李氏也側身一讓。

  陸塵心低頭看了一眼連接陳芸兒家院子和外道的青石板,抬腳踏了進去。

  但他走的極慢。

  「夫人,在給芸兒姑娘診病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說法。」

  李氏仍有些惶恐,「小人只是山野村婦,哪裡有什麼說法。」

  「夫人不必擔憂的,芸兒姑娘是什麼樣你就說什麼,沒有說錯的說法。」

  「其實我家丫頭平時也沒什麼,只是沒從前機靈了,平日裡總是望著天發呆,還很容易受到驚嚇,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別的症狀了。」李氏總害怕他計較早晨的事,又匆匆解釋道,「今早芸兒衝撞了仙姑那件事,實在是個意外啊,仙長可千萬不要因此怪罪。」

  「夫人說的哪裡話。」陸塵心一笑,便如春風拂面,暖人心肺,「今早的事師妹也跟我說了,她很擔心芸兒,這才叫我來看看。」

  「仙姑真是好心腸啊。」

  陸塵心看著李氏那感激涕零的模樣,腦子裡浮現出赤曦那張臉,怎麼都覺得是自己往那隻不知感恩的鳥臉上貼金了。

  而且比起「好心腸」這個詞來說,「沒心腸」可能會更適合赤曦。

  幾人談話間進了屋,這家裡窮,滿屋見不到一點鮮艷的顏色,床榻上的棉被都是縫縫補補了多次的。

  而陳芸兒就縮在床榻靠牆的那一角,她小小的身子顫抖著,隱隱發出細小的如哭泣一般的「嚶嚶」聲,但散下來的亂發擋住了無關,看不見她的表情。

  三個成人站在門口,一時間誰都沒有向前。

  「芸兒。」李氏小心翼翼地喚她瘋癲的女兒。

  但陸塵心注意到,李氏的語氣中不僅有擔憂,還有驚恐,她害怕自己的女兒。

  見芸兒毫無反應,陳全也有些心急了。

  「仙長,你看這可怎麼辦啊?」

  「無礙。」陸塵心踏出第一步,緩緩走向角落裡的陳芸兒,「能拜託先生和夫人一件事嗎?」

  陳全:「仙長吩咐便是。」

  「勞煩二位出去一下,我想和芸兒姑娘單獨談談。」

  這原本有些不合禮法,但陳全立刻便應下了,李氏是個沒主意的,也就跟著出去了。

  開門關門聲後,屋子裡只剩下陸塵心和陳芸兒兩個人,而那嚶嚶的哭聲似乎也放大了許多倍。

  恍惚間,陸塵心仿佛看到了當年初初被他帶回青郃山的陸逢機。

  「芸兒姑娘,你為什麼哭呢?」

  放下了平時的清高冷淡,他的聲音很溫柔,一步步走向芸兒的時候動作也極慢,生怕讓孩子受驚。

  陸塵心好不容易到了床榻邊,卻忽然聞到空氣中一縷極淡的香氣。

  香氣轉瞬即逝,想來是某種極易散去的香,陸塵心暗自把這件事記在心上,但還是把注意力都放在陳芸兒身上。

  小姑娘把自己折迭起來,抱著膝蓋,渾身上下只有因衣裳偏小而露出的小半截瘦骨嶙峋的小臂。

  陸塵心伸出手去,想要給她搭脈看看,但指尖一碰到芸兒的肌膚,她便又使勁往裡縮了縮,拼了命要躲,陸塵心便不敢輕易動手了。

  「芸兒姑娘,你不要害怕,我是受你母親所託,特意來給你看病的。」

  嚶嚶的哭聲停頓了片刻,但芸兒始終沒有說話。

  「咱們白天還見過一面,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當時你抓了泥土往一個穿紅衣裳的姑娘身上扔,還喊著她是壞人,那時我也在場。」

