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兩顆頭顱

  第496章 兩顆頭顱

  「你要認為這虎印也能作假,那大可當作是我在誆騙你們。」張九新靜靜地站在原地道:「郭大人的承諾是只誅首惡,其餘人皆可從輕發落,胡將軍……你們都還有第二次機會選擇啊……」

  幾名叛將一時面面相覷,心中躊躇,其實眾人心裡都清楚,要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他們何必要反?如今王玄微親自統帥一萬黑騎埋伏平谷外,那他們投誠唐軍是否還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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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信一看胡天等幾位將軍面上都有了猶豫之色,頓時憤恨起來,只覺得自己真是找了一群蠢貨傍身,不禁怒喝道:「你們傻了嗎?上將軍怎麼可能在外面?他早被罷免了職位,即便巨子格外開恩,讓他重新執掌墨家軍,可從稷城到這裡千里之遙,哪裡能這麼短時間就到?還一萬黑騎?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張九新微微笑了笑:「林將軍說得不錯,時間上是不夠。」

  這話一出,林信反倒是微微一愣,皺起了眉頭。

  「如果從趙寬援軍被圍殲的那時算起,確實時間不夠。可上將軍何許人也?趙寬其人不堪大用,他心中早已明鏡一般,那他提前帶著黑騎出征馳援又有什麼稀奇?至於上將軍職位……」張九新冷笑一聲:「以上將軍的名望,他有沒有這個職位,有何區別?」

  「你以為偽造一個虎印,真能騙過我們所有人了?」林信還在掙扎,指著張九新的手顫抖不已。

  「信與不信,只取決於你們自己。」張九新道:「不過,你與他們不同,不論如何你是首罪,哪怕你現在跪地求饒,也難逃軍法處置……」

  「混帳!」林信咆哮起來,腰間刀光全數出鞘,一記豎劈直接向著秦軻斬了過去。

  電光火石之間,秦軻也拔出匕首,毫不畏懼地迎著刀鋒而上,兩把兵器相接,林信的手腕猛地受到一陣強震,低頭一看,他明晃晃的刀刃上竟然崩出了一個月牙形的缺口。

  林信低哼一聲,也是立刻知道了秦軻手中的兵器絕非凡品,不敢再純粹與他拼力,隨著腳下步伐變換,開始不斷追著秦軻的要害之處遞出刀尖。

  從戰場生死之中活下來的修行者,到底戰鬥經驗豐富,即便是面對秦軻這樣歷練豐富的修行者也毫不遜色。

  只是,他的攻勢雖然猛烈,身處其中的秦軻卻並不畏懼,甚至顯得有些閒散。

  因為他知道,一個人的憤怒往往是由於心中十足的畏懼。很明顯,張九新剛才的那番話和那枚虎印已經起了作用,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原本還躍躍欲試的胡天等人,現在一雙腳好像生了根一般,愣愣地站在原地不願踏出哪怕一步。

  他們依舊躊躇,因為他們一時無法判斷張九新帶來的訊息究竟是真是假。

  可如果張九新所說是真,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要知道,這世上不是誰都有膽量與一萬黑騎對陣……更何況還有那位令萬眾敬仰的上將軍王玄微。

  「嘿!」正當此時,秦軻一聲低喝,剛剛側身避讓開刀鋒的他一記肘擊正中林信胸口。

  護心鏡也無法阻擋秦軻強大力量的傳導,一聲悶響之後,林信倒飛了出去,轟然墜落在用來擺放盔甲的支架上,將那木質的架子撞得四分五裂。

  秦軻緩緩收回肘擊的姿勢,挺著胸膛站在林信面前,道:「你打不過我的。」

  「咳咳咳……」林信每一次咳嗽,都從嘴裡吐出一些鮮血,強行運行氣血的他胸口劇痛,一邊承受著渾身力量消散殆盡的感覺,躺在四處橫飛的煙塵與木屑之中,他用鄙夷的目光看向胡天的方向。

  「我本以為你們好歹是有腦子的人,結果還是爛泥扶不上牆,張九新隨隨便便說幾句話就能讓你們猶猶豫豫,還配做男人麼?」

  胡天垂著腦袋一直在沉思,此時聽到林信的譏諷卻是突然冷笑起來:「爛泥?你說我們是爛泥?林信,你倒是無需多慮,畢竟這事本身是你先挑起來的,誅首罪,郭大人再怎麼仁慈,再怎麼從輕發落,也不可能放過你……沒了退路才會頑抗到底的人,你有什麼資格諷刺我們?」

  其實,幾位將軍從一開始就對林信獨斷專行的脾氣大為不滿,弄得好像他一人統帥千軍萬馬,而他們只是幾個能隨意呵斥的小嘍囉似的。

  都是一樣的千人將軍,誰能比誰高一頭?

  既然退一步也能活下去,甚至還能回頭從輕發落,誰願意再陪著他林信去玩命?

