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蘇浩沒有再去別處。
他先在辦公室睡了兩個多時辰,醒來後又將獵人小組案子的後續情況從頭過了一遍。
期間黃嵩和張有誠進出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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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傍晚時分,天色漸暗。
南京城的街道上,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行動二組的人換下制服,分批離開軍情處。
有的人穿長衫,有的人換上短褂,還有人乾脆戴上禮帽、圍上圍巾。
走在人群里,倒也和尋常商行夥計、跑腿掌柜沒什麼區別。
聚福樓位於秦淮河附近,不算城中最頂級的酒樓,卻也頗有名氣。
門面三層,朱漆牌匾上聚福樓三個大字寫得頗有氣勢。
樓下大堂人聲鼎沸,跑堂夥計端著盤子穿梭不止,空氣里儘是醬鴨、燒雞、紅燒魚和黃酒混在一起的香味。
黃嵩提前訂了二樓臨街的兩個雅間。
行動二組來的有五十來人,當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到。
處里需要留人值班,還有一部分人在外執行任務,或者負責看守獵人小組的幾名犯人,根本脫不開身。
能來的,已經算是大半。
眾人進了雅間,雖然都穿著便裝,卻還是下意識將蘇浩讓到主位。
對此蘇浩倒也沒推辭。
黃嵩便率先端起酒杯,笑呵呵道:
「來來來!今天咱們不談公務,也不談別的。就慶祝老闆這回生意做得漂亮,咱們跟著老闆沾沾喜氣!」
老闆這個稱呼,自然是早就說好的。
在酒樓這種人多嘴雜的地方,總不能一口一個組長、行動隊的。
那跟把軍情處三個字貼在額頭上,也沒什麼分別。
葉恆端起杯子,立刻跟著起鬨。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蘇浩端著酒杯,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這些人里,有些是剛進二組不久的新人,有些則是原行動隊留下來的老資格。
有人膽大,有人心細,有人擅長跟蹤,有人擅長抓捕。
未必個個都稱得上精英。
但至少在這次獵人小組的行動中,他們都出了力。
蘇浩舉起酒杯。
「今天這頓飯,是犒勞弟兄們。這幾天,大家辛苦了。
該說的,黃隊長和葉隊長都已經說過,我不再多講。
就一句話!跟著二組做事,只要肯賣命、肯辦事,我蘇浩絕不會虧待誰。
以後有功一起領,有錢一起拿。」
「干!」
「干!」
「老闆敞亮!」
眾人紛紛舉杯,一時間,雅間內觥籌交錯,笑聲不斷。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開始講起行動時的趣事,比如夫子廟抓捕陳文禮時,某個隊員翻牆沒翻過去,一腳踩空,直接掉進隔壁院子的雞窩裡,滿身雞毛不說,還被一隻大公雞追著啄了半條街。
又比如下關抓島上樹時,有人為了不驚動目標,硬是在巷口的餛飩攤前坐了兩個時辰,吃得一肚子湯湯水水,最後抓人時差點跑不動。
眾人笑得前仰後合,蘇浩坐在主位上,也難得放鬆下來。
他沒有擺組長的架子,誰來敬酒,便陪著喝一杯。
當然,他心裡仍有分寸,只是二組的人太多,黃嵩、葉恆、張有誠幾個又輪番上陣。
到後來,蘇浩雖仍保持著幾分清醒,酒意卻已漸漸涌了上來。
等酒席散場時,夜已經很深。
秦淮河兩岸燈火映在水面上,畫舫緩緩駛過,遠處還有隱約的絲竹聲傳來。
蘇浩站在酒樓門口的台階上,看著河面上畫舫的燈火倒映在水波里,一明一暗地晃著。
這個時期的南京城,就是這麼個奇怪的地方,夫子廟的飛檐翹角還留著前清的影子,街對過卻已經豎起了霓虹燈招牌,紅的綠的,把青石板路面映得斑駁陸離。
黃嵩從後面跟上來,朝街兩頭張望了一眼,伸手便要招呼路邊的黃包車。
「頭兒,我叫輛車送您回去。」
蘇浩點點頭,正要往台階下走,目光不經意間往街對面一掃,腳步忽然頓住了。
聚福樓斜對面是一條窄巷子的巷口,此刻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穿綢布長衫的中年胖子,一臉不耐煩地往外走。另一個跟在他身後,躬著身子,雙手抱拳,正不住地說著什麼。
那躬著身子的,穿了件半舊的長衫,面容清瘦,不是曹文石曹大夫,還能是誰?
蘇浩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可真是巧了!
他昨天才把人從軍情處放出去,今天就在聚福樓門口撞上了。南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能兩天碰見兩回,這緣分未免也太深了些。
「頭兒?」
黃嵩順著蘇浩的目光看過去,也認出了曹文石,臉色微微一變,壓低了聲音道,「那不是……」
蘇浩抬手止住他的話頭,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讓自己隱在酒樓門口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
街對面,曹文石渾然不覺有人正在打量自己。他此刻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眼前這位張老闆給留下來。
這位張老闆名叫張德茂,是下關碼頭一帶做南北藥材批發生意的,手頭常年有從東北、華北過來的貨源。
曹文石費了不少功夫才搭上這條線,前後請客吃飯不下四五回,陪著在茶館聽書在澡堂泡澡,好不容易才把交情處到這個份上。
這張德茂雖然是個商人,但做事謹慎,貨源來路從不張揚,對買家的身份也不多打聽,只管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種供貨商,正是曹文石眼下最需要的那種。
可偏偏,偏偏就卡在了這個節骨眼上。
「張老闆!張老闆!」
曹文石緊趕幾步,伸手去拉張德茂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凡事好商量,凡事好商量嘛!您看咱們也不是頭一回打交道了,我這醫館在南京城開了也不是一天兩天,還能跑了不成?」
張德茂被他拽住袖子,一臉無奈地轉過身來,嘆了口氣道:「唉,曹掌柜的,你好歹也是醫館掌柜的,不可能連經商的大忌都不懂吧?」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曹文石面前比劃著名:「半月之前,咱們就在這聚福樓,當面鑼對面鼓地說好了,這兩天,你備齊貨款,我備齊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現在倒好,臨到交貨了,你跟我說手頭緊,讓我再寬限一個月?」
曹文石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時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