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被反轉的劇情
清晨的涼州,萬戶寂靜,只聽到鼓樓傳來的陣陣鐘聲,一聲聲響徹天地。
同文館在涼州城北,靠近北城門的位置,卻並不熱鬧,梅長歌幾乎可以聽到自己腳步的回聲在街頭迴蕩。
同文館的守衛們,早已從崔顥那裡,得了消息,遠遠的迎上來,點頭哈腰的說道,「梅小姐來的真早。」
「一夜沒睡,索性過來了。」梅長歌面容溫和,聲音柔緩,笑著問道,「我是來找馬大人的。」
「您請。」那人殷勤的行了一禮,又周到備至的為梅長歌尋了位同文館的侍女帶路,這才慢慢的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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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大人,打擾了。」梅長歌點點頭,以示友好。
「十幾年前,我因戰亂入龜茲,而後因為機緣巧合,留在了那裡,但我的心,還在大秦,我終究是大秦的孩子。」馬成文看了看她,說道,「此番龜茲派我過來調停,已經彰顯了我王的誠意。」
「那是。」梅長歌微一頷首,笑著說道,「有些事情,大家都懂,倒不必說的太過,但你也要給我留條路走。他日班師回朝,陛下問起,我也能有所交代,你說是不是?」
「梅小姐放心,我們一定盡力配合調查。」馬成文得了梅長歌口頭上的保證,心中暗自竊喜,志得意滿的說道,「如今商隊眾人,就住在這同文館中,梅小姐可一一問詢。」
「那就多謝了。」梅長歌既然開了口,便又問道,「是案發當日在場的所有人嗎?」
「自然。」馬成文沉聲應道。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梅長歌坐在桌子後面,望著對面坐著的大鬍子先生,頗有些頭疼的說道。
這位名叫莫爾的大鬍子,是本次商隊所請的翻譯,操著濃重的龜茲口音,說著似懂非懂的漢文,不得已,梅長歌只得勉強同意了馬成文的建議,讓他站在一旁,為他們二人的對話,提供翻譯服務。
「葉缺,記得做好記錄。」梅長歌叮囑道。
「是。」
「我們商隊,在龜茲,那也是很有名的。」莫爾搖頭晃腦的自誇道,「不信你去龜茲打聽打聽,我們商隊每次帶回去的貨物,都是頂好的。」
「盧紳非說我們是騙子,我看他才是騙子。通關的時候,明明是驗過貨的,封條也是你們大秦的官吏,親自給我們貼上的。箱子裡有沒有東西,一目了然,我們怎麼可能會騙你們呢?」
「你看看,這是我們商隊的帳本,上面記得是一清二楚。什麼東西,東西的數量,進價多少,預計售價多少,都是清清楚楚,有據可查的。我們要當真準備訛人,還花這個心思做什麼?」
梅長歌默然接過莫爾遞來的帳本,翻開細細看了一遍,見上面確實如他所言,記載的非常詳細,甚至還極為細緻的,用龜茲文標註了漢字的發音,看上去很是用心,不像臨時偽造的。
「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生意人,做生意嘛,最重要,就是講求一個誠信,我們是絕對不會騙人的。」
帳本倒在其次,關鍵是莫爾說話時的神態動作,他做了一個改良版的「尖塔式手勢」,即僅食指和拇指觸及彼此,其他手指依然相交在一起,用以說明一個人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十分的自信。
這個動作,能輕而易舉的讓人準確的知道一個人對某件事物的看法和他對自己的觀點的專注,可以說,尖塔式手勢或許是最具自信力的一種動作。
那麼,相對應的,就出現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問題。
如果如意客棧的老闆盧紳,沒有說謊,眼前的這位大鬍子莫爾,也沒有說謊,那麼貨物呢,東西呢,總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真的不翼而飛了吧。
「案發當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嗎?」梅長歌面上顯出變幻的神情,皺眉許久,方道。
「記得,當然記得,我一輩子都忘不了。」莫爾尖聲叫嚷道。
「我們是龜茲人,在你們大秦的地盤上,不被逼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是絕對不會和人打架鬥毆的。」莫爾鄭重說道,「你們秦人,有句話,說得很好,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這個道理,我們也是懂的。」
「可是,商隊為了置辦這次的貨物,很多人都拿出了半生的積蓄,即便賺不到什麼錢,本金總要回來的,況且還是因為這樣的事情。」莫爾唉聲嘆氣的說道,「我們真的也是被逼無奈,才那樣做的。」
「你想想,清河盧氏威名赫赫,連遠在龜茲的我們,都有所耳聞,若非真的走投無路,誰又會拿自己的小命和人開這種玩笑。」
「然後呢?」梅長歌耐著性子追問道。
「我記得非常清楚,臨行前,首領告訴他們,說如意客棧的老闆,是清河盧氏中人,讓我們儘量不要得罪。大家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在涼州城又沒有什麼像樣的靠山,再說大秦的官員,無論如何,也是向著他們秦人的。所以,一定不要傷人,只要能順利拿回大家應得的那一份,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結果,你猜怎麼著,他們居然打人,還有沒有天理了。」