  哭聲戛然而止,陸塵心意識到,今早的事果然不是偶然那麼簡單,這小姑娘看來真與赤曦有關。

  「你看,你還記得對不對。我和我的師妹都是從遠處受邀前來的,我們想要幫助你,幫助整個村子。」

  陳芸兒的肩膀始終在輕顫著,為了安撫她的情緒,陸塵心決定先拋些蜜糖出去。

  「芸兒姑娘,我既然是來為你看病的,那總得先看看脈象是不是?讓我先診脈好不好?」

  陸塵心小心翼翼地去碰小姑娘的手臂,這一次芸兒果然沒躲避了。

  他心裡鬆了口氣,將芸兒細弱的手臂在床榻上放平,然後開始診脈。

  原以為診脈能診出線索,好歹也能知道陳芸兒的病結到底在何處,可陸塵心這一碰,卻發現陳芸兒的脈象完全正常。

  沒錯,完全正常,別說病弱了,就連平常人都有的小病小痛也沒有,她該是比這村子裡任何一個人都健康的。

  陸塵心眉心微蹙,這樣的結果讓他很是不解。

  他抬眼看了看陳芸兒,發現她仍是埋著頭,便猜想或許瘋病出在腦子裡,出在心裡,才難以被尋常的醫術給查出來。

  陸塵心催動了些許內力,銀絲一般的精純靈力從他指尖流向陳芸兒的身體裡,在女孩體內繞行一周,最後又回到陸塵心的指尖。

  仍舊是毫無異常。

  陸塵心的眉頭皺的更緊,他收回手,幫陳芸兒拉了拉那看上去就短了好長一截的袖子。

  「芸兒姑娘,既然你的病已經好了,不如抬起頭來與我好好說話吧。」

  這件事看上去匪夷所思,但陸塵心不信這一年多來陳芸兒的瘋病是裝出來的,而唯一的解釋,便是她先前有病,可就在早晨到晚上的這段時間裡,有人悄悄幫她治好了病。

  見陳芸兒不動作,陸塵心便也收回了自個那份待人的親和。

  他的語氣冷硬下去,「事情的大概我已猜了個七七八八,可若芸兒姑娘執意不說話,要繼續裝瘋賣傻下去,那可就別怪在下不講禮數了。」

  陳芸兒顫抖著的肩膀突然僵硬,她那埋在手肘間的腦袋總算抬了起來,略顯蒼白的小臉之上,沒有半點淚痕,半點委屈,有的只是防備和警惕。

  陸塵心笑了,他一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咱們好好說說,說完了才好把你母親和族長請進屋子裡來,畢竟夜深了天涼,你母親體弱,凍病了不好。」

  陳芸兒咬著自個早已沒了血色的嘴唇,聲音沙啞得不像一個孩子,「你不是都猜到了嗎。」

  「我是猜到了,我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經過,卻猜不准做事兒的人。」

  陳芸兒抬起小手理了理面前的碎發,倒不是為了儀容,而是那些頭髮擋在面前,妨礙著她看人了。

  她自有意識起,便沒見過這樣的人。

  明明長相平平,只是穿了一件尋常不過的白衣,沒有花哨的飾物陪襯,也沒有看似低調實則浮華的設計,卻處處凸顯出出塵的氣質來。

  陳芸兒緩緩將手腳舒展開,靜謐的屋子裡甚至能聽見骨節咔咔作響的聲音。

  她忍著渾身的疼痛下床,走到了桌子邊,給自己倒水。

  嘩啦啦的水聲成了這個夜裡唯一動聽的樂曲。

  「你是神仙嗎?」她突然沒來由地問。

  陸塵心一挑眉,時刻謹記著自個現在是青郃山大弟子陸逢機的事兒。

  「算是吧,我在青郃修仙,早晚會是。」

  「那你能滿足我的願望嗎?不用等現在,等你成仙以後也行。」

  這孩子聰明,可孩子終究還是孩子。

  陸塵心走到陳芸兒身邊,他蹲下後,差不多剛好與這瘦弱的孩子平視。

  「即使是神仙,幫人完成心愿也是要收取代價的,你明白嗎?」

  「我明白,如果你答應我,我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包括你在找的那個姐姐。」

  陸塵心一怔,這孩子是成精了嗎?