  林信眼看大勢已去,跟著慘澹一笑,道:「我是瞎了眼,居然跟你們這群隨風倒的牆頭草稱兄道弟。呵,你們以為聽他的就能有活路?笑話!即便王玄微是真,一萬黑騎也是真,可一旦出了這平谷,你們的命可就捏在他人的手裡了!萬一哪天郭開那老匹夫回想起你們的所作所為,想到至死都閉不上眼的茶葉,你們照樣得償命!懂麼?」

  他的聲音像是一頭荒野中被狼群拋棄的孤狼,蒼茫天地之下,迎著席捲而來的沙塵與狂風,病怏怏地躺倒在地,只能靜靜等待著未知的死期,等待著風沙的掩埋,淒涼而沉重。

  胡天的臉色驟變,嘴唇微微顫抖起來,似乎眼前浮現出了茶葉慘死的那一幕,心中陡然生出幾分悲涼。

  他緩慢地轉頭望向張九新,希望他能給出一個準確的說法。

  張九新面無表情地答道:「茶葉的死,我也有份,你我同是叛過一次的人,我活,你們都能活。」

  至於罪責……在場的幾人心中都十分清楚,自然會有一個人替他們背負。

  這個人,就是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林信。

  「殺了他吧。」張九新搖了搖頭,輕聲道:「如今讓他多活一刻……恐怕對他自己來說都要多一份煎熬。」

  秦軻心中一窒,頗為猶豫地舉起了匕首。

  「姓張的,你敢!」林信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坐了起來,因為再次強行運行了氣血,他胸口劇痛,經脈中的血液四下遊走紊亂,終於,他轉頭「哇」一聲吐出了一大灘滾燙的鮮血。

  他瞪著一雙眼,看到秦軻的身影離他越來越近,手中神兵映照著鬼火一般的燭光,滲出絲絲寒意,他所有的恐懼一下子湧現出來,語氣變成了哀求:「張……張將軍,饒過我,放我走吧……我不想死,哪怕多活一天、一天也好……你帶我去見郭大人,我去求他,我給他做牛做馬……」

  林信在這一刻褪下了原先猙獰的軀殼,呈現在秦軻面前的,只是一個因為恐懼而掙扎求生的人。

  與其說他背信棄義,倒不如說他只是為了生存不擇手段而已。

  倘若從一開始郭開沒有決策失誤,他又怎會陷入如今這般境地,倘若之後能在第一時間得知王玄微帶著黑騎趕來救援,他又怎會在絕望之中選擇了最令人不齒的投敵保命?

  秦軻看著林信痛苦流涕的樣子,手上的動作慢慢緩了下來,在離林信還有兩步的地方站住了。

  張九新上下打量他一番,微微嘆息了一聲,轉頭對胡天道:「胡將軍,要不還是你來?」

  胡天低頭沉吟了片刻,等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好似覆了一層冰霜,森冷如他抽出的刀芒一般。

  他一步步走到林信面前,對於他嘶啞著嗓子的哭罵聲充耳不聞,隨著刀光一閃,滾燙的鮮血噴灑到大帳之上,繪出了一片恐怖的血紅色,孤零零的一顆頭顱上,那雙眼睛幾乎快要瞪出眼眶……

  然而,不論是出刀的胡天,還是親眼目睹這一切的張九新等人,心中都沒有生出半點驚懼,反而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秦軻卻震驚於胡天這一系列乾脆利落的動作,傻愣愣地看了一眼他臉上淡漠的表情,頓時背脊一陣發寒,他知道,這同樣也是一個為了活下去可以不擇手段的人,他與林信之間的區別,不過是所處的位置不一樣罷了。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表情。

  在當年那條逃荒的路上,他親眼見過很多這種人,為了一口糧食,甚至為了一堆樹葉、一把野草……他們都可以互相殺戮,哪怕原本是一家人,卻也會手握石頭,把對方砸得頭破血流,直到對方死去……

  或許……這世上的人大多都有兩張面孔,隱藏在平日裡謙和有禮的面孔之後的,就是一張長著野獸獠牙,毫無人性的醜惡嘴臉。

  他在心裡輕嘆了一聲,有些頹喪地將匕首收進鞘中,一時竟覺得營帳中的空氣無比難聞,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味。

  張九新拍了拍手,帳外一直在堅守的百將走了進來,剛進門,就看見了地上那顆頭顱和角落一具仍然微微抽搐的屍身。

  大局已定,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用力拱手道:「將軍!」

  「把這顆頭拿給大夥看,告訴他們,黑騎在平谷外,我們,都有活路。」張九新的語氣沉穩,默默地站到了胡天身旁。

  「是。」

  「老張,這人怎麼辦。」胡天手裡的長刀還在滴著鮮血,他舉起刀身指著角落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

  張九新順著刀尖的方向看了過去,角落裡,一直儘量蜷縮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的朱先生抱著頭,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土裡。

  「一起殺了吧,把他的頭也一併帶上。」張九新揚了揚下巴,笑著對那百將道。

  「是。」

  朱先生終於叫出聲來,聲音悽厲好像待宰的肥豬,然而刀鋒很快刺進了他的胸膛,冰冷的觸感卻帶出了滾燙的血液,鮮血順著傷口不斷流出,他雙腿掙扎著,眼光逐漸渙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