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不是最好的時機

  第226章 不是最好的時機

  漆黑的夜,窗外是呼嘯而過的長風,春寒料峭,侵人骨髓。

  梅知本在沉沉暗夜中擁著厚重的棉被,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無聲無息的看著過往的幻象在自己的眼前流逝而去。

  他強自壓抑著呼吸,緩緩的閉上雙眼,將自己淹沒在溫暖柔軟的棉被中。

  梅知本永遠記得,雍和八年的那場噩夢。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

  那天風和日麗,萬里無雲,他剛剛拉著乳娘,放完風箏回來,卻看見父親一臉嚴肅的坐在屋中,似乎已經等了他,很久很久。

  「你去哪裡了?」梅思遠冷冷的問道。

  「放……放風箏去了。」沒由來的,梅知本突然覺得有些緊張。

  梅思遠對他一直不錯,雖管教嚴厲,但大體上還算慈愛,如今一板一眼的神情,竟是梅知本從未見過的。

  彼時年少,梅知本未做他想,只覺得或許是因為自己逃了先生的課,跑去放風箏,所以惹得父親不快,於是馬上跪下來,老老實實的認錯道,「孩兒知錯了,孩兒再也不敢了。」

  「算了。」梅知本臉色變得倒快,片刻前還是雷霆大怒,這會又是和風細雨,「小孩子貪玩,也是正常,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梅知本緩緩走到梅思遠面前,輕喚道,「父親。」

  「知本啊……」梅思遠坐在高高的太師椅上,沉默的望著他,他看見他的目光,如波光一樣的恍惚。

  「生病了,就不要到處亂跑了,好好呆在屋子裡,看看書,寫寫字,靜心養性,才是你應該做的事情。」

  他病了?

  梅知本蹙著眉,疑惑不解的問道,「父親,我到底得了什麼病?」

  「來人啊,公子得了重病,需要靜養,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隨意外出。」梅思遠目光幽幽的看著他,徐徐開口說道。

  「父親……」梅知本難以置信的追問道,「我到底怎麼了?」

  「知本。」梅思遠伸出手,慢慢的落下,放在他的頭頂,柔聲說道,「你好好養病,記住,父親是永遠不會害自己的兒子的。」

  梅知本的目光投向旁邊的油燈,在靜夜之中,油燈投下微微搖曳的光芒,他只覺得,在這一瞬間,整個周圍都迷離起來。

  自那一日之後,梅知本的身體便每況愈下,湯藥一碗接著一碗的喝,大夫一個接著一個的往家請,他的身體,反倒越來越差。

  漸漸的,也不需要有人看著他,畢竟,一個連下床都有些困難的病人,如何能像梅思遠所擔心的那樣,發瘋一般的跑到院子外面,去招惹是非。

  最初的幾年,梅知本並不知道在他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既然所有人都說他有病,那麼,他可能真的是病了吧。

  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他十五歲的時候,那一年,他突然厭倦了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他活夠了,他不想再掙扎了。

  梅知本開始將嬤嬤送來的湯藥,偷偷的倒掉,他想用這樣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短暫而無趣的一生。

  可是,沒成想,也就是從那一日開始,他的身體居然漸漸好轉起來,他發現自己能跑能跳,就像從前,沒有生病時那樣,身手矯健。

  他開開心心的跑去告訴梅思遠,他記得很清楚,他當時的心情,仿若一隻蹦跳的梅花鹿。

  他以為,他終於可以像旁人那樣,意氣風發,指點江山。

  「父親,我覺得我的病,徹底好了。」

  「是嗎?」梅思遠抬起頭,只默然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只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氣息沉緩悠長。

  從那天起,十五歲的梅知本,開始在嬤嬤的監督下服藥,如果他不喝,便會有人掰開他的嘴巴,將那些苦澀的湯藥,硬生生的灌進去。

  與此同時,梅思遠對他竟是「越來越好」,他想要的任何東西,都能得到。

  除了喝藥這件事,梅思遠對他幾乎可以說得上是予取予求。

  梅知本不是沒想過,就這樣算了吧,稀里糊塗的把這一生給過完了,也就是了,卻偏偏遇到了梅長歌。

  那一日,是他的生日,梅思遠破例,允許他在嬤嬤的陪伴下,出去走一走,甚至很好心的提議道,「你還記得梅長歌嗎?她現在住在幽蘭院,你要不要過去見一見?」

  梅知本對梅長歌,多少還是有些印象的,他記得,他第一次隔著小被子抱住她時,內心的悸動,他仿佛能聽見,那咿咿呀呀的說話聲。

  梅長歌年紀還很小,瘦瘦矮矮的,只到他腰間,見他來,也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對他說,「你是來給我送飯的嗎?以後每天都是你嗎?你長得真好看,要是每天都是你,我倒是不介意天天就著鹹菜吃饅頭的。」

