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目光重新落在野草臉上正色道:
「從現在開始,醫館裡所有不該留的東西全部處理掉!記住,是分批。
帳本、藥材清單、那幾張備用聯絡紙條,還有後院地窖里存的東西,都要清理掉!」
說著曹文石深吸口氣聲音愈發低沉嘆道:
「做完這些你就轉移吧,轉移後別和我聯繫!」
聞言野草嘆了口氣點點頭。
「明白!」
曹文石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心裡仍有最後一絲僥倖,軍情處畢竟不是黨務調查處。
這些年,真正專門盯著地下黨活動、最擅長從細枝末節里挖人,還是黨務調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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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情處的主要目標,多在日諜以及國外情報機關和軍事情報上。
或許.....
這個蘇長官只是出於職業習慣,對自己這個數次出現在抓捕現場的人產生了些許懷疑。
或許,他只是例行盯一盯,未必會查得那麼細。
可這個念頭才剛剛升起,曹文石自己便苦笑起來。
僥倖!
又是僥倖!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念頭最要不得。
潛伏者最忌諱的,便是將生死寄托在敵人的疏忽上。
更何況,軍情處這種情報機關,顯然不可能有什麼容易糊弄的角色。
想到這裡,曹文石心頭愈發沉重,最終,他也只能嘆了口氣。
「至於我聽天由命吧!」
野草看著自家掌柜,想要說些什麼。
最終,卻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是!」
……
次日清晨,窗外的天剛蒙蒙亮,蘇浩便被一陣口乾舌燥弄醒。
他睜開眼,只覺得腦袋像被人拿錘子敲過似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屋內還殘留著淡淡的酒氣,昨夜脫下來的軍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皮鞋歪在床邊,桌上的茶壺已經空了。
蘇浩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許久才緩過勁來。
「媽的……還是喝多了!」
他起身倒了杯涼水,一口氣灌下去,喉嚨里的乾澀這才稍稍緩解。
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蘇浩心中暗暗警醒。
酒這東西,以後還是要少碰,尤其自己如今身份不同。
昨夜是在二組弟兄面前,大家高興,少喝幾杯無可厚非。
可若是在外辦事,或者日後真要進入敵後潛伏,喝酒誤事,便可能是要命的事。
酒後失言,酒後失態反應遲鈍,任何一點,都足以讓一個潛伏人員暴露。
除非任務需要偽裝,否則最好滴酒不沾。
蘇浩坐在床邊,緩緩吐出一口氣,揉了揉仍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腦子卻漸漸清明。
曹文石那邊,暫時還不能急。
這事兒等黃嵩後續進展就行。
他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拉開了窗簾。
清晨的陽光還未真正鋪開,只從屋檐與屋檐之間的縫隙里斜斜落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片淺淡的光。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
賣豆漿油條的攤販推著木車經過,吆喝聲拖得老長,幾個穿著舊布衫的孩子追逐打鬧,被自家母親扯著耳朵罵了幾句,還有穿著圍裙的婦人端著木盆出來倒水,彼此隔著院牆說些家長里短。
這一切平常得近乎瑣碎,可蘇浩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心裡卻莫名鬆快了幾分。
還是這種日子自在。
沒有抓捕,也沒有人在暗處算計。
可惜,這樣的清閒終究只是暫時的。
孫明遠給他的假,頂多幾天。獵人小組的案子雖然結了,可南京城裡的暗流從來不會真正停下。更別提再過不久,便是風雲驟變的三十七年。
而且這幾天的空閒,不能白白浪費。
蘇浩忽然想起一件事,日語老師。
這是最近他也要抓緊辦的事。
蘇浩洗漱一番,又換下一身帶著酒氣的衣服。
他今天選了件洗得乾淨的深青色中山裝,裡面配一件白襯衣,頭髮也仔細梳了梳。
鏡子裡的年輕人眉目清朗,身形挺拔,若不是眼神里有著遠超年齡的沉穩,看上去倒像個大學生。
收拾妥當後,蘇浩鎖了門往外走,剛走出沒幾步,便有人瞧見了他。
「喲,小蘇!」
巷口一名正擇菜的婦人抬起頭,眼睛頓時一亮。
「今天穿得可真精神!這是要去哪兒呀?」
不是趙大媽還能是誰!
對於這趙大媽蘇浩可沒什麼好印象,但沒辦法伸手不打笑臉人,蘇浩也只好笑了笑道:
「趙大媽,出去辦點事!」
「辦事好,辦事好!」
趙大媽將手裡的菜葉往盆里一放,立刻站起身來,滿臉熱情。
「不過小蘇啊,你年紀也不小了啊!整天忙著辦事有什麼用,男人家到底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應。
我上回跟你說的那事,你再考慮考慮?
我家妮子是真不錯,人實在,手腳也勤快,家裡的活樣樣能拿得起,像我。算命先生都說了,她命里旺夫,誰娶了她,那就是天大的福氣。」
蘇浩還沒來得及開口。
旁邊一個正在晾衣服的大嬸已經忍不住笑出了聲。
「趙春梅,你可快別說了!
你家那妮子像你,倒是沒說錯。可你們娘倆那個身板子,站一塊兒跟糧倉成了精似的。
誰家要是娶了她,不說旺不旺夫,先得把米缸預備得比別人家大兩圈!」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婦人頓時笑成一團。
趙大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叉著腰便罵。
「王桂花!你那張嘴是不是剛從糞坑裡撈出來?說話怎麼這麼臭!」
那大嬸也不甘示弱。
「我嘴臭,也沒見我逮著個俊後生就想往家裡拉女婿!
再說了,我說得哪裡不對?你家丫頭上個月去裁縫鋪做衣裳,人家掌柜量腰圍的尺子都不夠用,這事整條巷子誰不知道?」
「你……」
趙大媽氣得臉都漲紅了。
旁邊幾個大嬸卻是一邊笑,一邊偷偷瞥向蘇浩。
有人壓低聲音嘀咕。
「趙春梅是真敢想,就她家那個丫頭,也配得上小蘇?」
「可不是嘛。小蘇一表人才,平日穿著也不俗,家裡肯定不缺錢。」
「而且你們沒瞧見?他早出晚歸,人又斯斯文文的,估摸著不是學校里的先生,就是在公家單位做事。」
「我娘家侄女今年十八,模樣可比趙家那姑娘俊多了……」
「你侄女?前幾天還跟米鋪夥計拉拉扯扯呢,少來這套!」
蘇浩聽著這些七嘴八舌的話,只覺得有些好笑。
他沒興趣摻和鄰里婦人間的口舌,只向眾人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