梅長歌嘴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突然覺得這馬成文,真的很有說書的潛力,講的這般抑揚頓挫,聲淚俱下,不是為了搏同情扮可憐,又是為了什麼。
「你的意思,是他們先動手的?」梅長歌難以置信的問道。
「自然。」莫爾斬釘截鐵的說道,「若不是他們動手傷人在先,我們是絕不會出手反擊的。這世道,誰有權有勢,誰就是強者,好端端的,我們總不會閒得無聊,做這種損人不利已的事情。」
額,貌似說的還很有道理的樣子,梅長歌抬頭看他,眼眸中流露出一點淡淡的無奈,「不介意我再問問旁人吧。」
馬成文聞言,身子微微傾斜,禮貌而又疏離的說道,「您請便,我反正是無所謂的。」
梅長歌耐著性子問了一圈,龜茲商隊中的每一個人,都像商量好了似的,異口同聲的告訴她,案發當日,確實是如意客棧的夥計們,先動的手。
當然,要說收穫,多少也還是有一點的。
雖然這群人給出的答案,都是一致的,但其中有兩個人,很明顯的,說了假話。
馬爾科姆在回答梅長歌的問題時,故意限制了他的手臂和腳步動作,並且將雙腳纏在椅子腿上。
這是自製和警覺的一種表現,說謊者通常都會使用這種方法來緩解他們的不安。
和馬爾科姆不同,克雷格則做出了一個標準的「砌牆」動作。
說謊的人,常會在雙方之間設置各種障礙,這些障礙表明對方想和你保持一定的距離或隔絕,或是想隱藏什麼。因為他很拘束,在這種情況下,某些親密動作會讓他感到不舒適,害怕你看出他的破綻。
「我要帶這兩個人,回去問話。」梅長歌指著馬爾科姆和克雷格,冷冷的說道。
「您請隨意。」馬成文恭敬有禮的說道。
湛藍的天空下,高聳巍峨的涼州城門,整齊端嚴,肅立於長風薄塵之中。正午的陽光,略有熱意,照得梅長歌脖頸間,有微微的汗,她用帕子細細的擦著,順著街道上的樹蔭慢慢行去,一路想著眼前這樁案子。
諱莫如深的涼州刺史崔顥,八面玲瓏的龜茲使臣馬成文,滴水不漏的客棧老闆盧紳,每一個人,都像是一個難解的謎。
況且,還要加上那件大宗貨物不翼而飛的事情。
梅長歌的面容,在此時的樹蔭下,蒙著一層淡淡的輝光。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間篩下來,如果一條條金色的細絲,變幻流轉。
讓一樣東西消失的方法,可以有無數種,但能讓成百上千件東西,同時消失在眾人眼前的辦法,或許只剩了最簡單的那一個。
不過一切要想塵埃落定,還要看崔顥那邊,能不能有所收穫。
「梅小姐,梅小姐,原來你在這裡啊,可算找到你了。」盧紳一邊擦著滿頭的大汗,一邊氣喘吁吁的說道,「我找到那批失蹤的貨物了。」
「哦?」梅長歌聞言,終於將探尋的目光,重新落到了他的身上,「你且細細說來聽聽。」
「從案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涼州城的百姓們,都說我盧紳是不祥之人,給他們帶來了戰亂和災禍。我的如意客棧,被逼無奈之下,也只能關門大吉。」盧紳不甘心的說道,「就算僅僅只是為了自己,我也要查出真相。」
「開始我想啊,如果真的是賊人偷了東西,那肯定是要拿出來賣的,對不對?總不會放在家中看著,那不是有病嗎?」
盧紳想了想,又道,「所以,我派人查遍了涼州城中,大大小小的商行、當鋪,卻是一無所獲,又聯想到當日的情景,自然會先入為主的認為,那龜茲商隊,不過是一群賊喊捉賊的騙子。」
「直到方才,我的人,終於在離同文館兩條街道的一個倉庫里,找到了那批本該消失的無影無蹤的貨物,我才更加確信了這一點。」盧紳神神秘秘的說道,「梅小姐,你說奇怪不奇怪,這世間,竟然有這樣的賊。偷了東西,一不拿去賣錢,二不拿回家用,卻偏偏花錢租了個倉庫,好端端的供著它們,你說說,哪有這樣的人?」
可還未等梅長歌接過話頭,盧紳又心急火燎的說道,「而且,用來裝東西的那些箱子,與當日封存在刺史府庫房中的那些箱子,是一模一樣的。」
「等會,盧先生,你方便透露一下,你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嗎?」
「貓有貓道,狗有狗道,我自然也有我的辦法。」盧紳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怒氣沖沖的說道,「這說明什麼,依我看,這就充分說明,那個所謂的龜茲商隊,就是專門來涼州訛詐秦人的,我也真的是倒了霉了。」
「梅小姐,你聽我給你分析分析哈。」
「我如意客棧,生意一直紅火,來往的商隊很多,我僱傭的夥計們,主要的任務,是看有沒有人偷客人的行李,有沒有人去後院馬廄,翻客人們裝貨物的大箱子,對吧。」
「如果有人,用同等數量的箱子,和相似的馬匹,置換掉龜茲商隊的貨物,我的夥計們,基本上是不會發現的。因為經過軍方查驗,並且通過涼州關卡的貨物,我們是無權檢查的,只有等商隊將貨物拉到相對應的商行,才能在三方到場的情況下,共同盤點箱中物品。」
「我們客棧方面,所能做到的極致,無非是登記一下,掛個牌子,然後數一數,一共有幾匹馬,幾個箱子。況且,老實說,以前還真沒有哪個商隊,能想出這麼陰損缺德的法子,來找我們秦人的麻煩。所以,這裡面,能動的手腳,實在是太多了。」
「嗯,你說的,我感覺,還是比較有道理的。」梅長歌點點頭,贊同的說道,「可是,敢問盧先生,你方才洋洋灑灑,說了這麼多,應該全是你的揣測之詞吧。」
「你手上,有什麼確實可信的證據嗎?」
「這手法,簡單易行,操作便捷,可不是只有龜茲人能用的。甚至,從某些方面來說,這件事,反倒恰恰證明了他們的清白。」
請完全無視本章節中,曾出現過的幾個外國人的名字,他們唯一的作用,就是讓大家能夠清楚的分辨出,誰是龜茲人,誰是秦人。這幾個人名,實在是太不講究了,作者也嫌棄的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