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排隊時,最容易暴露其對環境的本能認知。
一個普通百姓若急著離開,通常會本能往前湊,只要不怕惹事,便會想排得靠前一些。
而真正的特務,則常常不同。他們會避免站在最前排。
因為前排距離軍警太近,一旦所謂「放行」只是一個陷阱,便來不及反應。
他們也會避免站在最後。
因為隊尾後方空曠,若有人從背後撲來,退路極少,周圍也沒有足夠多的平民作為遮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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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穩妥的位置,往往是在隊伍中段。
前後有人,左右有人。
一旦出事,既能借人群掩護,也能迅速做出判斷,從而也有轉圜餘地。
這種習慣,平日裡不起眼。可在一片混亂的人群中,反而極容易留下痕跡。
蘇浩耐著性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最終,他依舊沒有找到明確目標。
人群排得很亂。有人搶前,有人往後躲,有人嫌排隊麻煩。
有人乾脆站在原地罵罵咧咧。
但這些反應,都是尋常百姓會有的。
甚至有幾個原本排在後面的,聽說登記完便能走,立刻擠到了前面。
蘇浩原本還留意了他們。
可再一看,那幾人不過是急著趕去做工的苦力和販夫,似乎也沒有異常。
小松洋則排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他起初本想按習慣留在中段,這是最穩妥的位置。
可他很快意識到不對,若是普通百姓,誰不想早點登記,早點離開?
自己若刻意拖在中間,反而容易顯得不自然。
於是他沒有橫穿隊伍,只是順著人群自然往前挪了幾步,最後停在一個不前不後的位置。
既不顯眼,也不顯得刻意。
小松洋暗暗提醒自己。
細節!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犯低級錯誤。
石場颯人和信太漣,就是死在細節上。
自己不能學那兩個蠢貨。
正想著,另一邊又有行動隊員推著一輛小車走了過來。
車上擺著一個敞口木箱。木箱裡,竟然是一包包糖。
行動隊員站在隊伍旁,高聲喊道:
「諸位!日頭太毒,長官怕大家站久了中暑,特意又備了些薄荷糖!」
「一人五顆,都拿!」
「不過記住了,拿了至少含一顆在嘴裡,別辜負長官一片好心!」
有人愣了愣。
「還發糖?」
「這長官當真是個好人。」
「俺還沒見過軍爺辦案給人發糖的!」
「俺家裡娃兒就愛吃這個,俺也去多拿兩顆成不成?」
那行動隊員倒是一副很好說話的模樣。
「拿吧拿吧!」
「不過都得吃一顆。」
「誰不吃,我可得說道說道。」
人群頓時笑了,不少人紛紛伸手從木箱裡抓糖。
這些糖是極普通的薄荷硬糖,糖紙灰白髮黃,上頭印著簡單的藍色花紋,看上去沒有半點稀奇。
有人拿了五顆,有人趁行動隊員不注意,多抓兩三顆塞進兜里。
行動隊員也不阻攔。
只要有人把糖放進嘴裡,他便不再多管。
唯獨有人不肯拿,或者拿了卻想直接塞兜里,他才會笑罵兩句。
「長官一片好意,你還挑上了?」
「含一顆,又不會要你命!」
「快吃!」
於是,隊伍里很快便響起拆糖紙的窸窣聲。
有人把糖紙隨手扔在地上。
小松洋也拿了糖,他心中愈發疑惑。
發扇子,登記,又發薄荷糖。
這年輕軍官究竟在做什麼?
是為了拖延時間?還是在試探某種反應?
難道糖里有藥?
不,不可能!
兩百多人一同吃,若真在糖里做手腳,太容易出亂子。
況且那行動隊員自己方才也隨手剝了一顆塞進嘴裡。
總不可能人家軍情處擱這兒做慈善吧?
開什麼玩笑!特務部門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小松洋看了一眼手裡的糖,包裝普通,糖塊普通,沒有可疑之處。
他最終還是和周圍人一樣,剝開一顆,放進嘴裡。
薄荷味很沖,入口有點辣。
一時間他迷茫了!
這到底是鬧哪樣呢?
看不懂啊!
饒是他算是多年的老特務了,然而此刻也是一臉懵逼。
因為這操作以前從未見過啊!
時間繼續過去。
登記的人越來越多。
已經有不少人登記完後,被行動隊員揮手放行。
人群一點點散開,被放走的人腳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小松洋也混在隊伍里,裝作不時朝登記桌張望的模樣。
他心裡仍沒有徹底放鬆,真正離開雞鵝巷之前,任何鬆懈都有可能要命。
可他也漸漸覺得,眼前這個年輕軍官似乎沒有繼續篩查的意思。
扇子發了,糖也發了,登記也在進行。
這看上去,更像是在給封鎖街道收尾。
或許自己先前真的想多了?
那年輕軍官確實有些手段,但也就這樣了!
石場颯人與信太漣之所以被抓,只能說他們太不謹慎,太容易露出破綻。
自己和他們不同。
自己不會犯那種錯誤。
就在這時,小松洋的餘光忽然看見,遠處的蘇浩朝黃嵩低聲說了句什麼。
黃嵩點點頭。
隨後,一名行動隊員便朝隊伍這邊走來。
那人徑直穿過人群。
腳步不快,臉上也沒有任何兇相。
但小松洋的心,卻在這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行動隊員越走越近,最終,停在他面前。
「這位先生!」
小松洋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茫然。
「軍爺,有事?」
行動隊員笑了笑。
「長官還有幾個問題,想請先生暫時過去一趟。」
「放心,不是只找你,還有另外幾位。問完就放人的!」
小松洋表面上立刻露出幾分為難和焦急。
「軍爺,我這邊還有貨要趕著去送呢。
今日已經耽擱半天了,再耽誤,主家那邊怕是要催了。」
行動隊員的笑意淡了些。
「長官問幾句話而已,你若沒問題,很快,耽誤不了你什麼事的!」
而小松洋心裡卻已開始飛快盤算。
逃?
不行!
周圍都是軍警,而且自己此刻若逃,便等於不打自招。
服毒?
更不行!
可萬一呢?萬一這一切只是自己過於緊張了呢?
那自己死了,豈不就是白白死了?獵人小組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得化為烏有!
他甚至有一瞬想起石場颯人與信太漣。
那兩個蠢貨當時,也許也是如此想的,覺得還有僥倖,覺得只要再撐一撐,就能活。
小松洋心中暗罵一聲,可輪到自己時,他又何嘗不是一樣?
只要還有一線生機,誰願意死?
最終,他只能露出一副無奈模樣,嘆了口氣。