  「不,我不是。」梅知本慌慌張張的解釋道,「我……我只是路過。」

  「哦,我想也是。」梅長歌看上去,似乎依然很高興,她的眼眸中,並沒有因此流露出絲毫的失望和憂傷,「那你好走,我就不送了。」

  剎那間,忍了那麼多年,也恨了那麼多年的梅知本,不知為何,突然就不想死了。

  他在心中暗暗對自己說道,他不僅要活,而且要好好活,活出個樣來,給梅思遠瞧瞧,讓他看看,他永遠別想掌控他人的人生,尤其是他梅知本的。

  暗夜無聲,疾風忽來,燈光幽幽的打在梅知本身前的地面上,他臉上的神情,平靜的幾乎僵硬。

  「哥哥,還沒睡嗎?」梅長歌隔著窗戶,同他說道,「我能進來嗎?」

  「進來吧。」梅知本隨手披了件外衫,緩緩的拉開屋門,一眼便望見梅長歌笑意深重的眼眸。

  梅知本原本一直繃著的臉,緩緩的放鬆下來,甚至,唇角似乎浮起了一絲笑意。

  梅長歌目光一瞬不瞬的凝視著他,說道,「哥哥的病,是不是已經好了?」

  「是啊。」梅知本望著她,愉快的說道,「不藥而愈了。」

  「是誰做的?」梅長歌的目光定定的,似乎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還能是誰?」梅知本似笑非笑的說道,「除了我們的父親,還能有誰,有機會對我下此毒手?」

  「未必是梅思遠。」梅長歌停頓半晌,然後才緩緩說道,「聽命行事,也未可知。」

  「今夜來此,我必須聽一聽哥哥接下來的打算。」梅長歌咬緊下唇,一字一頓的說道,「此時宣戰,不是最好的時機。」

  「長歌,敵暗我明,勢力盤根錯節,便連范陽梅氏,都要任其擺布,沒有絲毫還手之力。」梅知本低聲說道,「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才是最合適的時機。」

  「難道不是陛下?」

  「不,不會是陛下。」梅知本漠然道,「至少,不全然是因為陛下。」

  「這些年,我做了一些事情。」梅知本示意梅長歌坐下說話,自己卻走到窗前,將窗戶牢牢關上,這才說道,「如果僅僅是陛下一人,我們范陽梅氏,絕不會束手就擒。」

  「可是……」梅長歌猶疑道,「母親的死,固然是一件需要掩蓋真相的大事,只是,我想,以母親的身份,應該不需要做到這般決絕的程度。」

  「長歌,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梅知本無可奈何的說道,「究竟是怎樣的原因,才能讓一位父親,對自己的兒子,痛下狠手。」

  「哥哥,有些事情,你還記得嗎?」梅長歌試探著問道。

  「如果你問的是關於母親的那件事,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多少。」梅知本嘆息道,「那時候,父親對我管束很嚴,雖然不過分約束我的行動,但像私自離府這樣的事情,他定然是不允許的。」

  「況且,那時,我年紀還小,最是活潑好動,天真浪漫的時候,哪裡能如妹妹那般,少年老成,永遠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梅知本的話,提醒了梅長歌,她是魂穿而來,陡然降臨到這個世間,因此能勉強記得一些幼時的事情,而梅知本則不同,七八歲的孩子,或許稍懂人事,卻根本不可能記得那些瑣碎繁雜,有可能被稱之為線索的細節。

  「是啊,是我太著急了。」梅長歌略略有些失望的說道。

  「梅長歌,如果涼州的事情順利,我便不準備回梅府了。」梅知本冷冷的說道。

  「如果不順利呢?」

  「那我自然是要回去的。」梅知本深深吸氣,然後輕聲道,「我總不能將你一人置於險地。」

  「哥哥,有些事,請恕我不得不問。」梅長歌笑了笑,硬著頭皮說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倘若沒有外人的幫忙,哥哥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戒備森嚴的梅府,建立自己的情報網的。」

  「旁的事情,我可以不聞不問,但你必須告訴我,這個人,到底是誰。」

  「是方沖。」梅知本語調悠悠的說道,「也沒什麼好瞞你的,就是方虞仲家的公子,方沖,你們早就見過面了,如今還同在國子監念書,算是半個同窗呢。」

  「你確定?」梅長歌喃喃自語般的追問道。

  「這有什麼好不確定的。」梅知本微笑道,「你別看方沖那個玩世不恭的樣子,其實,厲害的很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