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輾轉多地,做過交通員,也負責過秘密聯絡和物資轉運。
他見過太多同志犧牲。
也親眼看過不少地下組織,因一個疏忽、一條被截獲的消息,頃刻間便被敵人連根拔起。
所以曹文石比誰都明白,在南京這種地方,走錯一步,便可能萬劫不復。
他來到南京,也不過數月。
除了與原本潛伏在南京城內的林晚秋同志重新取得聯絡外,他還肩負著一個更重要的任務。
重新搭建一條物資採買線路。
如今前線戰事緊張,不少同志缺的不僅是槍枝彈藥。
藥品、紗布、食鹽、布匹、乾糧,乃至用於修理電台和醫療器具的零碎材料,都極度匱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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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前南京原有的一條採買線,半年前已經被黨務調查處破壞得七零八落。
幾個負責接頭的同志被捕,之前的安全屋也得重新布置。
就連原先負責轉運的商行,也不得不臨時切斷關係,對此組織只能重新安排人手。
曹文石資歷夠老,經驗也夠豐富,更重要的是,他在南京並無顯眼履歷。
故而,組織最終將這個任務交給了他。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白日裡守著藥鋪,接待各種各樣的病人。
看著幾乎和尋常大夫沒什麼兩樣,甚至因為為人親和,甚至還願意在一定程度賒帳,以至於在他醫館的附近名聲頗為不錯,誰提及都得豎起大拇指。
但實際行動一點也沒落下,暗地裡也是好不容易將一條新的採購線給重新搭建了起來。
可新的問題又來了!
沒錢!
組織近來處境艱難,許多經費,都優先送往了前線和更加緊急的任務中。
曹文石手裡那點錢,別說大批採購藥品,就是維持幾處聯絡點和安全屋,都有些捉襟見肘。
好在不久前,南京城內一位同志傳來消息。
對方表面身份是一名大學教授,平日裡教書育人,在學界頗有聲望。
代號,園丁!
園丁同志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脈,設法籌措到了一筆經費,數額不算特別大。
卻足以讓曹文石將眼下這條剛搭起來的採買線短暫運轉起來,也能勉強採購一批藥品送往前線。
而今夜,正是雙方約定接頭的日子。
接頭地點不在夫子廟,而是在距離夫子廟不遠的一處茶館附近。
曹文石原本提前半個時辰便到了附近。
這也是他長期養成的習慣,重要接頭之前,必須提前抵達。
可當他經過裕昌染料鋪附近時,卻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
太多陌生面孔了,街上看著仍舊熱鬧。
賣糖人的、賣餛飩的、拉黃包車的、靠在牆邊抽菸的閒漢,似乎都與往日沒什麼區別。
但曹文石只走了不到半條街,心便一點點提了起來。
巷口那幾個閒漢,不對,其中一人蹲在牆根,手裡捏著半根煙。
煙已經燒到指頭附近,他卻仿佛毫無察覺。
另一個人則靠在一輛黃包車旁,眼神時不時掃向周遭。
還有一名賣糖人的攤販,雖低著頭擺弄糖勺,但他的擔子底下似乎藏著點什麼。
種種不對勁的地方,讓曹文石緊繃起來,但他腳步沒有停。
臉上也沒有露出絲毫異常,可後背卻已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暗哨!
而且不止一個,這附近,被人布控了。
曹文石腦中第一個念頭,便是黨務調查處。
那幫人近來在南京城裡抓人抓得厲害。
尤其盯著學校、報館、書店和進步團體,恨不得將隱藏起來的同志們都翻個底朝天。
難道,自己最近搭建物資線時哪裡露了破綻?
還是說……園丁同志暴露了?
想到這裡,曹文石心中猛地一沉,園丁是組織里極重要的一條線。
對方身份特殊,平日裡能夠接觸到的人也多。
若園丁暴露!
後果絕不僅僅是損失一筆經費那麼簡單。
很可能連帶著整個南京城內的部分組織關係,都要遭受衝擊。
曹文石不敢冒險,他本能地想先撤。
但走出幾步後,他又忍不住回頭,借著街邊一面玻璃櫥窗的反光,悄悄看了一眼。
這一看,恰好被其中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行動隊員察覺。
那行動隊員原本也沒太在意,夫子廟人來人往,有人多看兩眼,再正常不過。
可曹文石那一眼,過於小心翼翼,甚至看完之後,他甚至下意識調整了走路的方向。
這便讓行動隊員起了疑心。
「那邊那個穿灰長衫的!」
行動隊員朝同伴使了個眼色。
「盯著點。我去那邊看看!」
接著曹文石很快便察覺,有人朝自己靠近。
他餘光一掃,就見那人身材結實,步子沉穩,雖然穿著普通短褂,但腰間衣擺微微鼓起。
有槍!
曹文石心裡頓時「咯噔」一聲。
真被盯上了!
這一刻,他已來不及去想對方究竟是黨務調查處、警察廳,還是別的什麼勢力。
更來不及確認,園丁同志是否安全。
他只知道,自己絕不能被抓,自己一旦落網,不但物資線會斷。
連林晚秋同志,以及好不容易才接上的幾個外圍關係,都可能被順藤摸瓜挖出來。
所以當那行動隊員快步朝自己走來時。
曹文石几乎沒有猶豫,轉身便跑,這一跑,也讓原本只有三分懷疑的行動隊員,瞬間變成了十分確定。
這也是曹文石所不擅長的,他雖然也算是地下戰線的老人,但我黨這時期在潛伏偽裝方面,尋常偽裝的確可以堪稱自然派的集大成者。
畢竟都是本色出演,但真要是直面危險的這種情況,還是存在很多經驗欠缺。
這也是近些年來黨務調查處接連能抓捕我黨同志的原因,只有到了後期我黨同志才會越發熟練。
而此刻....
「站住!」
「別跑!」
曹文石咬緊牙關,沿著巷子飛快往前沖。
他對這片地方並不算熟,但來前也大致踩過點,知道前方有一條狹窄的岔巷,穿過去便能通往河邊。
只要鑽進人群,再借著夜色和河邊的燈火,未必沒有脫身機會。
可他剛衝進巷口,前方一個挑擔子的貨郎卻像是恰好側過身,擔子橫在路中間,擋住了他的去路。
曹文石心中一沉,只能側身想從牆邊擠過去。
就在這時,身後腳步聲已追至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