  「你知道我在找人?」

  陳芸兒搖頭,「我不知道,但那個姐姐跟我說,最遲明日,一定會有人來這裡尋她。」

  陸塵心鬆了口氣,還好,這孩子只是聰明了些,並未成精。

  但他立刻就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如果來見陳芸兒的人是赤曦,那赤曦就不是被人挾持,可她沒有法力,是如何治好陳芸兒的瘋病?

  亂七八糟的事情像是陳家廚房裡的蛛網,突然向著陸塵心砸過來,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行,你說吧,你的願望是什麼?」

  陳芸兒握緊了手裡有好幾個缺口的杯子,她凝著陸塵心的眼睛,神色一點點沉下去,墨黑的瞳孔宛如萬年不見光的堅冰。

  那不該是一個孩子的眼神。

  「我希望,仙長能幫我,殺了我爹。」

  宛如一個晴天霹靂突然砸在腦門上,哪怕陸塵心一向沉穩淡定,這一次也當真吃了一驚。

  若他沒記錯,陳芸兒該是個大孝女,且按理來說她父親早已死了,她也是為了父親之死而瘋的,怎麼今日突然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不行,我不能答應你。」陸塵心想都沒想,嚴詞拒絕,「且不說那是你生身父親,於你有養育之恩。就算你們倆沒有什麼關係,你也不該平添殺孽。」

  那小姑娘賊得很,見陸塵心不答應,立馬便用手裡的籌碼威脅道,「好啊,既然仙長不幫我,那我也不知道那姑娘如今如何了。」

  陸塵心原本有些生氣,可氣著氣著,忽然就氣笑了。

  「芸兒姑娘,你有些小聰明,但我方才走近你床榻時,聞到了一股香味兒,我猜那是為了隱藏妖氣而用的,所以今日來找你的除了我要找的那位姑娘,還有一個妖,對是不對?」

  陳芸兒始終年紀小,沉不住氣,見事情被陸塵心一語道破,心便亂了。

  而她臉上慌亂的神情也被陸塵心適時捕捉到,他斷定自己是猜對了。

  與赤曦在一起的,還有一隻妖,而且八成就是昨夜他在竹林里打傷的那隻。

  只是赤曦與那妖物究竟如何相處,就得從這小姑娘嘴裡套話了。

  「芸兒姑娘,實話告訴你,我不擔心那姑娘的生死,如果我想找,我也一定能找到她,一切只是時間問題。但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事情原委,省了我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或許我也能幫你弄清楚關於你爹的事。」

  陳芸兒扭過頭,倔強道,「有什麼好再弄清楚的,我都清楚了,他該死!」

  「沒有人是該死的,如果他有什麼苦衷讓你誤會了,能查清楚最好。如果他真的做了什麼辜負你和你母親的事,你也不該為了他毀了自己。」

  陸塵心語重心長,他輕輕抓住陳芸兒瘦削的肩膀,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你還小,未來的人生很長,你這麼聰明的孩子,一定會有很美好的未來的。」

  一滴眼淚從女孩那雙倔強的眼睛裡溜了出來,這開了頭便止不住,接二連三的淚珠像珍珠一樣從她臉上滾過,這一次她是真的哭了。

  陳芸兒蠻橫地用衣袖擦眼淚,粗糙的布料把稚嫩的臉蛋摩擦得通紅。

  她終於開口道,「我病著的時候,腦子總是不清楚的,記憶也斷斷續續,但今早的事我有印象,當時我渾渾噩噩地走在路上,突然就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我就跟著那味道一直走,直到看見紅衣姑娘。

  那股味道越來越濃,也勾起了我心裡的負面情緒,我漸漸失了理智,等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母親帶回家了。「

  「味道?」陸塵心不解,赤曦身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氣味啊。

  若一定要說有,那大概只能是她身上的真火之力的氣息。

  可陳芸兒不過是個普通的人族小孩,聰明是聰明了點,如何能識得真火氣息和妖氣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